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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为手脚上绑着东西,他大概还会摸到絮林这里来。
“可行,可行。”见状,医生如释重负,道,“我得提取一点你的信息素用来配药,可以吗?”
“可以。”絮林本就是来彻底了结这件事,自然不会反对。
最后,医生从他的后颈处抽取了几管血,絮林现在是Omega,腺体敏感,抽完血后有些眩晕,他按压着止血棉球,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他远远地看着床上的纪槿玹。
“请您稍等一会儿。”医生拿着那几管血就离开了病房。
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一个坐着,醒着,一个睡着。
纪槿玹胸膛起伏,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很低,难以分辨。絮林听着,听着,听出那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不断地重复着。
“絮林。”
纪槿玹在喊他的名字。
絮林坐着没有动。他取下后颈上的止血棉球,棉球上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血迹。
他捏在手里看了会儿,半晌,将棉球扔进垃圾桶。
垂下眼。
当纪槿玹不存在。
扭头去看窗外。
走廊上,庄旬和蒲沙正说着话。没多久,蒲沙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要往外走。
絮林急忙出去,询问:“老师,你去哪儿?”
蒲沙一怔,道:“我很快就回来。”
絮林看向庄旬。庄旬道:“你在这里等,我们天亮之前就会回来。放心,我要真想对付你们,就不会浪费时间和你们说那么多废话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絮林:“……”
他看着蒲沙和庄旬走远,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里。
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又回了病房。
护士在给纪槿玹手掌上的伤口换药。
那一刀絮林没有留情,被利刃穿透的伤口血肉模糊,黏连在一起的红肉被冲洗清理,继而崩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滴答,滴答,看得絮林心中烦躁。
护士走后,絮林走到床边。
止咬器下,纪槿玹的嘴唇开合,还在机械地喊着他的名字。
“絮林、絮林。”
他抬手,摸了摸纪槿玹的止咬器。触手冰凉。
“别走……”
手指一僵。
“絮林,别走。”
第63章 求求你
絮林的手指尚未从他的止咬器上收回,原本该昏睡的纪槿玹眼皮突然抖了抖,睁了开来。
猝不及防地和絮林撞了个正着。
房间里充斥着絮林的信息素,纪槿玹整个人还不太清醒,视线没有焦距,虚虚地落在絮林身上。
他定定地望着床边站着的絮林,声音喑哑:“絮林……”
絮林没有说话,收回手,垂于身侧。
纪槿玹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来牵他,手腕被束缚带固定住,没能成功。
他大概不能判断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两眼一错不错地定在絮林身上,生怕一眨眼梦就醒了,絮林会消失不见。
“絮林先生,请先让一下。”
医生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管针剂,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水,里面含有絮林刚刚提取出来的信息素。
他一过来,絮林后退,为医生让出位置。
纪槿玹见不得他的离开,哪怕只是一小步。他的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拨拉几下,抓皱了一团空气。脸不甘心地偏向絮林退去的方向,眼尾带着湿湿的潮意。
干燥的嘴唇张了张:“……不要走。”
医生掰过纪槿玹的脸,针管缓缓扎进他的后颈之中,将里面的药物注射进去。
注射完了,医生憋着口气,紧张地盯着纪槿玹的反应。
纪槿玹的脸色依旧很差,痛苦地皱着眉头,冷汗浸透他的衣衫,但好在,他并没有出现上一次的过激反应,生命体征平稳。
他缓缓地消化着进入他腺体中的外来物。这些外来物能够治愈他,可是吸收外来物的过程让他很痛苦。
这是个很矛盾的过程。
就像喝了一杯掺着碎玻璃的甜茶。一边,他为喝到心心念念的甜茶高兴,一边,又被甜茶里的碎玻璃划得肠穿肚烂。
纪槿玹舍不得吐,为了那杯茶里的些微甜意,他甘愿将里面的碎玻璃一同咽下。
“这下可以了吗?”絮林问。
“行,行了。”医生连连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他的腺体出了问题,如今只能接受你的信息素。】
絮林想到庄旬对他说的话,迟疑几秒,问医生:“是真的吗?”
“什么?”
絮林道:“他现在,唯一能接受的信息素,只有我的?”
医生点点头。
“但我和他的匹配度……明明很低。”
“这和匹配度没有关系。”医生解释,“纪先生往他的腺体里打了很多不知名的药物,受到药物刺激,他的腺体也跟着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今,他的身体潜意识里,只认你一个。”
絮林五指攥紧,太过用力,指甲掐进肉中,感到疼了,再松开时,皮上刻着一道道的小月牙。
“你们能治好吗?”絮林问。
“这……”医生看看床上的纪槿玹,吞吞吐吐,“我不太能确定。但有了您的信息素,他的易感期是可以稳定下来了。”
“那些信息素够吗?不够你可以再抽一点。”絮林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微微凸起的腺体处,一片滚烫。
医生听了,心中感慨一声他也太爱纪槿玹了,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生怕他为了纪槿玹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全,忙好言劝阻道:“那怎么行,一次性抽取太多,你的身体也会有影响的,包括你的腺体也……”
“没关系。”絮林打断他,淡然道,“我不在乎这东西。”
医生一愣:“什么?”
哪有Omega不在乎自己的腺体的?
絮林道:“我只会来这一次,你最好趁着这一次拿到足够的量。”
“我今天离开之后,就不会再来丹市,也不会再来看他了。”他盯着纪槿玹,一脸漠然:“以后他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很烦。”
医生:“……”
是,这就是他来丹市的唯一原因。
他愿意用自己的信息素做交换,来换取一个永远不会被纪槿玹打扰的平静生活。
他仁至义尽。至于以后。
纪槿玹的以后,与他何干。
反正丹市医疗发达,纪家又手眼通天,小小的病,总有办法。
-
纪家主宅。
庄旬推开房门,啪嗒,灯光倾泻,冷白灯光骤然照亮整个房间。
跟在他身后的蒲沙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光线,视野逐渐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房中那张大床。
床边安着不少机器,滴滴地响着。机器上无数根导管连接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庄旬说的不错。
纪闳沄只剩下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被子外面的手腕纤细,手背上留着青青紫紫的针眼,青色的脉络藏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这张皮近乎透明,好似风都能轻易将它扯破。
床上这具失去生气的皮囊,脆弱到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记忆中的纪闳沄,狂妄不羁,拥有一副高大结实的身躯,眼神里永远充斥着睥睨一切的孤傲不屑,仿若这世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样的他,现在却只能靠机器维持生命。
那样的纪闳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
蒲沙的脚黏在地板上,动不了半分。
庄旬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蒲沙的手松了握,握了松。良久,他终于把脚掌从地板上撕开,缓慢地,艰难地挪到了床边。
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心狂跳起来,好似里面住着一只长着利爪尖牙的野兽,快要撕破他的胸膛。
“他怎么会……”蒲沙不敢置信,“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你死了。”庄旬道,“所以他也不想继续活。”
“怎么会呢。”蒲沙喃喃着,“他怎么可能为了我……他想我死,是他要我死。”
“我想,大概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庄旬叹了口气,“可惜,当初的真相估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庄旬道:“医生说,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你和他说说话吧。说不定……”庄旬顿了顿,道,“说不定呢。”
说完,他离开房间。
留下蒲沙和纪闳沄独处。
蒲沙站了会儿,坐到床边,盯着纪闳沄看。
“阿杉。我想好了,等我处理好手边的事,我们就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只有我们俩,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到时候,我们就去领证结婚,再办个小婚礼,好吗?”
蒲沙当时只是丹市的一个普通人,无父无母的孤儿,和纪闳沄的相遇是意外,和他的相爱也是意外。
他们门不当户不对,蒲沙起初并不同意,提了几次要和他分开,是纪闳沄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所以,蒲沙才决定赌一把。赌他纪闳沄的真心。
纪闳沄和他说私奔的时候,蒲沙是真的相信,并憧憬纪闳沄口中的、属于他们两个的未来。
“你明天去海边等我。我一定会来。”
私奔的前一天晚上,纪闳沄这样和他说。
海边,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纪闳沄说,他备好了船,只要等他到了,他们就一起离开丹市。
当天,蒲沙准时赴约前往。
从天亮,等到天黑。
等了四个小时,期间纪闳沄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好不容易,当他听到黑夜里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扭头,看到缓步向他走来的纪闳沄时,忙喜笑颜开去迎接他。
可不等他扑进纪闳沄怀里,纪闳沄率先停下脚步,抬臂,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了他。
蒲沙在海边等了他四个小时,身上的温度早被海风刮尽,可还是在这一刻,感到浑身冰凉的自己止不住地往冰窟窿里坠。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着:“你怎么了?”
开玩笑吗?可这个玩笑不好笑。
海边只有他们两个。
呼啸的海风卷着蒲沙的衣衫和头发,他快要站不住了。
是他理解错了吗?纪闳沄选择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因为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点,而是因为,在这个昏暗无光的隐蔽地方杀了他,既能不被人发现,也能方便他抛尸入海?
是这样的吗?
面对纪闳沄的枪口,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你要杀我?”
咔哒。
回答他的,是上膛的声音。
蒲沙维持不住他的笑容了。
他远远地看着纪闳沄,看到他冰冷的双眼,因为寒冷,他嘴唇青紫,喃声问:“你说和我私奔……是假的吗?”
“喜欢我,也是假的?”
纪闳沄不回答。
蒲沙红着眼睛,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吐出无声的几个字:“……你骗我?”
砰。
下一秒,剧痛自他的胸口传来,骨头好似都碎了,低下头,被泪水浸满的视线模糊,他看到自己胸口晕开的一团红色,渐渐地,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前天旋地转,看不清纪闳沄的脸,看不清所有,直到身躯跌进海中,感官被海水淹没,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他没有。
他漂在海上,被一个渔民救起,送进了医院。子弹差一点就穿透了他的心脏,大概是奇迹,他命大地活了下来。
苏醒之后,他没有再回丹市,而是去了十三区。
纪闳沄要他死,那他就死吧。
这是他捡回来的,第二条命。第二条生命,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他改名换姓,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过他平静又普通的日子。这是他期望的,原本该和纪闳沄一起度过的生活。
只是事与愿违。
那个人并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也不想陪在他身边。
他始终都是一个人。
“我是恨你。”
“那个时候,我整晚做的噩梦里,都是你的影子。你好可怕,怕得我连听到你的名字都觉得又死了一次。”
“哭着醒过来,又哭着睡过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骗我,我这条命对你而言是有多大的威胁,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折辱我?是觉得,和我在一起的过去是耻辱吗?”
蒲沙呢喃着,垂眸,注视着纪闳沄的脸。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却给了我这样的下场。”
蒲沙的手指摸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连接在他损坏的腺体处,硬邦邦的导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我死了,不是正如你的意,你不应该开心吗?你怎么可能会因为我死了,就去自杀呢。”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才不想背这个责任。”
“我现在有一所学校,我在里面当老师,我还认识了一群很可爱的学生,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孩子。”蒲沙说着,“你知道吗?其中,我最爱的那个孩子,居然被你的弟弟折磨得浑身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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