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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用来治疗絮林的脸。
絮林拿起其中一瓶药罐,心里乱糟糟的。
他和纪槿玹表白之后,接下来的一周,纪槿玹照旧下午准时过来,再准时离去。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有时除了刚到的时候和絮林打一声招呼,随后就能一声不吭直到离去。
絮林拿不准他对自己的表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同意,也不回应。
他只是每天履行着他来医院看望絮林的任务,像一尊会动的哑巴雕塑。
絮林便默认他已经拒绝。
老实说,并没有太失望。毕竟这才正常。
经过一阵子的休养,絮林很快就能健步如飞。他的恢复能力向来强悍,对自己脸上的伤也毫不在意,不好好抹药,护士只好每天都过来监督他。
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絮林在医院待不住,一心就想出院回学校,偏偏这里的人防他跟防贼似的,他愣是飞不出这座固若金汤的碉堡。
可恶。这家医院不是从来不收Beta病患的吗,既然这样,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不好吗。
他又拜托纪槿玹让他出院,纪槿玹的脑袋就是不肯点一下。
无法,絮林只能自己想办法。当他第十四次试图在深夜逃院无果后,不知道谁大嘴巴走漏风声,告诉了纪槿玹。
纪槿玹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时间段。
并亲历了他的第十五次逃院现场。
絮林的病房门被医生护士重点关注,只要出去就会被盯上,于是他另辟蹊径,欣喜地发现病房厕所里有一扇半开的小窗,正对走廊死角无人注意,只要卸下窗户,他就能从这个窗户里翻出去。
那天晚上,絮林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把窗户卸下来,腿都伸出去一条,门却冷不丁被推开了。
他和纪槿玹四目相对。
对视了有半分钟,絮林窘迫地将伸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踩在马桶水箱上,讪讪道:“窗户做的不错。”
十分钟后,絮林哀怨地看着一个大叔拿着工具将厕所窗户封死。
彻底断了他的路。
病房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纸袋。
纪槿玹又带来了很多的新药。
“为什么不好好抹药?”纪槿玹问。
絮林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告密,也不反驳,就道:“我真的已经好了,我想回学校。”
他脸上的纱布已经取下,左脸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纪槿玹反问:“这叫好了?”
“不然怎么样才叫好?又不流血了。”絮林不解,心中忽地冒出一个猜想,不敢置信道,“你该不会是要等我脸上的疤全部消了才让我出院吧?”
纪槿玹的沉默让絮林心惊胆战。
“那怎么行。”虽然医生说他的脸能治好,但絮林知道自己的情况,并没对此抱太大希望。
想也知道,他脸上的疤想要彻底消除少说也得花上几年功夫,还得药物,机器,手术并用,这还是往好了想。如果做最坏的打算,说不定下半辈子他脸就都这样了。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耽搁。
絮林无比诚恳地说:“我快要毕业了,我必须得回家去,我不用再住院了,真的。”
纪槿玹问:“回家?”
“是啊,我得送样东西回家去。”
“送完了再回来。”
“再回来?”纪槿玹说得理所当然,絮林哑然失笑:“我不回来了。”
絮林说:“毕业之后,我就回十三区,不会再来丹市了。”
闻言,纪槿玹又使出了他的沉默大招。
四周变得很安静。
絮林脱下拖鞋,擦着自己的脚趾,刚刚踩在水箱上,蹭到了点墙灰。
纪槿玹的目光绕着他的脚趾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需要什么?”
絮林抬头,一脸茫然:“需要什么?什么意思?”
纪槿玹道:“你是因为我而受伤,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我会补偿你。”
是,絮林接近自己本就目的不纯,也许他之所以在爆炸时不计后果挡上来,目的就是为了图他的一点好感,好用这种方式挟恩图报,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只是他并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会弄成现在这样,也许他也在心里后悔。既然这样,就答应他的一点要求,算作是给他……这张脸的补偿。
也让他不至于来丹市白走一趟。
喜欢?这只是絮林说给他听的一面之词而已。
絮林从十三区到这里,接近自己也是只想攀高枝,攀高枝的人最会权衡利弊,他们不会为高枝豁出性命。
絮林说喜欢他。可是喜欢他,却还是要离开,要走,再也不回来。
哪有人的喜欢是这样的。
是,他一定是在说谎。
不是真心,就好办很多了。
絮林一定会要钱的。那自然是最好,他会给他一大笔,让他下半生都有用之不尽的财富。
自此他们之间两清,皆大欢喜。
结果絮林一歪头,好笑地望着他:“我不需要什么。”
“这件事就是场意外。纪槿玹,你不欠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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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家主宅,晚宴。
宗奚妹妹宗苧双的生日宴邀请了一众亲友,一楼宾客觥筹交错,宗奚好不容易才甩脱自家小寿星的纠缠,得了空闲,有机会上到二楼露台。
夜色里,纪槿玹独自坐在露台,靠在椅子里,静静地眺望远方某处。
“在想什么?双双刚才还在找你呢。”
宗奚坐到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香槟。
纪槿玹不答。宗奚抿了口酒,随意问起:“是老胡的事?”
老胡就是爆炸中死去的那个司机。
他在纪家当了二十年的司机,接送纪槿玹十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
宗奚听说纪槿玹遇袭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凶手是他。
“我就说让你早安排点保镖在身边,你偏不要,如果听了我的,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纪槿玹淡淡道:“想要你命的人,怎么样都能要你的命。”
“什么原因?”宗奚好奇,“他不是和你感情还不错吗?”
宗奚给纪槿玹也倒了一杯香槟,递给他,纪槿玹一开始没接,宗奚叹了口气说道:“你来参加双双的生日宴,总不能一点东西都不尝吧,光靠营养液生活多无趣。至少酒味儿你能尝出来一些吧。”
“给我个面子。”
纪槿玹闭了闭眼,伸手接过酒杯。
“这才对。”宗奚喜笑颜开,“好了继续,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老胡为什么要杀你?”
纪槿玹晃了晃酒杯,金色的酒液里一颗一颗的气泡被撞碎。
“他的儿子。”纪槿玹说,“他想杀我,是为了他多年以前病逝的独子。”
老胡的儿子十岁时分化成Alpha,却在分化期间血液感染,生了一场罕见的疾病。老胡带着他去了很多医院,都没能得到有效的救治。他的儿子最后昏迷在病床上,靠着机器续命。
他就在这时候想到了纪罔,纪槿玹的爷爷。
他请求纪罔能看在他为纪家工作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帮他的儿子一把。但那个时候正处于kw-02的临床试验阶段,纪罔抽不出空,自然不会管。
老胡就想到了纪槿玹。
他想让纪槿玹向他的爷爷求个情,救救他的儿子。
宗奚听了,往椅背上一靠,嘲道:“他要是知道你和你爷爷的关系,我想他就不会来找你了。”
纪槿玹一哂,附和道:“是啊。”
老胡和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纪槿玹刚从研究所里出来。
那个时候的纪槿玹十一岁,已经分化成Alpha一年,当他一分化成A并检测出信息素等级是S级之后,他就一直待在研究所里。——或者,说关更为贴切。
作为初版kw-02药剂的实验体,为了得到kw-02在人体上最佳的药物数据,他们会将纪槿玹关在四面都是强化玻璃的密闭观察室中,就像是对待一只笼子里的小白鼠,用注射手段强迫让纪槿玹进入易感期,随后他们就会开始实验。
他们将kw-02使用在纪槿玹身上,24小时监测着他的身体数据,在纪槿玹身上反复确认药物的有效性与不良反应,再根据他的各项数据,由纪罔一遍又一遍的将kw-02改良。
纪槿玹一次又一次被砸进易感期的沼泽,奋力从沼泽中挣扎出神志,再被一脚踢下去。从清醒茫然到被精神吞噬。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纪槿玹是S级,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他的恢复能力极好,但也会比普通人更快地出现耐药性。
kw-02的目标受众是S级以下的A,纪罔本就在纪槿玹身上加大了剂量,何况他又产生了抗药性,最后纪罔足足往他身体里注射了超出常人五倍的药量,才终于将纪槿玹从易感期中唤醒。
S级的纪槿玹并不是kw-02最合适的实验对象,但却是一个最实用最耐用,也最方便的实验体。
纪罔的实验取得了显著的成果,终于在某一天,纪槿玹浑身插满了管子,浑浑噩噩地从易感期中苏醒过来时,看到玻璃房外那群振臂高呼相拥而泣的人群。
他的爷爷也在其中。
——第一代Kw-02得以面世。
Kw-02实验成功的那天,纪槿玹终于出了那间玻璃房。他已经无法下地行走,是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
长达一年不间断的人体实验让纪槿玹的身体超出负荷。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报告显示他的身体各项机能指标都在下降,状况不容乐观,必须得入院治疗,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纪罔这才终于舍得放他回家休息一阵。
再怎么耐用的机器,如果不好好保养,也终会有损坏的那一天。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次看到了研究所外面的天空。
老胡就是当天被安排来接他的司机。
回去的路上,老胡磕磕绊绊跟他提起了他儿子的病情,并请求纪槿玹能够和纪罔说说好话。
他迫切地希望能够得到纪罔的帮助。
宗奚问:“你怎么说的?”
时间太久了,纪槿玹也记不太清了。是了,他好像是回了一句的。
彼时的纪槿玹对疼痛已经麻木,他靠在汽车后座,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轻声说了句:“没有痛苦的死去是件好事。”
宗奚闻言,瞥了纪槿玹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那时候纪槿玹的真实想法。
但他的话却成了压死老胡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得到救治,老胡的儿子最后还是死了。昏迷了两百多天,他死在了病床上,睡梦中。
老胡无法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他认为纪家明明可以救他的儿子,却谁都不肯伸出援手。他因此记恨上纪家,恨见死不救的纪罔,恨冷血无情的纪槿玹,恨纪家的每一个人。
他忍了十年,丧子之痛的火愈烧愈烈,于是他选择杀死纪槿玹来向纪家复仇。
复仇?他太过天真。
从小到大,想要纪槿玹性命的人太多太多。
行事乖张目中无人的大哥在军区就已得罪不少人,父亲去世之后,大哥接手公司,又凭一己之力垄断市场,新仇旧恨怨上加怨,偏旁人又拿他没办法。纪罔是主城重点关注的科研人员也动不得,自然,纪槿玹便成了报复纪家最好的靶子。
可他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想到,纪家明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早已是一滩腐臭浑浊的污水。
老胡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纪家人都是冷血的。
纪槿玹和他的父亲,爷爷,包括大哥,都没有什么感情在。说是一家人,倒不如说是一屋互相利用的工具。
那点骨子里相同的血缘纪家没有一个人在乎。
纪槿玹活不活死不死,于纪家而言根本不重要,他的死也不会对纪家有任何损失。
爆炸发生前,纪槿玹闻到了老胡身上的火药味,顷刻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纪槿玹并不意外。在他身边的人,如果不存在点什么旁的心思,那才奇怪。
老胡死前说的那一番话也很可笑。
他和以往纪槿玹遇到的那些人一样,都指望用他的死能够剐下纪家的一层皮来。
个个都蠢得无可救药。
老胡会为了他死去的儿子伤心,但纪罔又不是他。如果纪槿玹死了,他大概只会惋惜少了一个可以无限利用的实验工具,仅此而已。
老胡在身上和汽车上都安了定时炸弹,遥控器只是个幌子,用来降低纪槿玹的防备心。
他身上的炸弹是饵,为了杀他自己。而车上的炸弹才是真正致命的刀,用来杀纪槿玹。
谁都没料到突然闯出来的絮林。
纪槿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救他。
第16章 你要和我结婚吗?
宗奚也碰巧想到了絮林,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叫絮林的那个。”
纪槿玹说:“还在医院。”
“不是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吗,怎么还在医院?”
纪槿玹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杯沿:“他的脸毁了。”
“脸?”宗奚一听,恍然大悟,在那样的爆炸下把纪槿玹捂得严严实实,想必他自己没做什么保护措施,毁容已经算轻的了。
“你在愁怎么安顿他?这不是很好办吗?帮他治疗,或者给他一笔钱。我记得,他好像是来自十三区吧,给他一笔下半生都用不完的钱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他不要钱。”纪槿玹说。
“不要钱?”宗奚有些意外。
纪槿玹道:“他好像……也并不在乎他的脸,他不好好治。”
“这么奇怪的人。”宗奚问:“那他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纪槿玹眨了眨眼睛,沉吟许久,道,“他说喜欢我。”
宗奚不以为意:“喜欢你的人还少了?”
“我知道是假的。”
宗奚一愣,无言两秒,他点起一支烟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才悠悠道:“是这样吗?如果是假的,他有什么必要帮你挡这一遭,小命差点丢了,脸也毁了,他吃饱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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