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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伸出手,柔软丝滑的雀鸟羽绒贴上指腹,青令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在做梦。
顺着冰冷的风流以及一线光亮,青令看到不知怎么竟被推开一道缝的窗户。
“吱吱——!”
浑身翠丽的雀鸟蹦上他的手心,一边发出活泼轻灵的鸣叫声,一边在他手心打起滚,好像在抖他开心。
青令不自觉就要露出笑意。
可下一刻,一只大手却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伸出,一把捏住青雀的后颈。
青令一抬头,却见不知何时回来的沈长冀一边将手中雀鸟交给一旁惜月,一边不带感情地吩咐道:“去搞清楚这鸟是怎么跑出书房的,另外,准备一个更牢固的笼子,还有,今晚饿踏雪一顿。”
青令脸上霎时间没了血色,沈长冀把他从地上抱回床上时,他也没有一点儿抗拒。
“怎么又哭了?嗯?”
直到沈长冀擦着他的眼泪问,青令才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地哭了。
望着怀中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中庸,沈长冀解释道:“要挨饿的乌云不是它。”
青令却浑身发抖地问:“一定要关在笼子里吗?”
沈长冀眸光微动,“它擅自出逃,必须要有惩罚,不然还会有二回。”
“皇兄,可不可以不要拿笼子关它……”
青令颤声说:“怕它逃走,可以用长一点儿的链子拴住脚,但不要关在笼子里,它会活不下去的。”
沈长冀皱起眉。
他没有问青令是怎么知晓这种南方雀鸟可以在房间关住,也可以用脚链锁住脚进行约束,但唯独用笼子关起来,它就必定会绝食而死。
或许是巧合。
天乾在中庸微凉的额上落下一吻,温柔许诺道:
“好。”
本来一件已经做出决定的事情,天乾突然因为这只突然闯入的雀鸟而有了些许态度的变化。
“今夜是除夕,陛下会出席今夜的晚宴,他特地点了所有皇子公主必须出席。”
被关太久,没想到外面已经除夕的青令一愣,“我也要去吗……”
“按理来说,你身为九皇子,也该同去。”
沈长冀点点头:“但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皇兄会对外解释你染上了风寒,不宜出门,反正历年除夕晚宴,你也从未去过,没有人会怪罪于你。”
其实陛下是专门点了青令要出现,但沈长冀此刻不想他的小鸟对此有什么压力,遂换了种说法。
而本来对于被关在这只金笼里太久,甚至开始习惯呆在笼子里的青令而言,他本该对除却沈长冀以外的任何人都感到害怕畏惧,更不会想要离开这只笼子去外面,曾经那么多人出席的晚宴。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闯入的那只雀鸟,青令此刻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了,就在他鼓起勇气要说出口时,沈长冀突然开口:“元聿也会去。”
青令一愣,抬头却一眼撞见望着眼前天乾眸色深沉,长久以来在笼子里的生活,让中庸几乎能捕捉天乾脸上所有一闪而过的情绪,其中一些情绪甚至天乾本人有时都无法察觉。
眼见天乾这般表现,他心下一凛,虽不懂对方为何对亲弟这超出寻常兄弟仇恨意外的莫名敌意,面上却装出好像因长久不见外人,脑子有些遗忘,迷糊问:“谁?”
然后才似乎从记忆角落里翻出沾满灰尘的名字:“十…十四殿下吗?”
而看到他的反应,沈长冀的眉眼间极快掠过一丝愉悦的神态,没有解答青令的疑惑,而是把中庸从床上抱起。
“去吧,你也要出去走走,我让人替你更衣。”
时隔一月,惜月带了其他的人走进了这座寝殿。
而看见那么多人出现,青令那一刻差点脱口说自己不想去了,还好沈长冀握住他的手,说:“别怕,孤在。”
他这才慢慢接受了其他人的触碰。
惜月用钥匙为他解开了脚镯上的金链锁扣,但是脚镯却只能留在脚踝上,中庸竭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脚上那多出的重量。
为他洗漱更衣后,惜月又给脸上抹上遮掩容貌的药膏,全程沈长冀一直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直到快要结束,沈长冀才移步,让人给他更衣。
惜月给他围上斗篷时,青令想起一事,问:“今晚的晚宴,所有大臣的家眷的也会来吗?”
惜月回答:“是的,九殿下。”
青令点了点头,于是临走前,顺带从梳妆盒中拿了件东西,塞在袖中。
沈长冀这时已经换好衣袍,青令一走出寝殿,就看到浸着夜色的漫漫雪中的身影——
宽肩窄腰的男人一身玄色蟒服,辅以金线镶边,高冠玉带,气势逼人,朝他伸出手,眼神定定:
“青令,过来。”
此前在金笼中的生活,沈长冀从来只叫他阿泠,这是青令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真名,一时竟有些恍惚。
因为迟迟等不到青令握住自己,沈长冀选择走过去,把发愣的中庸一把打横抱起,于东宫所有人的匍匐跪拜下,大步迈出东宫,抱着中庸一起坐上太子辇车。
在金笼里养出的对天乾的依赖让中庸在周围陌生的环境与不断窥视的目光下进一步被激发,让他不自觉想躲进天乾的怀抱中,寻求庇护,可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外与沈长冀的身份,他便强忍心中不适,想要与沈长冀隔开些距离。
哪知他才要远离,腰上却挟来一只大掌,把他一把揉进怀中,任由青令如何挣扎,也逃离不了一点。
除夕晚宴的地点,便是上次为南国公主举办接风宴的万民殿。
不同的是,上一次青令是带着小齐子像贼一样偷摸混进去的,而这一次,却是在无数震惊的眼睛的注视中,乘坐太子车辇,躲在沈长冀怀抱中进去的。
下辇时,沈长冀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握住青令的手,坦然走了进去。
“太子殿下、九殿下到——!”
尖细的太监呼传声响彻在宏伟的宫殿之中,也第一时间瞬间吸引了原本忐忑紧张坐在席上的沈元聿的注意力。
“青——”
这些日夜反复于唇间珍视而痛苦品尝的名字却在望见那一对亲密身影时猝然卡在喉咙,痴然痛苦挣扎不甘的情绪从眼中涌出,比腿上的伤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坐下!”
望见自己幼子这般表现的元后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怒斥道,直到朱兰带人半强制地压着,沈元聿才痴痴望着远处被摁回座位。
与此同时,殿中另外一角,李御医转头回望,先是看到同坐一桌的李沐瑶与李沐雨身上,看到自己这一双素来水火不容,此刻却互不开口,莫名气氛微妙的女儿们,他皱了皱眉,但视线还是越过她们,来到最后,看到那孤僻坐在角落里黯然大口喝着闷酒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中庸在一众皇子之中排行第九,又并非元后嫡子,故而没法在太子席位旁再增设一个席位,他只能坐在八皇子与十皇子中间的席位,但还好天乾让惜月贴身陪着他。
与沈长冀分开,青令开始还有些无法适应,下意识就红了眼眶,沈长冀看见,心中划过一道愉悦,抬手摸擦了擦他的眼角,低声轻哄道:“乖,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此举一出,全殿抽气声此起彼伏。
而元后身边看见这一幕的沈元聿像被击中了般,宛如石化,满脸不可置信,头晕眼花,五脏六腑似要碎裂了般。
贴身侍从想来查看,却被沈元聿一声心痛无比的“走开”吓得差点摔倒。
另外一角的李沐风则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一幕,掌中的玉杯出现裂纹。
沈长冀一走,无数视线便如箭雨一样朝中庸射过来,青令险些要呼吸不过来,还好惜月在身后稳住了他,哪怕邻座有人意欲上前与之攀谈,也尽数被惜月拦了回去。
还好落座没一会儿,殿外的通传太监便尖声:
“陛下驾到——!”
此声一出,殿中所有人无一不起身跪下,齐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所有人一起跪下的青令额头贴地,这种事情,他在冷宫做过很多次,几乎要刻进骨子里,故而十分熟练,但一想到此刻对之行礼的人是那千万人之上的人,还是手脚有些僵硬。
突然,青令忽然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下意识抬起些头要查看情况,却在看见的第一眼,顷刻全身温度退了个干干净净——
绣着五爪金龙黑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虽已年过五十,可面目庄严肃穆,眉眼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十二旒冕后那双好似能洞察所有人心的深深眼眸,此刻正俯望着跪在地上的中庸。
几乎是一瞬间,殿内所有人就都发现了这一情况。
连带落座于天子之位下方的沈长冀也死死盯着这里。
那如银隼的目光在中庸抹上药膏遮掩了真实容貌而平庸得毫无记忆点的脸上轻而慢地扫过。
半晌,对方慢慢开口:
“你很像你母亲。”
中庸一下子呆住。
元后曾经对着他这张脸,说他不像他母亲,可眼前这个害他母亲在为夫守孝期间被强夺进宫的男人,却同样对着这一张脸,说他很像他母亲。
他不自觉攥紧了手。
然而不等青令想明白其中原因,对方已然转过头,走上那俯视众人如蝼蚁的高台,坐在世间最尊贵的龙椅之上。
“众爱卿平身。”
北景帝这么一声,台下所有人才如闻大赦地叩谢:“谢主隆恩!”
惜月扶青令坐下,并小声问:“殿下,您没事吧?”
青令近乎虚脱地摇摇头。
“晚宴开始——!”
无数舞姬应声而来,舞姿美妙,水袖翻飞,在管弦声中宛如天仙下凡,殿中先前因小插曲而引得紧张的气氛得到适当缓解。
青令得到一丝喘息,但骤然从刚刚的紧张压力下释放,面前摆在面前的各式佳肴,他不仅没有丝毫胃口,反倒觉得头晕眼花。
“殿下。”
身后惜月突然在他面前从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芳香四溢的白色小丸,“这是沐瑶小姐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含在嘴里可以安神醒脑。”
青令看着眼前的小糖丸,心中淌出暖意,立马转身,四处张望寻找。
而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李沐风,全程一直紧紧盯着那落座于前方的纤瘦背影。
他之前怂恿沈元聿出头救青令,本是打着让对方把中庸救出来之后,再借由让自己手中的药材商队护送其南下,但中途则偷偷把人转移到自己私宅的打算。
如果说之前他对中庸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庸是用了什么花招,能使得太子沈长冀与皇子沈元聿都对其念念不忘,可后面当他指示大何公公青令知晓一切“真相”时,看着中庸那近乎崩溃的模样,他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占有欲。
而这占有欲逐渐膨胀,甚至让他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得到这个中庸,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一开始本是想着,反正那药材商队本就是不存在的一伙人,他只要把中庸成功藏到身边,那支商队一解散,届时一旦东窗事发,东宫的怒火尽数会被沈元聿一己承担,殃及不了他李沐风一点儿。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沈元聿这个家伙行事如此不小心,竟被身边人出卖!
原本他都想着悄悄混着商队一起南下,中途再脱身,哪想沈长冀竟知晓了一切,甚至包括他母亲死亡的真相!
如果对方一旦把此事捅出去,到时候不仅是他,他妹妹,整个李府,他的所有地位身份权势,统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李沐风第一次意识到东宫里那位的深不可测。
可即便知晓这个中庸已然于自己不可能,李沐风仍旧无法阻止心头对中庸的欲望渴念。
一整个晚宴,他的眼神就没有一刻能从那道纤瘦身影上离开过!
可就在他的眼神近乎癫狂地死死黏在那背影上时,突然,那背影突然转身,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就在李沐风疯狂劝说自己不要多想,这只是意外时,中庸的目光竟正好落在他脸上。
甚至那人还朝他浅浅笑了起来。
砰砰砰——
这一刻,李沐风的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可下一秒,他却看到坐在他面前的妹妹李沐瑶突然偷偷招了招手,与之相对的,还有同样举起小瓷瓶悄悄示意的,笑若桃花的中庸。
原来,他竟不是在看自己,更不是在对自己笑!
这一刻,仍旧远远望着那人的李沐风胸腔里的心几乎疼得他要直不起腰来。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青令刚想当着李沐瑶的面,动作表示自己已经吃下她送来的糖丸,突然想起一事,正要从袖子里掏出一物,耳畔丝竹管乐之声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景帝的深不可测的质询声——
“太子,你为何要决定把与南国公主的联姻对象,由你换成十五?”
万民殿里一下子安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青令愣愣看向起身跪地于台下的天乾,听着对方从容淡定地回禀道:“儿臣回父皇的话,儿臣比南衣公主大了快十岁,于情于理,她应当有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夫君,十五比之只大五岁,二人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儿臣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桩良缘毁在儿臣手中,日后十五若欺负公主,不用南国出门,儿臣自会好好收拾十五。”
沈长冀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再加上他与南衣公主的确年龄差得让人无法不忽视,当日接风宴上,那身形差距宛如父女的画面直接还能在殿中所有人眼前闪现。
即便是北景帝,也无法对这一理由挑错,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对着台下俯首跪拜的下一任帝王,却吐出两字:
“荒唐!”
“两国联姻,乃是关系无数黎民百姓,千里江山社稷的大事,岂容你如儿戏般用这儿女情长轻易衡量!”
青令的心被一下子攥紧,周围臣子皆匍匐在地瑟瑟齐呼:“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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