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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得这些人!那年在兰台的地宫里,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这两个,其余,一个不留。”
霎那间,银镖乱舞,碎肉横飞,血流成河。
“拂衣,你曾经问我,为什么要骗你。”
“可我从没有骗过你。”
“我姓萧,名安乐。”
“我还有一个外人皆知的名字,叫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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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就是小公子——这是最深的噩梦。
第114章 噩梦 苏道安还活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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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二十一年,夏。
四皇子妃诞下一女,四皇子萧礼大喜,为其起名为安乐,寓意一生平安,日日喜乐。
然而小郡主刚出生便身患奇症,就连宫中顶有名的司医也束手无策。
天师言,此女命数奇诡,难以窥伺。若为男子,或还能有一线生机。
萧礼上禀宏帝,愿以男二身养之,待年至二八,笄礼之时,再将其真实性别昭告天下。
宏帝答,允。
自此,天下人只知四皇子府中的三公子萧安,不知其女子之身。
此事只有宏帝及四皇子的几位亲近之臣知晓,郭慈正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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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当年在试药处,双目失明的郭慈,仅仅凭一种所谓独一无二的气味,就能毫不怀疑的将自己错认成小公子,对自己掏心掏肺?
他满是伤痕又饱经摧残地手指抚过自己的脖颈与发梢,那样粗略地抚摸自然不足以在脑中构筑一个完整而准确地形象,那么他是想要摸到些什么?确认些什么?
为何冷嘉明顶着高山一般地成见,也要大兴女子为官之道?
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之人何止安乐一个,为何唯独她对萧祁如此恨之入骨,甚至许多时候比之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她说,那些人放火烧了她的家;她说,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全都被人逼死,死不瞑目。
是了。
她从未欺骗过自己。
其实一切早已有迹可循,可笑是,自己从前沉浸在仇恨之中,毫无察觉;而后漫长的日子里,又始终浑浑噩噩,不知所为。
她将自己的无知与天真当作是看透世事后的成熟与成长,沉溺在所谓的“主动”中沾沾自喜,可实际上,那些她自以为的敏锐与聪慧,最终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笑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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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拂衣睁开眼,入目是粗糙而焦黑地石顶。
水滴混着血气砸在额头上,分明只是一点点微末的力道,却像是一支羽箭贯穿头脑,令她浑身麻木,眼前发黑。
巴掌大的老鼠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也浑然不觉,唐拂衣觉得自己如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疲惫不堪。
已经不记得被关进黑狱多久。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的可怕。恍惚间,唐拂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那六年的时光,那些能见到太阳的日子,不过是黄粱一梦。
实际上,她从未离开过这暗无天日地囚笼。
她宁愿那是一场美梦。
至少那样的话,除了自己,师父,师兄,涉川……所有人都还能好好的活着。
涉川……
唐拂衣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心中一阵绞痛。
当年七皇子萧祁弑父弑君,逼宫上位,苏氏虽未有表态,但在那个时候,沉默与支持无异。
再后来,数次出生入死,千里奔袭,平西北,灭南唐,这都是为萧祁挣下的功绩。
萧氏的所有人都可以称帝,唯独萧安乐不可以。
因为一旦先四殿下的后人即位为帝,那当年“支持”萧祁的苏氏,便是叛国,是谋反,是十恶不赦!
萧安乐怎么可能放过苏道安?
唐拂衣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她又想起安乐大开杀戒的那一日,自己疯了一般跑到千灯宫时,那一片狼藉的景象。
前院的草地上横陈着几名宫女的尸体,那些原本漂亮又明亮地宫灯,经历过先前一劫后本就已经不剩多少,如今更是被踩得支离破碎。
鲜血与白雪混在一起,曾经夜里流光溢彩地宫苑如今静得可怕,感受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石路的正中央有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那出血量如果是一个人的已经足够致死,而宫女们的血都浸入到草地中,根本不可能流到这里。
唐拂衣不愿相信,浑身发软,跪趴在血泊中,双手徒劳地在那尚未完全凝固地鲜血上试图抓取着什么,可暗红地液体毫不留情地从她指缝间流走,只留下薄薄地一层颜色浸入手掌地缝隙,显得无比肮脏。
到最后,她整个人蜷缩着跪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抵挡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额头触碰到地面上冰冷地液体,她似乎是到此时才近乎崩溃地意识到——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也什么都抓不住。
唐拂衣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再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寝殿门口,鼓起勇气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殿内暖洋洋地,炭盆烧得正旺,桌上茶水微凉,白啾吃饭用的小碗中还有为吃完的鸟食。
一切地一切,就好像这里的主人不过有事出了一趟门,很快便会回来。
目光一寸寸掠过屋内的家具陈设,挂画,妆台,床榻……
她忽然又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意识间已是双目赤红——床头的挂勾上,一张小弓静静地悬在那里。
那弓看上去无比廉价,与这其他精致的装饰格格不入,但却像是已经在这里摆了许久,被它的主人所接纳,自然而然也染上了主人的气质,融在这温馨的氛围里完全不觉得突兀。
苏道安一直留着自己送给她的这张花里胡哨以外没有任何作用的小弓,哪怕当年自己一再回避,句句欺瞒。
她始终珍视,始终保护。
她始终都没有放弃过她,她一直都在等她。
等她做完自己一定要做的事,然后一起回家。
可如今弓还在,她的小公主又去了哪里?
苏道安还活着么?
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唐拂衣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眶滚落,砸到地上连续不断地发出沉闷地声响。
为什么不早一点踏进这间寝殿?为什么总是不愿意认识到自己真实的心意?为什么始终不愿意再多给予苏道安更多的信任?
明明她早就知道自己恨萧祁,也早就知道自己恨她……
恨她。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捏住了自己的心脏,唐拂衣呼吸一滞。
苏道安知道自己恨她,所以这么多年的回避,莫不都是出于对自己的愧疚与不安?
而自己竟也从未想过要主动迈出那一步。
还是说,在面对仇恨与情爱这道难解的谜题时,自己从来都不愿意相信苏道安能为她找出第三种两全其美的解法?
可苏道安本身就已经是第三种解法。
原来多年前的那个下着大雪的除夕,在黑狱的门口,她从小公主手中接过的那支红梅,本可以是她全新的人生。
原来所有的一切,皆不过是画地为牢,自作自受。
唐拂衣窒息一般弯了腰,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揪住自己地衣领,痛苦不已。
她明白的太晚,也来的太晚了。
事到如今,她甚至都没有能力走出这间困住自己地牢房。
而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最终竟也成了欺骗。
她的小公主,在见到萧安乐带着人闯进千灯宫的时候,在看着朝夕相伴的宫女一个一个死在面前的时候,在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约了的时候。
该有多害怕?该有多难过?该有多失望?
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打碎重组,唐拂衣终于再忍不住,呜咽着,抽泣着,最后嚎啕大哭。
经年积累的压抑与痛苦都在瞬间爆发,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从前一意孤行倔强地不愿意承认,如今吃了大亏,万分委屈之下,越发迷茫而无助。
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却又无人认错;她想弥补,却又无能为力。
她想要有人能抱一抱她,为她指一条能继续往下走的路,可这一次,那些从前能过够从深渊中拉她一把的人,终于已经全都离她而去。
肝肠寸断,唐拂衣原本揪着自己胸口的手又收紧了些许,隔着厚厚一层衣料,她听见极其微小的“哗啦”一声闷响。
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睁开哭得红肿的双眼,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从胸口得衣服里,掏出了一封已经被捏的满是皱痕的信。
唐拂衣亲启。
那是苏道安寝殿的桌子上留下的东西,唐拂衣想起来,在自己进入寝殿之后没过多久,安乐也跟着她来到千灯宫。
匆忙间,她将这封信塞进了衣服里。
大约是因为是太匆忙,那些人在将自己关进监狱的时候竟也并未非常仔细的搜身,除了藏在靴子里的那把蝴蝶刀外,这封信竟然也保留了下来。
唐拂衣在身上还算干燥的地方用力擦了擦手,仔细地将那封信铺展平整,撑着无比疲惫的身体,缓缓挪到了狱室的门边。
她止了哭,盯着那信封上四个娟秀却又大气磅礴的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才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将整整齐齐叠放在其中的宣纸抽了出来。
信纸上密密麻麻,借着走廊的石壁上燃烧的火把发出的微弱的光,唐拂衣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半响,她靠着木栏,仰起头,双手捧着那信用力地摁在胸口,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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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狱卒照例将饭菜送来,放在门口的地面上,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狱卒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挣脱,可那力道强劲,一时竟挣脱不得。一低头,恰好对上狱中人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火光映衬之下越发阴森恐怖。
“你们现在的老大是谁?”
沙哑而急促的声音更似一柄利刃,像是下一秒就要割破他的喉咙。
强大的气场令那狱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咽下一口口水,说出的说都有些不太利索。
“是……是,冷……冷……”
“冷嘉良?”唐拂衣问。
“呃……是。”
“他现在在不在?”
“呃……在……在的。”
“叫他过来。”唐拂衣不与他多废话,直接下了命令。
“这……”
近日里被关进黑狱的人实在太多,其中也确实不乏一些先前的大人物,可从前再怎么风光如今也不过是阶下囚,能像这位一般如此理直气壮发号施令的还真是仅此一位。
唐拂衣看出那人的犹豫,看了一眼地上的饭菜,而那狱卒先前一直被她的目光牢牢锁着,如今自然而然地也随着她一同望了过去。
“我人虽在此,但你日日给我送饭,相比也知道萧安乐对我不同常人。你今日不帮我找人,明日我死在牢里,你猜她会不会放过你?”
她说着,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啊,她杀了那么多人,杀你一个太少,你猜她会不会放过你的家人?”
两荤一素一汤,一碗白饭——精致到与这肮脏的牢狱格格不入。
掌心的手臂忽然重重一颤,唐拂衣松开手,那人不出所料,“腾”得一声站了起来。
“您……您,您稍等,下官……我……小,小人这就去请冷大人过来。”
言罢,他匆匆转身离开。
唐拂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将悲痛与软弱全部藏进漆黑如深潭地双眸中,留下冷淡与清明,和一丝若有若无地凶光。
第115章 身世 这白纸黑字,洋洋洒洒,若皆为真……
冷嘉良来的时候,不再是先前那副吊儿郎当地模样。
他脚步虚浮,眼下青黑,大约是许久都没有打理自己,青黑的胡茬一直长到腮帮。
“有屁快放,老子忙得很。”他走到狱门口,也不嫌脏,直接抱臂靠在了铁栏对过的石壁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着的不耐与烦躁。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唐拂衣侧身靠坐在牢门口,闭着眼睛没有抬头,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觉,如今她实在是太过疲惫。
“嘿?”冷嘉良确实是不想多废话,却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能如此理直气壮,命令一般对自己发号施令,原本满腔的怨气竟一下子被唐拂衣这一问句给冲散了。
“你这是什么语气?”他十分稀奇的歪头望向唐拂衣,就好像那是什么稀罕物一般,“你还把我当你兄弟……不是,你这是把我当你跟班呢?”
“娘的,老子在外头受气,还得在你这儿受气,你还当你是那高高在上的尚宫大人呢?本大人告诉你,管她萧……那个皇,皇上……”冷嘉良言及此处似乎还有些不太习惯,略有些结巴地叫着那个尊称,声音里更多的却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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