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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昏昏沉沉的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昨夜房中除了他和钟昧外再无旁人,那件里衣是谁拿走的不言而喻,可,他与钟昧身量并不相近,更何况先前胡闹,弄得衣衫狼狈,是决计不可能再穿的。
季承宁被生生气笑了,待钟昧再来,他非得捉了钟昧,看看他脑子里都装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
又几日,风平浪静。
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
第一架新式火炮实射得十分顺利,并没有再出现大炮本身炸开的情况,至于威力——去了试射现场的军士们皆三缄其口,神神秘秘地晃脑袋,表情却十分振奋。
于是,铁庐铸造大炮零件的速度瞬间加快。
唯一令季承宁烦躁的是,朝廷催逼的文书一封又一封地送来,声声质问他为何要按捺不动,敌军近在咫尺,何不以雷霆之势力出兵平叛,难不成当真想养寇自重?
季小侯爷对兵部这种没事找事的行为十分无语。
养寇自重?
他依仗什么?依仗他手里这五千人吗?这五千军士若是他一个个招募来的散兵游勇,说不定真会对他忠心不二,但,此军人人皆是中州子弟,就算不是豪族世家,也是清白的良家子,祖祖辈辈皆在中州,他要是能带着这群人谋反,除非皇帝有朝一日失心疯,照着这五千人的族谱杀。
“此小儿之语,”季承宁一边打磨着手里的零件一边不耐烦地回复,“不足驳斥。”
崔杳柔声道:“是。”
五指一抬,这封文书就轻飘飘地坠入炭盆中,瞬间被火舌吞得一干二净。
孟起大愕。
这位崔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十分得将军信赖重用!
这几日季小侯爷一闲下来就往铁庐跑,新式大炮的零件已经铸造好,现在要做的是打磨和组装。
孟起本以为季小侯爷来铁庐是为了做个礼贤下士,与全军同甘共苦的样子了,谁料季承宁一呆就是大半日,若无紧急公务,他能在铁庐呆上一整天,颇乐在其中。
匠人们多嫌屋里热,也不愿意受上司拘束,毕竟,就算季承宁一语不发,和他们共处一室还是让他们觉得很有压力,遂皆到铁庐院内的梨树下拼装打磨。
旁边则搁着两大海缸的冷茶,并绿豆糕之类解暑的点心。
屋内,小侯爷的动作有条不紊,眉眼沉静,他仿佛感觉不到热,额角虽浸出了层热汗,神色却一如既往,好像他手中不是刚刚烧好的零件,而是一卷读后令人心静的经文。
但马上,这幅静美的模样就被崔杳念得下一封文书打断了。
“礼部左侍郎弹劾将军对三皇子殿下不恭不敬,凡有公务,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汇报,简直没有将天家威仪放在眼中。”
孟起虽对朝廷的局势一无所知,但也咂摸出不对劲了。
他不懂,干脆一边低眉顺眼地打磨零件,一边偷偷看季承宁的反应。
季承宁扣着机扩,却听咔嚓一声,两头咬死了,他才冷笑了声,头也不抬,“张闻彦那个老匹夫闲着无事做不如来我这烧炭炼铁,好歹比他写这些个废话有用。”
再者说,周琰只是个吉祥物,充其量身份高些罢了,连监军都不算,还事前请示事后汇报,不够耽误时机的,张闻彦是书读傻了还是读疯了?
八百里加急靡费人力物力就送这么些废话来?
崔杳看着他。
季承宁道:“就这么回。”
一锤定音,崔先生回得文绉绉,大意是张大人倘得闲可往兖郡烧炭,远胜舞文弄墨多矣。
一封,又一封。
季承宁面色不见端倪,只动作稍稍放缓。
这些话虽然荒唐,但若无天子允准,谁敢来扰乱军心?
季承宁手中的铁锤重重落下,将有些变形的零件砸了进去,严丝合缝,完美无瑕。
“咔!”
火光四溅。
崔杳盯着季承宁的手指瞧了半天。
小侯爷半抬头,汗水濡湿了面颊,几缕碎发贴在侧脸,令他看起来有一种发烫的生命力。
湿漉漉的,还热气腾腾,崔杳目光从季承宁的嘴唇上移开,是,有点糟糕的模样。
好像才经历了什么,很,不可言明的事情。
“看什么?”
季承宁随手撂下锤子,因为用力太过,小指微微抽搐。
孟起拎着零件愣愣地看着季承宁和崔杳。
二人一个站着,为了同季承宁说话,微微躬身,另一个毫无仪态地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去看对方。
两个男子挨得这样近,看起来委实奇怪,可又,无比亲密。
不允许任何人插入的亲密。
崔杳偏头,正与孟起四目相对。
季承宁也顺着崔杳的目光纳闷地看过去。
孟起一下就坐不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误入了人家的洞房花烛夜,一双新人看他,又不好明着说。
椅子好似在烧屁股,孟起一下起身,快步走了。
还不忘将门贴心地带上。
“嘎吱——”
季承宁更茫然,“怎么了?”
崔杳漫不经心道:“不知,也许是太热了,”他从袖中抽出条帕子,极体贴地擦拭过季承宁脸上的汗珠,指尖无意,蹭过后者泛红的脸颊,“世子,出了好多的汗。”
季承宁被他腻来腻去得都快习惯了,这次倒没喊着男女授受不亲往后撤,瞥了崔杳一眼,接过手帕拭汗,“你方才看我做什么?”
崔杳好像才反应过来,微微笑道:“无甚大事,只是想,”他弯起唇,柔软的声音连同着幽凉的吐息一同擦过季承宁的耳垂,“这段时间叨扰世子良多,我十分惭愧。”
季承宁缩脖子,被他弄得有点警惕,“有话直说。”
“我有一件谢礼想送给世子,烦请世子不要推拒。”
说完,心口竟然狂跳得离开。
但他面上不显,还是很清淡,很好看的微笑。
季承宁眨眨眼。
然后,朝崔杳伸出手。
崔杳顿了下,“嗯?”
季承宁毫不客气,不像在收礼,活似个正在打家劫舍的恶霸,“拿来。”
崔杳失笑。
铁庐内方才阴郁紧绷的气息瞬间一扫而空。
崔杳目光无意似地落到季承宁的耳垂上,耳珠雪白,季承宁身上多肉的地方少有,耳垂算一处,生得十分饱满。
小果子似的,勾得人想拿指尖捻一捻。
“且等等呢,”崔杳的手自然地落在季承宁的肩膀上,轻轻一捏,语调愈发低柔缠绵了,丝丝入骨,“世子的耐性总那么不好。”
耳垂近在咫尺,崔杳需得忍耐,再忍耐。
才能勉强控制住,去触碰的欲望。
十日后,入夜。
黑云弥补,四下连一丁点星光都不见,夜里无风,又湿又热,只要稍稍动弹一下便满身黏汗,弄得人心烦气躁。
城外,万籁俱寂,只闻得蝉时不时半死不活地叫两声。
“咔嚓!”
不知是谁踩到了节枯树枝。
巡夜的兵士皆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扣在刀柄上,旋即又都放松。
兖郡附近死人堆积成山他们不是没见过,胆量小的怕鬼神之说,但巡夜的时候,最不愿意见到的反而是活人。
无论是兖郡还是鸾阳都缺水,城中军民用的水皆靠流过内城的那条河,故而季承宁下令,要军士每夜在城外河流上游巡逻,以防万一。
“看你那胆子,我看也就,”他伸出一根小指,偏生要掐住大半截,“这么丁点大。”
“你有胆量,你有胆量你怎么还拔刀了呢,再说,李指挥使也被吓了一跳,你真是英雄好汉,你去同指挥使说你胆子就这么大。”被笑话的军士一推同伴,“去啊。”
三个青年嬉笑着,冷不防李璧猛回头。
天太黑了,几乎看不见人脸,但他们离得极近,故而,借着点清光,能瞧见李璧的脸。
李璧脸上毫无表情,既没有和他们一起笑,也没恼,反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三个,好似失了魂!
方才笑话人的军士被喉头一哽。
他到底一口冷气,险些没跌坐在地,张口,撕心裂肺,“撞,撞邪了!”手比脑子快,一把按在了刀柄上。
尖叫声一出,李璧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三人惊魂未定地看着李璧,忽地反应过来,“指挥使,你,你……”
“我什么?”李璧抓着他握刀的手,往边上一挪,忍笑道:“好一个通身是胆的好男儿,”他忽地觉察到不对,表情瞬间冷了,厉声喝问:“谁在那?”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不大,但是极快,四人瞬间冲了过去。
“歘——”
长刀出窍。
那被按住的东西哎呦了一声,李璧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则狠厉地将他的下颌卸了下来。
被压住的另一人则踢蹬了几下,身体软绵绵地倒地,一杆黑血顺着他的口唇往外淌。
一个军士摸出火镰,迅速地点燃了火把。
进入林子后,指挥使就不让点火了,一是怕天干,不慎点燃了枯叶,二则,是怕惊了有心之人。
他们之前还不以为意,现下看来,指挥使竟是料敌于先!
李璧扯了绳索,让人把那个还活着的捆了。
自己则接过火把,绕到水边去看。
现在水流并不十分大,隔着水面,隐隐可见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李璧眯着眼,举火把伏下身去看。
待看清,他脸色巨变。
那被大石头压住腹部的不是别的玩意,正是具尸体!
泡得肿大,头发水藻似地乱蓬蓬地黏在脸上,看不出男女。
然而从其裸露的双腿和手臂上,却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红疹!
红疹连片,又被水泡过,肉和嫩豆腐一般碎,被流水冲得不住往下掉渣。
第92章 “来人,升帐!”……
四人面色惊变。
李璧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投毒!
李璧一把扯掉衣袍下摆,紧紧系在脸上,他匆匆道:“快,将口鼻掩盖住!”
其余三人学着他的样子,也都拿衣料挡住口鼻,跟着李璧下水,将这具尸体从水中捞了出来。
尸体滑腻腻的,一戳手指都往肉里嵌,将他们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涌,剥了方才死的那个人的衣服,将死尸头脚裹上,抬出水面。
四人一齐用力,将尸体往岸上一掷。
“吧唧。”
尸体说不出是软是硬地砸在地面上,碎肉与脓液飞溅。
一年岁小的军士再忍不住,转头哇地一下吐了满地。
尸臭和食物发酵了酸味混合在一处,味道浓郁得如有实质,李璧被呛得脸色铁青,退后两步,点点眼前还算镇定的青年,“厉毓,你且先回兖郡,记住,万万不要进城,派人告诉将军,鸾阳或有大疫,有贼子想往水中投毒,请将军定夺!”
“是!”
青年军士快步朝他们拴住马的地方跑,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起来。”
吐得昏天黑地的军士以为李璧在命令他,下意识直起身子,不想李璧是在同那硕果仅存的贼子说话。
那贼子双手被死死地绑在身后,为防他咬舌自尽,连嘴里都拿麻绳勒住了。
闻言,他眼中闪过一抹怨毒,敞着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反倒朝李璧咧嘴一笑,笑容说不出的挑衅。
军士往李璧的方向看,但见方才还笑呵呵地与他们玩笑的指挥使脸色唰地冷了,竟再无二话,一脚狠狠朝着那人胸口踹去!
“咔吧!”
好似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贼人被踹出去好远,待他惊魂未定地看过去,贼人已经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血从口鼻喷涌而出。
“你,”他朝露出一个虚弱,但狰狞无比的笑容,他嘴里塞了东西,说话就显得非常含糊,一字一顿,“杀了我吧。”
下一秒,军靴狠狠碾过他的背心。
他疼得抽搐了下,又呕出几口鲜血。
“你放心,”李璧垂下头,“兖郡城内上万百姓,倘因此损伤分毫,”也笑,随着脚下用力,方才被踢断的骨头深深嵌入这人的肉里,“我一定将你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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