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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不会将他丢在这吃任人欺辱,还说出那么绝情的话。
一定是季承宁在骗他!
萨兀兰赫神情癫狂,又哭又笑,声音嘶哑得听不清内容,“不会的,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军士冷眼看他伏在草席上嚎咷痛哭,半晌又冷冷地补充,“但是,将军不打算杀你。”
萨兀兰赫脸上是尘和泪的混合物,看上去哪还有前几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他猛地扑上去。
“唰啦——”
刀刃出鞘。
萨兀兰赫动作一下顿住,又僵硬地缩回原位,“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说着说着,又癫狂地笑了起来。
军士冷淡地说:“将军不打算杀你,非但不杀你,将军还要给你一匹快马,让你可以立刻回到萨兀部。”
萨兀兰赫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的眼睛睁大极大,因为瘦,这对浑浊的眼珠瞪大时显得格外恐怖,密闭血丝似乎马上要爆开了。
“你说,什么?”狂喜到了极致,萨兀兰赫只觉头晕目眩,他顾不得那把刀,一把攥住了军士的手腕,“季承宁要放我离开?什么时候?”
军士面无表情,“现在。”
片刻后,书房。
方才那个说话的年轻军士立在季承宁面前, “将军,萨兀兰赫已经骑马离开了。”
“做得好。”季承宁笑。
目光随意扫过军报,但见上面写着朔曳缇云青已经接到信笺。
他扬唇,“传令下去,全体将士这几日需得枕戈待旦,严阵以待,”季承宁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得意洋洋,好似一只咬住了鸡翅膀的狐狸,“本将军带着你们去打野物。”
有军士疑惑道:“大雪天的,有什么野物?”
周沐芳蹲在小凳子上,一面嚼着刚烤好的糙面饼子,一面含含糊糊的说:“比如野生的战马啊,野生的武器啊,野生的甲胄啊,这种天,说不定有好多呢。”
问话的人更茫然,“啊?”
周沐芳见季承宁歪着头看他,就撕了一块烤好的饼,“吃吗?”
季承宁点点头。
周沐芳正要递过去,小侯爷却已朝他走来,顺手拿走了那张饼子,只给他留下了刚刚撕下来的那一小块。
周沐芳盯了一刻的火,才将饼子烤得外酥里香,盐粒早就融化了,和油一道浸到饼子里,内里又刷了层辣酱,香气扑鼻,周沐芳大怒,“又不是没饼了!”
季承宁不以为耻,尝了一口,喟叹,“抢别人的果然格外香甜。”
周沐芳满脸哀怨。
……
三个时辰后。
萨兀兰赫又冷又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停下。
一路上,他脑中闪过无数想法,每一个都令他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眼前已是烟尘四起!
难道是萨兀真提前知道消息了?萨兀兰赫一惊,吓得险些滚下马去。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骑马往回跑,那队人马却不给他犹豫的时间,疾风般地上前。
出乎他意料的是,为首之人竟是朔曳缇云青。
萨兀兰赫浑身巨颤,声嘶力竭地叫了声:“阿娘!”
朔曳缇云青是今早收到了消息,信上告诉她在此地等候,不久之后便完璧归赵。
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是陷阱,但还是控制不住带着人来了,且不说此处里萨兀部驻地并不算远,即使有埋伏,她弟弟也能迅速来援,若这消息被萨兀真知道了,她还没去,后果不堪设想。
朔曳缇云青不期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她眼眶瞬间红了,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了萨兀兰赫的手,声音发颤,“我儿受苦。”
幸好她来了。
又见萨兀兰赫衣料单薄,满身狼藉,忙解了大氅,将萨兀兰赫裹住。
萨兀兰赫瑟瑟发着颤,低声道:“母亲,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朔曳缇云青神色微滞,旋即轻轻抚摸着萨兀兰赫的头发,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又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阴冷,“是啊,你父亲被恶鬼蛊惑了,已经不是你父亲了。”
她继续柔声道:“按我部旧例,该献祭驱鬼。”
……
五日后,子夜时分。
准备了数日的沧州军出城,这是一支只有千人的军队,军马皆以布裹蹄,人咬衔枚,令行禁止,不闻分毫杂音。
此刻,这支的军队无声地前进,虽是夜半行军,眼睛却极亮。
他们虽不知为何要此刻向萨兀部靠拢,但——无人会质疑季承宁的决定,正是这位年轻的主帅只有区区千人就截获了三万石粮草,几千匹战马,首战即告捷!
寒风瑟瑟,灌入甲胄,却不觉得寒冷。
“唰——”
狂风掠过沙地。
斥候纵马而返,迅速道:“将军,有一支队伍从萨兀部驻地出来了,并未树大旗,且行军混乱!”
季承宁眼前一亮,“好!”
正是他要找的。
无论逃出来的是萨兀部的那个王爷,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
都是,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狂风阵阵,浓烟滚滚,昼夜温差过大,整个草原上氤氲着一层如有实质的阴冷白气。
而破雾而出的军队皆着黑甲,就好像——落入毫无准备的蛮军眼中,就好似阎罗麾下的阴将!
那为首者竟连面甲都没带,秾丽的容貌在雾中更是妖艳如诡魅,他手持一杆与人齐高的大旗,见到他们出现时眼中非但没有惊恐,反而浮现出了浓浓的,兴奋。
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怎么会有人,浴血拼杀不觉恐惧,反而亢奋呢?
为首之人见他们出现,手中的大旗重重一挥,乌黑錾金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旋即,这支沉默得队伍像是瞬间活了过来一般,向他们扑去!!
这是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场面。
虽奋力拼杀,奈何,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同被巨浪湮灭的小舟那般渺小地被黑色的潮水淹没。
“报——”
萨兀部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驻地。
“大王子,不,逆贼萨兀真的队伍撞上了沧州军!”
萨兀兰赫身体陡地一颤,但马上压制住了。
朔曳缇穆沉声问:“他们有多少人?”
“回将军,天太黑了,属下看不清楚,但军马连片,喊声震天,属下以为约摸着有几千人之多!”
朔曳缇穆猛地起身。
萨兀兰赫却一把抓住了朔曳缇穆的手臂,他先前喝得醉醺醺的,此刻双眸还泛着赤红,“舅舅要去哪?”
“沧州军只有几千人,正是大好机会!”
萨兀兰赫却使劲摇头,“那季承宁最擅长用计谋,当日我也以为他们不过上百人,可不知道从哪里竟有窜出了几千人,将我们团团围住,舅舅不可轻敌,说不定这不过是饵,沧州军大军就在后面等着舅舅呢!”
朔曳缇穆道:“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我才是大君,舅舅莫非连大君的话都要忤逆吗?”萨兀兰赫见朔曳缇穆不听,声音也放冷了,“更何况,就算萨兀真带走的人马被全歼了又如何,正省得我们出手料理呢!”
朔曳缇穆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他看着萨兀兰赫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天蒙蒙亮。
火药味、血腥味、还有东西烧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极不好闻,可灌入沧州将军的鼻腔中,却令他们亢奋至极。
城门大开,在寻常人家还没醒来时,这支队伍已经悄然入城。
缴获之物还未清点干净,季承宁倒不怎么在意,让张毓怀统计完总数给他上个文书就行。
目下,他最想知道的是,萨兀部内的详细情况。
此刻,军帐内。
青年将军未脱甲胄,面若白玉,眸似寒星,冷煞气罩身,未语,已足够令人瑟瑟发抖。
可他表情并不凶,相反,他唇角噙着的笑意甚至说得上风流多情。
他挥挥手,示意属下不必压着面前人。
眼前人生得极高大,红褐色的长发微卷,眉目极其刚毅端正,他看起来和萨兀兰赫有几分相似,只是年龄更长,气韵更沉稳。
此刻身体被缚,神情却没有丁点松动,好似捆住了一只野性未驯的狼。
此人正是萨兀部的大王爷,萨兀真。
萨兀真警惕地盯着季承宁,眼神锐利若鹰隼,他非但没有因为季承宁温和友善的态度而放松,反而愈发提防。
正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只用两箭贯穿了他的手臂。
更何况,萨兀兰赫还是他亲手放回去的!
萨兀真不会忘记那人射箭时的眼神,冰冷,又亢奋,像是涌动着岩浆的冻河。
此刻箭簇已经被拔出,他两只手臂软绵绵地垂着。
季承宁微微笑道:“萨兀部的大王爷,我无意为难你,只要你告诉我这几日萨兀部发生了什么,我可以保证你安然无恙。”
萨兀真目光阴沉地盯着季承宁的脸,听完翻译的话后,冷笑了声,“等你再将我送回,让你看,我和我的兄弟们自相残杀吗?”
季承宁挑眉。
正欲开口,萨兀真目露凶光,猛地朝季承宁扑来。
“唰——”
他根本近不了季承宁的身,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想近身。
刀刃出鞘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嘎吱。”锋刃切开颈肉,血瞬间喷涌而出。
拿剑的护卫神情有些惶恐,“将军!”
季承宁看着萨兀真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摆摆手,“此事不怪你,是他一心求死,有些骨气,抬下去吧。”
季承宁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属官身上。
经过翻译,兵士道:“回将军,他们说自从萨兀兰赫回去后,萨兀部内愈发乱了,萨兀真本以为自己是下一位大君,不料萨兀兰赫非但不收敛,行事却愈发放纵,只是萨兀兰赫有君后和大将军撑腰,连大君也不敢动他们。又过了几日,君后说萨兀兰赫在外面招惹了邪魔,要萨兀兰赫祭祀驱邪,不料祭坛起火,当时场面很混乱,等局势稍稍平稳后,大君居然被杀害了,萨兀兰赫说是萨兀真做的,甚至要杀萨兀真,萨兀真不敌朔曳缇穆的军队,为了自保只能先带着人马突围,不期竟被您拦住了。”
季承宁眸光深深。
半晌,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他们想去投奔缇阑望月?”
军士拿蛮语问了一遍,属官缩瑟道:“是。”
季承宁挥挥手,示意下属将此人带走。
他道:“继续盯着萨兀部。”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把大王爷的尸体送回去。”
“将军?”
季承宁不语,随意摆弄着沙盘上的塑像。
萨兀鹘成年的儿子不多,有实力争夺王位的就更少,如果萨兀真还活着,萨兀兰赫和萨兀苏哈就能因为这份压力而短暂地达成同盟,毕竟,他们两个谁都不确定,季承宁会不会将萨兀真再送回来。
可如果萨兀真死了,脆弱的同盟便会被立刻打碎,两个同样野心勃勃,觊觎王位的人,当如何呢?
谁会在权力面前温良恭俭让?
“咔。”
塑像被季承宁扔到沙盘上。
萨兀苏哈虽不是君后所生,但君后是她的亲姨,朔曳缇穆也是他的亲舅舅!
“将军,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季承宁笑眯眯地说:“对了,还有,千万盯住缇阑望月的粮道,若有人送粮,倘有余力,拿来为我们所用最好,倘没有,烧了就是。”
只骚扰,而不正面进攻。
每次只需要派出一小股骑兵,骑兵机动性极强,运粮的队伍根本追不上,可缇阑望月若是派军队接应运粮队,会平白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属下暗自心惊。
此举本身就是阳谋,可,谁能奈何之?
十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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