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就在那扇还未完全闭合的门外,一具具还热气腾腾的尸体被像死狗一般地拖了出去。
他瞳仁巨震。
有人快步进来,在季承宁耳畔说了什么。
他腰间燕翎刀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随着主人上前的动作,一滴一滴地实在地上。
季承宁点点头,朝萨兀兰赫的方向一扬下巴。
对方颔首。
萨兀兰赫半边身子都麻了。
季承宁要做什么?
他想杀了他?
不不不,他不敢,可若是,他真的敢呢,自己怎么能拿性命去赌?!
嘴比脑子更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飞快而绝望地出声,“我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爹是萨兀部的王,我阿妈是公主,他们最疼我了,你想要什么!”
季承宁将要离开的脚步一顿,露出个极其粲然的微笑,“这才对嘛。”
他偏头道:“给小王爷拿纸笔来,我说,小王爷写。”
半日后。
萨兀部大君帐内:
萨兀鹘面色极其难看地合上信,写信人双手颤抖得握不住笔,但他还是看得出那是自己儿子的笔迹。
信中说得简单明白,大意就是萨兀大君,你儿子萨兀兰赫在我手上,若想他活着回去,拿五千匹良马来换。
五千匹?
那两千匹马都足够让萨兀鹘憋闷得几乎呕血了,季承宁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千匹战马,他怎么不要整个萨兀部曳甲来降呢?!
萨兀兰赫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萨兀鹘盯着下面伏地跪着,瑟瑟发抖的苏乌阿看了半天,突然道:“你是苏乌阿?”
苏乌阿惊恐地抬头,不明所以道:“回大君,属下是苏乌阿。”
萨兀鹘却摇头,“你不是苏乌阿,苏乌阿是我族勇士,怎么可能为了活命尊严全失地为敌人送信呢,你不过是季承宁扰乱我军军心的手段。”
下一刻,萨兀鹘的声音骤利,“来人,将这个假扮苏乌阿的中原人拖下去祭旗!”
“大君,大君,我真的是苏乌阿,大君饶命,求大君看在我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的份上,留我一条贱命为大君……唔!”
被堵住了嘴,苏乌阿目眦欲裂。
声音远去。
萨兀鹘深深地闭上眼睛。
一堆事务陡地压下来,令他心神俱疲。
“唰啦——”
大帐被撩起。
守在帐外的亲卫毕恭毕敬地见礼:“君后。”
萨兀鹘抬眼。
他的妻子朔曳缇云青快步向他走来,二人成婚二十余年,云青一直是端庄的,富有威仪的,草原上长大的女子身量高大,皮肤晒得浅褐,她年不足四十,五官秾艳而大气,只不过今日看起来分外憔悴。
可萨兀鹘心中没有丁点怜惜。
都是这个女人生得好儿子!
“你来了。”他淡淡开口。
朔曳缇云青见状只觉被人迎面泼了满头满脸冰水,但想到儿子,她还是强压脾气,“大君,您打算何时去救兰赫?”
季承宁派人送来的信,不止萨兀鹘看过了,连她本人都听到了风声——她很难不听到风声,季承宁派起兵在驻地外骚扰,将萨兀兰赫是怎么被俘的,损失了多少人马,还有他还活着,只要萨兀部出五千匹马就能将人换回。
朔曳缇云青怎么不知道这五千匹马珍贵无比,然而,当另一头悬挂着自己孩子的性命时,又无足轻重。
萨兀鹘强压不耐,叹了口气,轻轻抚上朔曳缇云青的手背,“云青,你要为了大局考虑。”
似,尘埃落定。
朔曳缇云青眯起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救兰赫?”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话音咄咄逼人,哀戚道:“这么多年来,我为大局的考量还不够吗?”
萨兀鹘只觉心头本就熊熊燃烧的火被噌地点燃了。
一把扯过信,扔到朔曳缇云青面前。
“且不说那个蠢货让我不白白损失了两千匹匹马,他擅自行动,又被轻而易举的打散,他被沧州军俘虏,非但不知道自杀,竟然还派亲信恬不知耻的来求援,对我们的士气是多么大的打击!这也就罢了,你看这是什么?!”
朔曳缇云青一把拾起信,修长的五指攥得信纸哗啦作响,但马上,她的神情就有了变化。
萨兀鹘的怒吼还在继续,“缇阑望月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个新来的沧州君主帅不仅骗了我们的马,还劫了缇阑望月的粮草,现下缇阑望月以为此事是我们萨兀部和季承宁勾结好的,要来找我们兴师问罪呢!”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看着朔曳缇云青抢他颤抖的样子,萨兀鹘深吸一口气,语气放柔,“缇阑望月的铁蹄踏破敌人头颅的样子你不是没见过,凡有不从的部族,战败后族人十岁以下一律都没为奴隶,成年男子被杀的干干净净,他排除异己那几个月连白草河都染成了红的,鱼被喂得肥硕无比,若是缇阑望月因此震怒,要杀的是我们,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帮我们?”
他悲哀地看着朔曳缇云青,“云青,你觉得我们抵挡得住缇阑望月吗?”
朔曳缇云青紧紧地攥着信纸,浑身都在颤抖。
萨兀鹘上前,轻轻地搂住朔曳缇云青的肩,“云青,兰赫也是我的儿子,你以为,我就不心疼吗?”
话音未落,朔曳缇云青猛地抬头,乌黑得几乎泛出青色的长发下,是一双被愤怒、恐惧、还有怨恨熏染得赤红的眼。
她一把打掉了萨兀鹘的手,“好好好,我早该知道我的枕边人是一头豺狼!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
萨兀鹘大怒,“你……!”
朔曳缇云青退后两步,手颤抖地指着萨兀鹘的脸,“我的鹰奴儿因为他父亲的愚蠢战死了,我的隼奴儿要因为他父亲的冷酷无情,被敌人砍下头颅挂在城楼上,我只有这么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儿子都要为了我丈夫而死!”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萨兀鹘嘶吼。
“他们两个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月怀胎的不是你,你想要多少儿子就有多少儿子,包括萨兀真那个贱种,而我呢,我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现在,你还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语毕,朔曳缇云青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萨兀鹘,“今日,就当我没来过。”
转身就走。
“云青,云青,朔曳缇云青!”
萨兀鹘气得浑身发抖。
他无力地倒在案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封来自缇阑望月的信。
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笔毕恭毕敬地认错,他咬了咬牙,承诺缇阑望月,被劫走的三万石粮食由他来承担。
此刻大帐外,铅灰色的天空下隐隐有细雪飘落。
朔曳缇云青一路向外走,不知过了多久,手臂被人一把拉住。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满含担忧的眼。
对方的甲胄还没解下,“阿姐?”
朔曳缇穆触手只觉满掌心冰冷,姐姐手背上的旧伤疤在寒风中发红发紫,他忙将人拉进军帐。
朔曳缇云青忍了一日夜的泪终于滑落。
不知为何,朔曳缇穆的目光有些躲闪。
面对着唯一的亲弟弟,朔曳缇云青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隼奴儿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朔曳缇穆干涩道:“是,都怪我,隼奴儿借马匹时我就该跟着他。”
朔曳缇云青垂泪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无声落泪。
朔曳缇穆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是几同母亲,抚养他长大的亲姐姐,一面是萨兀鹘的宠信和倚仗,他犹豫着,去给姐姐拭泪。
许是感受到他的颤抖。
朔曳缇云青身形一晃,下一刻,竟是跪倒在地。
朔曳缇穆一惊,想拉起对方,可姐姐挣扎得就如同被捕兽夹卡住了腿的母狼,朔曳缇穆眼眶发烫,双膝一弯。
胫甲重重地砸在地上。
朔曳缇穆哑声道:“阿姐……”
朔曳缇云青闭上眼,声音已经颤得不能听了,“阿格,你帮帮姐姐,姐姐这一生只求你一件事。”
朔曳缇穆仓皇地垂头,他不敢去看姐姐的表情。
可是,正抓着他手臂的手上因为用力太过,陈旧的疤痕都绽开似的狰狞。
他七岁时被父亲鞭打,是姐姐抓住了父亲的鞭子,陪他一起跪在雪地上。
那个大雪天可真冷啊,只有不断流出的血是热的,只有身前瑟瑟发抖,却始终抱着她的姐姐是热的
萨兀兰赫不仅他姐姐唯一的儿子了,更是他姐姐一生的指望。
“阿姐,”朔曳缇穆听到自己颤声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算砸碎了自己的骨头,也会把隼奴儿救回来的。”
朔曳缇云青眼泪滚滚落下,她郑外开口,忽听帐外传来了阵慌乱的脚步声。
“君后,不好了!”她的近卫在外喊道。
朔曳缇云青长眉一挑,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静威严,她起身,命令来人进来,一面淡定地擦泪,一面问:“怎么了,慢慢说。”
“大君旧伤复发,方才呕了好几口血!”
“什么?!”朔曳缇云青下意识要起身出去,动作却遽然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
朔曳缇穆微微颔首。
萨兀鹘旧伤复发,这几日却不要妻子照料,而是只见萨兀真。
这个明显的信号让萨兀部,乃至整个朔迦内都人心浮动。
萨兀兰赫是回不来的,可大君后还有个亲外甥萨兀苏哈,更何况朔曳缇部和君后那个煞神般的亲弟弟还盯着呢,若是叫萨兀真做了大君,别说君侯和朔曳缇将军不同意,朔曳缇部恐怕要最先发难!
一时间,局面愈发混乱,派系林立。
这不过几日而已,若是长期以往下去,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有人心中升起了极不祥的预感。
……
季承宁虽没亲眼看到朔迦内部的乱象,但从他们调兵愈发频繁,甚至自己人间还打了两场就可见一斑。
听说是萨兀鹘有意传位给大王爷,君后坚决不许,两方的人马都绷得极紧,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能——“轰”地炸开。
季承宁这次出征学乖了,言官们骂他事前不请旨,事后不奏报,季承宁便在此事后详细地汇报,把沧州军上下都夸了遍,为诸人请功。
另一面,与崔杳的信亦不断绝。
崔杳的回信看起来极其正经,仿佛二人只是上级和下属的关系,用词相当毕恭毕敬,汇报京中事务,还着重提到了——近来,有人日日夜夜监视侯府。
季承宁读到这句话冷笑。
将崔杳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不见半点温软言辞。
季承宁哼了声,只待回去和崔杳算账。
又打开崔杳送来的东西,除了些珍惜伤药外,就是,季承宁疑惑地把这玩意拿了出来,一条衣带?
他记得表妹系过这条衣带,上面的竹叶会随着人行动而映照着浅浅的碧色。
是一条,崔杳用过的衣带。
小侯爷摆弄了半天,忽地噗嗤一笑。
“来人,去告诉萨兀兰赫,他爹娘都不要他了。”
眼中光华流转,“但是小侯爷宅心仁厚,愿意放他回去。”
既然整个朔迦内局势波诡云谲,他更要将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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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溁熟霖宝贝的二百七枚月石。
嘿嘿嘿,还有宝贝们灌溉的营养液和地雷我都看见了,啾咪,嘿嘿嘿嘿。
[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17章 “下场就如此城!”……
萨兀兰赫呆呆地坐着,那个会说蛮语的军士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灌进他耳朵里。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的嘴唇,其实大部分话都听不清了,脑子嗡嗡乱响。
什么叫父亲杀了苏乌阿,说他扰乱军心,难道父亲不会救他了?
当听到萨兀真可能即位的消息甚嚣尘上时萨兀兰赫猛地抬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从他生下来开始,萨兀部就该是他的,母亲,母亲和舅舅呢,为什么连他们都能不管他?
两行泪顺着萨兀兰赫明显清瘦了一大圈的脸上滚落。
军士警惕地看着他。
但见这双眼中的痛苦瞬间又被浓浓的恨意取代。
萨兀真这个贱种,和他那个下贱的娘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蛊惑了父亲,若他能回去,萨兀兰赫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狰狞,定然将这个贱种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还有,牙齿咬得嘎吱作响,萨兀兰赫甚至尝到了自己口中的血腥味,还有他父亲。
不,那个男人已经不算是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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