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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扬手,“起来罢。”
季承宁起身,垂首站在原地。
他身量颀长,即便低着头,腰身还是一点都不打弯,笔直得像把被千锤百炼过的利剑。
皇帝忍不住眯了下眼。
若放在从前,季承宁已快步上前,到他面前圣上长圣上短地撒娇卖乖了。
他不喜欢季承宁这副模样。
他不缺诤臣直臣,也无意再多一个。
他淡淡地开口,“季卿,你的奏疏朕看过了,其中仿佛牵涉到了九丘殿?”
“是,陛下。”
季承宁在奏疏中用词也很谨慎,毕竟他的手还没长到能伸进宫里,没有皇帝的允许,他无法接着查下去。
而是否要继续追查,则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季承宁心跳有些加快。
所以他已经竭尽全力地想让皇帝看见舞弊事关重大,全天下的士子都盯着陛下的所作所为,试图籍此,给皇帝压力。
他知道此举大逆不道。
他更知道,哪怕如此,皇帝要力排众议将科举舞弊压下,他无可奈何。
这种事事都在别人掌控之中的感觉令他难受非常。
可哪怕他以后有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也还是会被——季承宁精神一震。
我在想什么?
“那你以为,应该怎么办呢?”
季承宁深吸一口气。
皇帝只当他紧张,眼中闪过一抹满意。
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陛下早朝时说过,舞弊无论牵涉谁,都要严惩不贷,臣本惴惴不安,但闻得圣训醍醐灌顶,臣不该顾惜己身而误大事,臣以为,应当彻查。”
明明是季承宁想要彻查,却说成了是他的意思。
皇帝似笑非笑地望着季承宁。
后者依旧垂首。
他看不清季承宁的表情。
后者亦然。
但季承宁能感受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
一点地一点地,收紧。
“倘若,这份奏折朕留中不发,你会怎么做?”皇帝饶有兴味地问。
季承宁道:“无论陛下做什么,臣都无有异议。”
皇帝笑了声。
他发现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越来越像永宁侯。
越来越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毫不犹豫转身而去的永宁侯。
目光下移,落到青年绷紧的嘴唇上。
皇帝移开视线。
“你说的有理,”半晌,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应当彻查。”
季承宁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皇帝继续道:“只不过,九丘殿不同与宫外,你行事躁急,恐会酿成大错,之后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季承宁倏地抬头,“陛下!”
君臣二人的面孔遥遥相对。
一张冷静,一张失态。
皇帝享受着季承宁的失态。
他带着几分重新掌握局面的愉悦,望向面前这个既好用,又偶尔让主人头疼的利刃,他道:“你许久未见你姑姑了,贵妃很想念你。”
季承宁将想说的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高高在上地欣赏着他的表情,不容置喙地命令道:“去吧,去见见你姑姑。”
“……是。”
……
季承宁回府时已入夜。
他这段时间忙于公事,一连几天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难得今天能够早早歇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神志清醒无比,身体却困倦,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觉有睡意。
至半夜,细雨漓漓。
雨落屋檐,击声宛若玉鸣。
季承宁烦躁地以手遮眼。
雨腥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但很快,就被另一种馥郁的、甜蜜的香味取代了。
是阿洛在点香?
季承宁心说。
旋即精神一震。
不对。
这香味分明是那天晚上的……!
他猛地回头,一只幽冷的手却抢先盖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柔地,轻轻往下一划。
轻而易举地将他拉入古怪诡异,受制于人,又分外旖旎的幻梦中。
“承宁。”
恶鬼,或者说,梦妖轻轻喟叹。
吐息黏腻地拂过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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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老婆晚安。
第56章 “只要能让世子觉得舒服,……
唇瓣亲昵地落在后颈,他满意地感受到季承宁肌肉在发颤。
或是出于紧张,或是,出于厌恶。
恶鬼垂眸,于男人而言纤长浓密得过分的眼睫轻颤,半遮半掩住,淡色双眸中流转的暗光。
他在季承宁耳畔轻笑着低语,“世子,好想念我。”
一回生二回熟,季承宁知此人身手绝佳,又无要他命的打算,至少目下看来,没有,干脆强迫自己放松躺着。
果不其然,在发现季承宁没有抗拒自己后,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稍微放松。
一缕湿漉漉的发蹭过季承宁的脖颈。
冰冷又柔滑,与蛛丝无异。
季承宁顺手拂去长发,嗤笑了声,“谁会想念被鬼压床的感觉?真有那样的疯子,本世子倒想见一见。”
恶鬼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冰凉的面具与温热的肌肤紧密贴合,季承宁余光瞥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张华美狞丽的鬼面。
“是吗?”缠绵却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而后唇瓣开阖,若有点黏腻的水音荡漾,他不等对方回答,一只修长的手已灵活地探入亵衣下摆。
深入。
季承宁的身体陡地绷紧。
柔软湿润的话音令耳道都在震颤,恶鬼喟叹了声,“您真的,很想念我。”
皮革手套与丝织帕子的触感有些微妙的相似,切身体会之下,却又,完全不同。
春雨如丝,轻巧无声地落下。
濡湿一片天地。
……
季承宁躺在枕上,乱发如云,胸口犹在激烈起伏。
他一手半掩面,透过指缝,可见细白上笼罩着层湿润的红,另一只手则搭在身侧,将将抬起,不知是想环住近在咫尺的人的手臂,还是想将其推开。
恶鬼一眼不眨地盯着季承宁。
他此刻反而不像刚才那般多话,季承宁只听得见他轻得几乎可以忽视的呼吸。
真像。
他忽地想到。
像鬼。
季承宁清了清嗓子。
他喉咙干哑得简直到了发疼的地步,“你到底是谁?”
暗影俯身。
将他严丝合缝地笼罩。
“我不过是痴恋世子的一个无名之辈。”恶鬼与他亲密地耳语,季承宁才出了一身汗,乍然被对方身上的冷气一扑,不由得缩了下。
恶鬼神色微变,紧紧揽住他的腰。
“你要,去哪?”阴阴测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承宁心说观此人行止他一定病得不轻,遂冷淡道:“我要出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恶鬼轻轻一笑。
季承宁皱眉。
他发现自始至终,无论是他的怨怒嘲弄还是冷言冷语,对方的态度都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得,病态。
安神香降燥雪烦的幽幽香气萦绕在鼻尖,与恶鬼身上的血腥味相融,古怪,却又算不上难闻。
腥甜的香气与冰冷的长发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温存又不容置喙地包裹。
避无可避。
季承宁甚至怀疑,这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清心寡欲太久,强行压抑到了极致后产生的幻梦。
若非是梦,那贪得无厌,恨不得将他呼吸吞下的恶鬼,怎么会除了服侍他外,再无任何逾越之举?
我真是疯了。
季承宁面无表情地想。
想不出缘由,季承宁便干脆不想。
平心而论,这个恶鬼虽看不出容貌,脑子也不大正常,但季承宁不得不承认,对方带给他的濒死一般的刺激感,恰好足以冲淡,朝堂上那些破事给他带来的烦躁与压力。
甜美的香雾扩散,季承宁深深地吸了几口安神香,就侧躺背对过身。
胸口渐渐平稳。
恶鬼折手帕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似乎安枕的季承宁,眼中闪过了抹不可置信。
他的确是为了让世子好好睡着而来的,但,季承宁至少该激烈反抗,抗拒不能才被迫应承,而后怀着对他浓烈的恨意然后懊恼又别扭地睡着。
而不是现在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世子,”恶鬼幽幽发问:“您为什么不反抗?”
季承宁:“……”
遂半掀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薄薄的眼皮泛着红,笼罩种,叫人脸红心热的餍足。
“你既然对本世子痴心一片,本世子为何不笑纳?”伸手,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且,”他忽地一笑,出口的竟然是夸赞,“很舒服,多谢。”
面具下,恶鬼原本覆盖着层潮红的脸瞬间失去了大半颜色。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季承宁。
从那双含着恶劣笑意的眼睛一路下滑,心火如淋火油,噌地燃起,愈演愈烈,落到季承宁平缓起伏的心口上,几成燎原之势。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
有的时候,他真想将划开季承宁的胸口,看看里面究竟是血肉包裹的人心,还是块精雕细刻的玄铁机扩。
不然,季小侯爷怎么能说出如此轻佻暧昧,又薄情至极的话呢?
在季承宁眼中,恐怕他此刻的柔情小意,与花楼中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得一夜的公子无甚差别!
口中软肉被咬得嘎吱作响。
一线温热的腥甜滑入喉中,尖锐的疼痛却没能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愤怒至极,他反倒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他捏起季承宁的下巴,与之对视。
他温声问:“只要能让世子觉得舒服,无论是谁这样对你,你都不会抗拒吗?”
季承宁看他。
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季承宁眸中的懒散凝成一团,意味不明的,却冷淡非常的目光。
猩红的舌在口中浮动,喉骨间彼此擦磨,发出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我,”喉间的变声锁随着主人的动作而震颤,令声音呈现出种戛玉敲冰般的,只有死物才会发出的鸣音,恶鬼笼罩着血丝的眼睛猛地凑近,“算什么呢?”
季承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恶鬼。
在此时此刻,他终于流露出了点不一样的,属于人的情绪。
也许是,恼怒与伤心混杂。
但季承宁不在意。
此人从未问过他的意愿行事,此人之于他,一厢情愿已是最温和的说辞。
没抬手给他一刀不是他不想,而是刺不中。
他欣赏着对方难得一见的神色,随手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添了一把柴火。
他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而后,毫不犹豫地移开。
“啪。”
如同牵丝断裂的偶人,手臂倏地砸落,正落在季承宁身侧。
就是那只,方才还与他肌肤相接的手。
季承宁余光一瞥。
最高高在上,傲慢矜贵的世家子勾唇,润泽水红的唇瓣张开。
他漫不经心地问:“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玩物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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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中了,闷闷的,晚安老婆。
第57章 将砧板上的猎物,开膛破肚……
“玩物?”
这两个字被唇舌仔细咂摸,湿淋淋地从口中吐出。
柔软,却,透出了股令人胆寒的危险。
季承宁脊背本能般地绷紧,手下意识往袖内探去。
空空荡荡。
他心为之一凛。
下一刻,诡魅面具下蓦地泄露出一缕笑,他亲亲腻腻地贴近季承宁的颈,非但不生气反极不知廉耻地应答:“我就是您的玩物。”
季承宁:“……”
小侯爷还是头次见到比他还不要脸的,深觉大开眼界,气到了极致,生生笑出声。
然而他的眼睛却毫无弧度。
头颅随之下滑。
冰冷的、坚硬的、古怪的,如同志怪话本中只有一颗美貌头颅,以此诱惑人上钩,饮血吃肉饱腹的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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