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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没有关,纪槿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戴着单只耳机,在上面看着什么。
絮林轻轻敲了两下门,纪槿玹抬头看过来。
“吃饭啦。”
“我不饿,你先吃吧。”
“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怎么行。”絮林问,“要不我送上来你吃?”
纪槿玹最后还是和絮林坐在了一张餐桌上。
空气中满是面条的香味。
二人相对而坐。
絮林在他面前不需要用纱布遮挡伤口,他满是伤疤的脸孔模糊在面条氤氲的热气之后,只有一双眼睛,似星星一样亮着,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一眼瞧见。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条,一抬头,发现纪槿玹在盯着他看,还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絮林说,“再不吃面要坨了。”
他说这话之后,纪槿玹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面条,又用勺子舀了几口面汤送进嘴里,然后就不吃了。
絮林都吃了大半碗,看他只吃这么点,奇怪:“你不爱吃面条?”
纪槿玹说:“不太饿。”
一碗清汤寡水连荷包蛋都没有的面条,絮林吃得惯,纪槿玹这位挑嘴的小少爷能爱吃才怪了。应该不是不饿,而是不喜欢吃。
絮林能理解。恍惚间,他觉得他俩又回到了河堤那时候。想到过去的事,絮林没忍住扬起嘴角。
“不喜欢吃就不用吃了,没关系。”
“家里,咳,”家这个词很亲密,尤其是‘他和纪槿玹的家’,絮林还没适应过来,说得有些磕巴,但还是坚持着说,“家里还没准备食材,等明天,我们出去买点新鲜的菜回来,我煮点你喜欢的东西给你尝尝。”
纪槿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条,没说话。
“给我吧。”
絮林吃完了自己的,将纪槿玹那碗拉到自己面前继续吃。
纪槿玹看着他,有一瞬间,好像在错愕,又仿佛在皱眉。
絮林余光好像瞥见了,一愣,定睛去看,对面的纪槿玹很平静,神色还是以往那样波澜不惊,那些表情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絮林嗦着面条:“在我的家乡,没有任何人会去浪费食物的。你不爱吃我就帮你吃了,这没什么。你放心,我胃口还是很好的,两碗面轻飘飘。”
一直到他把两碗面连汤带水地都吃下肚,纪槿玹都再没出声。
吃完,纪槿玹又去了书房,絮林把碗洗了收拾干净,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钟了。
虽然有点早……是不是该洗洗睡了?
“……”
絮林揉了揉耳垂,突然有些紧张。
他磨磨蹭蹭蜗牛似的蹭到了书房门口,对着纪槿玹明知故问:“我睡哪间?”
“主卧。”纪槿玹头也没抬。
那你呢?什么时候来睡觉?本来想这样问,话到嘴边,又在想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矜持,会不会让纪槿玹多想。
于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洗澡。”他忽然换成这个话题。
空气冻结了两秒钟。纪槿玹抬起头,遥遥望着他,不语。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一些很不妙的话。好像絮林在故意暗示他什么似的。
絮林真没这个意思,接着没说完的话头道:“我没有衣服换……”
他在学校四年的衣服一部分带回了十三区,还有一部分他装在背包里交给了纪槿玹,衣服再旧,好歹也是钱买的,絮林舍不得扔。
他的本意是想让纪槿玹暂时先帮他保管,等他回来了自己再继续穿的,可是装着他衣服的背包却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都找不到,估计是被不小心弄丢了。
“衣柜里有衣服。”纪槿玹说。
“……噢。”
絮林转身离开,踩着拖鞋啪嗒嗒小跑着去了主卧,好似发了烧,从头到脚,浑身滚烫。
他钻进浴室洗完澡,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新衣服,各种款式的都有,比絮林丢了的那包衣服好多了。
絮林在一排衣服滑溜溜的布料上摸了好半天,这才取出一件睡衣换上。
尺寸正好。
絮林掀开双人床上的被子,平躺了两分钟,忽然鲤鱼打挺,无声尖叫着在被子里面打滚。
被子被他搅得乱糟糟。
絮林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又下了床,去书房。
一进书房,纪槿玹就看向他。絮林刚洗了澡,浑身还冒着潮湿的水汽。短短的发茬湿漉漉的,没有擦干。
他走到书桌前,小声问纪槿玹:“纪槿玹,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呀?”
纪槿玹道:“你先睡。”
“我睡不着,”絮林指了指一旁的沙发,问:“我在这儿陪你好吗?”
纪槿玹拒绝:“明天有很多事情,你去休息,不然会很累。”
“……好吧。”
被水汽蒸过,絮林脸上的疤痕好像比白天看起来更明显了一些。
灯光下,纪槿玹的眸光沉了些,嘴角也垂下去,语气冷冽:“你的药擦了吗?”
“啊,”絮林这才想起,“我忘了,那些药我和衣服一起装在背包里给你了。”
而背包已经不见了。药自然也不见了。
那些药都是纪槿玹给他的,应该花了不少精力和钱。絮林以为弄丢了药他会生气,结果纪槿玹神色丝毫未变,只道:“没关系,明天我再叫人送来。”
“以后一天都不能忘记抹药,知道吗?”
絮林笑着回答:“知道了。”
他想起下午自己忘记问的事,说:“三楼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我看有好多的医疗机器。”
纪槿玹说:“那是给你准备的。”
“我?”
“里面的东西,都是给你治伤用的。”
为了他脸上的疤,纪槿玹特意安排了一间为他治疗的房间,搬来了那么多指不定医院里都没有的昂贵机器。
絮林过意不去,讪讪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有疤也没关系的……”
话音未落,纪槿玹迅速打断:“有关系。”
絮林愣了愣。
“好好治。”纪槿玹似乎反应过来他此时的情绪不对,放轻了语气说道,“我想看到你以前的样子。”
絮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他忽然抬起手,曲起一根指节,在纪槿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很轻。
纪槿玹放在电脑上的手指蜷了蜷,眼底也露出一抹震惊的神色。大概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做过。
絮林乐意于看到和平时不一样的纪槿玹。
他两手撑在桌上,往他那边倾了倾身体,朦胧的影子打在纪槿玹的身上。絮林问:“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纪槿玹双唇紧闭,絮林现在很有耐心,等他的回答。
他有纪槿玹不回答,他就不会走的意思,于是,半晌,纪槿玹齿间才蹦出一个字来:“都。”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总算没有沉默了。
有进步。
絮林笑起来:“那就好,”他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谢谢玹哥。”
闻言,纪槿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玹哥。
以往,只有别人叫他小林哥的份。
这是絮林第一次这样称呼别人。
纪槿玹的ID卡上有一串数字是他的出生日期,他和絮林同龄,但是,按照具体的日期严格算起,他要比絮林大一个月。
所以,叫一声哥也不碍事。
看纪槿玹的反应,应该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
絮林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身上沐浴露的淡香从衣领处钻出来,迷雾一般笼罩住了纪槿玹。
纪槿玹眼神微微躲闪。
絮林浑然不觉,欣喜于他和纪槿玹之间这点特殊的称谓。
“喜欢吗?”
“我以后就这样叫你。”
“晚安。”
絮林离开之后,纪槿玹坐在书桌前,很久都没动。
好半天,他才像是被重新激活一样,取下了自己的耳机,咚一声扔到桌面上。
他合上电脑,靠进椅背,闭眼揉起了眉心。这一动作,一股淡淡的香味扑进自己鼻腔。
他愣了一秒,摊开手掌,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明明这只手没有碰到絮林,为什么掌心里会有絮林身上的味道。他抚了抚自己被他弹过的额头,指尖放到鼻下,又是更浓的味道。
怎么好像到处都是他的味道。
纪槿玹罕见地烦躁起来,他动作有些粗鲁地打开书桌下面的小柜门,里面放着一个带密码的小型冷藏冰箱。
他打开,取出一管液体一饮而尽。
-
第二天天蒙蒙亮,絮林就在鸟鸣声中睁开了眼睛。
脑袋昏昏沉沉的,醒来第一时间就去看身边,另一边床空荡荡的,没有人躺过的样子。
纪槿玹没来睡觉。
絮林眼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其实并没有休息好。
他兴奋了一晚上,又认床,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半天,早更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下了,估摸着深度睡眠还没有一小时。
他起床洗漱完,纪槿玹还没来。
他以为纪槿玹睡在了别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着人,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想,他转道去了书房,果不其然看到了书桌前的纪槿玹。
和昨天坐在同样的位置。
他竟然一晚上没睡觉。
工作这么忙吗?居然熬了通宵。
絮林讶异道:“你一晚上没睡啊?再忙也不能不休息啊。”
纪槿玹没睡人也依旧精神,干净利落,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态:“没关系。”
絮林担忧道:“饿了吧?家里只有面条,我去弄,你再怎么不喜欢吃,也先勉强吃一点垫垫肚子。”
山里的清晨起了雾,絮林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空气,清新的草木和水雾交杂在一起的味道,怪好闻的。
今天大概率是个好天气。
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絮林心情很好,哼着歌,去厨房将剩下的挂面煮了当早餐。
煮完了,纪槿玹也从书房下来了。
和昨天一样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剩下的面条絮林依旧拿过来吃掉。
“该走了。”
等絮林吃完,纪槿玹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外走。
絮林赶紧跟上。
“对了,我们待会儿穿什么衣服?”
婚礼的流程絮林全然不知,都由纪槿玹安排,但也耐不住他好奇:“我们在哪里办婚礼?”
“你马上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别墅的车库里。
纪槿玹今天没有叫司机,主动负责开车。
一上车,他注意到了异样。
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大一小两只纸蜻蜓。
这不是他车里的东西。昨天还没有,显然,是絮林挂上去的。
絮林上了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纪槿玹问:“这是什么?”
絮林笑得神神秘秘:“我折的纸蜻蜓呀,好看吗。”
他拨了一下那只垂在下面的小蜻蜓,蜻蜓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纪槿玹没当一回事。
纪槿玹开车很稳,绕着山路开了一段时间,絮林望着眼前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山路,眼睛都晕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纪槿玹说:“会有一段距离,你困可以先睡会。”
“没事,我陪你说说话。”
话是这么说,纪槿玹也没什么话。絮林单方面地和他闲聊了几句,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头一歪,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
四面依旧是山。
车子停在一处类似于古堡的小楼前,小楼不大,像是老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建筑。有点旧,但很干净。
“我们到了吗?”刚醒来,声音有些沙哑。
絮林问了,没人回答,他扭头去看驾驶座,才发现纪槿玹不在。
人呢?
絮林下了车,左右一张望,看到纪槿玹正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是纪槿玹,却是换了套衣服的纪槿玹。
纪槿玹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走向他,离他越来越近,絮林的心也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响。
他走到跟前,絮林还看着他,像是看呆了。
须臾,絮林忍不住夸道:“真适合你。”
纪槿玹将手里拎着的纸袋递给他,絮林问:“这是什么?”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白色的西装。
絮林顷刻间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红着耳朵,将属于他的那套拿出来,说:“我去换。”
“嗯。”
这里没有能换衣服的地方,絮林就进了车子把衣服换好。
和纪槿玹身上的一模一样。
可惜没有镜子,他真想看看自己和纪槿玹站在一起的样子。
小楼矗立在山中,面前的这片空地上只有他和纪槿玹两个人。
“我们在这里结婚吗?”絮林看着眼前的小楼,“这是教堂吗?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
“嗯。这是丹市的教堂,神父马上到。”
“噢,好。”
絮林观察着面前这栋教堂,虽然不大,但处处都很精细,屋檐和石柱上的浮雕彩绘栩栩如生,穹顶上点缀着精美瑰丽的壁画,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黄色光晕。
而最显眼的,是教堂里面一扇巨大的玻璃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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