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法言说的阴暗思绪在他的心底大肆滋长。
地底常年不见日月,晦暗无光,于是萧怀远的上半身被洞顶投下的阴影吞没,反倒是他化身所在的位置还亮堂些。
“明沉”的脸是他基于自己的容貌精心微调三个时辰的产物,此刻柔若无骨地躺在萧怀远怀中,让符鸣感到十分古怪。他手腕一抖,果然摸到一袖的鸡皮疙瘩。
师徒间应当是这么相处的吗,他记得以前给糟老头子当徒弟时可没这么亲密。
“不说便不说。”
符鸣别过头,极冷极热的态度差令他心中也很是莫名,往日萧怀远不管是斥责还是追杀,从没有像这样晾着他的。不过说来也是,他和萧怀远本就身处对立阵营,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这人不会以为骨骸是他放的,还专程跑来害他吧?
“师兄。”
正当符鸣以为萧怀远嘴里又要吐出什么大义凛然的质问之辞时,下半句却超乎他的意料。
“注意身后!”
几道流光自视野盲区砸来,既无灵气波动,也无魔气迹象,若无提醒真可能中招。符鸣当即一个后空翻,凭借百年锻体的身体本能险而又险地避过,他的衣袂翩跹 ,身势翻转间便将唐刀召回。
他要收回先前的成见,那被刀钉死在墙上的骨骸竟把自己身上的骨头拆成数块,向他偷袭而来,比那些尚还活着的修士倒是聪明很多。碎骨大小不一,移动速度快如闪电,行动又无任何响动,实用性堪比他长留山库房里刚缴来的天阶暗器。
唐刀抡成圆将骨块斩得更碎,符鸣顺势打起了捞些回家的主意。
没办法,刀修本就穷得与剑修不相上下,他不幸还是个魔修,收入来源便仅剩下打家劫舍这一条。
他的眸中红影乍现,移形换影的身法运转到极致。
噔噔噔噔,微小如米花的爆炸光芒连闪,刀气与满天碎骨对撞,炸开串串热闹红火的烟花。
“怎么收不进芥子囊?”
“宿主你好像忘了,活物是放不进去的……”系统冒头弱弱补充。
这骨骸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了也算活物吗。
像是要回应符鸣心声似的,骨骸僵硬抬头,张嘴又是吐出一记痛击神魂的尖啸。
又来?!
若要用现代网游作比喻,那么符鸣就是个典型的高攻低防低控带吸血战士系角色,对精神攻击的抗性,实话说,真不太高。
好在他主身的神魂强度不是筑基期分身可以比拟的,哪怕是脸接神魂冲击也只会怔愣一瞬。
符鸣当机立断撤下防御,周身魔气全力灌注至刀尖,向骨骸脖颈处斩去。
嗯?居然没有任何痛感。
唐刀轻而易举地截断了骨骸的脊椎,它发出的尖啸余波仍在这处空间里回转,可符鸣并未感触到半分不适。
他回头一望,是萧怀远在身后为他支起了一个贴身结界,他肩上豁开个骇人的血洞,将大半白袍染成黑红,灵力也近乎消耗殆尽。唯有那双深潭似的黑色眼瞳始终如一,孤寂森冷。
“连护体真气都支撑不住,师弟,你就不怕我偷袭么。”
只剩个头颅能动的骨骸仍在挣扎,符鸣毫无形象顾忌地蹲下身来,伸手在骨骸眼眶中摸来摸去。另一面,他又忍不住出言去激萧怀远,后者呼吸粗重,可听出是在勉力维持镇静。
“我知道此事不是你所为。”
压抑沙哑的嗓音在符鸣耳后低低回旋,萧怀远似乎又走近了些。
忽然,符鸣的手指被烫得一缩,他又往里掏了掏,果然掏出个巴掌大的石片来。石片一旦离体,整具骨骸登时便解体散架,再无生机。符鸣试着将那些质地坚硬的碎骨收入芥子囊,毫无阻力,骨骸大约确实是死了。
这不是先前用来使妖兽发狂的石片嘛。
符鸣将石片置于光下仔细观摩,这玩意遇风则泛出荧荧蓝火,望之不似凡物。这片比先前的碎片加起来都大,上有几个黯淡古朴的字符,看不懂,大约是什么失传的古字吧。
“这个地方就在魔宫跟前,老魔尊肯定知道,但人都死了,也没法问呐。”
符鸣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转头险些被萧怀远吓了一大跳,他失魂落魄的,像个终日徘徊在陵墓周遭的孤魂野鬼,还不忘单手将符鸣的分身揽在身前。
瞧你这可怜样,符鸣摸着下巴打量师弟一番,但他脸上毫无哭泣的痕迹,让他有些没来由的失望。
“送你了。”
符鸣掂了掂那枚对破局至关重要的石片,将它分毫不差地抛向萧怀远手中,转头挑眉大笑而去。
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萧怀远面前扬眉吐气,当然要好好耍帅一回。
来自魔界的风从不大的裂隙缺口灌入,呜呜地在洞中转了个圈,并不寒冷,只是有些孤独。
萧怀远的风从裂隙跳了回去,在他心中徒留下一片荒芜。
为何要重新回头,又为何要离我而去呢,师兄。
——————
“掌门——”
“我们赶来了!”
“您没事吧?明沉师弟没事吧?”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在萧怀远身后响起,道法峰及其他几峰的长老终于赶到,却不见万剑峰的徐岩。
身为天衍宗掌门的理智将他从无边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转身环顾四周,众人的衣衫上皆有泥土,看得出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萧怀远尽力平复自身剧烈波动的心境,出言询问战况。
“其余人呢,太玄山矿洞内发狂的妖兽如何了。”
“请掌门师兄放心,徐长老发现若将妖兽身上的黑色石片拔除,便能使其安静下来,现带着弟子们把那群妖兽都锁在几个出口处了。”
还有一个万剑峰弟子补充了他们阻止兽潮的过程细节:“明沉师弟给的地图十分管用,我们堵住了其他隐蔽的暗河出口,才没使半个妖兽逃出。”
萧怀远终是松了口气,周身辛苦维持的紧绷结界忽地消散。
看清掌门如今的模样后,天衍宗在场的所有弟子长老都被吓了一大跳。
他肩上撕裂出的豁口血流如注,翻出的血肉乌黑,被魔气烧灼腐蚀得好似泥泞一片。
萧怀远还好说,他怀中蜷缩着的明沉更是伤得不成人形,双目紧闭,血肉模糊的裂痕划痕数也数不清,面上身上就没几块好肉可言。
这还能活吗?
“掌门师叔,我来试试看看能否止住明师弟的伤势。”
一位金丹后期的木灵根修士自告奋勇出列,她是医峰的新起之秀,在仙魔战场上抢救过的伤患不知凡几。可当她摸上符鸣的脉搏时,却发出了一个讶异的咦声。
“怎会如此……”
经脉中坑坑洼洼的都是魔气侵入的损伤痕迹,她本以为符鸣的外伤已经足够骇人,可内伤更是让人手足无策。她向旁看去,萧怀远的右手一直紧抓着符鸣的手腕,持续输送灵力抵抗侵蚀,从未中断。
魔修堕魔都得在鬼门关里走两遭,更何况是才筑基期又受了重伤的明沉师弟呢,若无掌门的灵力吊命,恐怕他早在一个时辰前就死了。
她如是一叹,对萧怀远说道:“我已经用木属性灵气护住了他的心脉,但能否保住性命,还要看之后。”
“我知道了,辛苦。”
“魔界裂缝就在下方,此处魔气淤积,唯有用精纯灵力冲洗裂缝,方能使其合拢,还需各位相助。”
萧怀远又回归了往日冷硬严肃的模样。
这人看似专注正事,眼神却悄悄向明沉瞟去多次,也并未将徒弟的伤躯放下,当真是用情至深啊——哎呀哎呀,听人说萧家多出情种,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最擅长洞察人心的道法峰长老轻摇折扇,一边输出灵力一边旁观大八卦。
徐岩那个倒霉的穷鬼果然是看好戏都赶不上热乎的。
魔宫近旁长久存在的裂隙,岩浆中埋下的化神期骨骸,激发魔气诱使异变的石片,由石片引发的兽潮,以及太玄山内埋藏的连片乌金矿。
种种异象背后,指向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系统又想藉此让我做什么?
符鸣猫在离裂隙二十丈远的巨石旁,摸着下巴沉思。
他将唐刀插在裂隙附近吸纳魔气,应当是萧怀远的援兵终于赶到的缘故,那处狭长似人眼的裂隙逐渐合拢,再无法窥见仙界的事物。
“叮咚,【抵御玄罗宗兽潮】任务完成进度100%,【修补魔界裂隙】任务完成进度100%,奖励即将发放,请查收——”
第16章
“喂,说好的任务奖励马上就发呢——”
辽阔无垠的神识空间里,回荡着符鸣拖长尾音的呼喊声,灰白的天连着灰白的海,再没有旁的陈设。
“这个那个……宿主你都还没醒咋发放捏。”
一本两翼扑腾的残页书忽然蹦出,它的封皮黄中带点暗红,在纯白空间中显得煞是突兀。
骤风由远及近刮来,在符鸣心中掀起层叠巨浪,这是神魂不稳在神识层面的显化。
不对,我睡了多久?
……
符鸣的意识在虚无中浮浮沉沉。
吞噬骨骸上的魔气后,他的修为又增长了一截,离突破仅差临门一脚,长留山上空也隐隐有闷雷滚动。可功绩未够,此时进阶太过凶险,他的主身必须立即闭关以压制突破迹象。
于是,符鸣的意识转移到这具遭受重创的分身上,又因神魂受损而昏厥。
“醒了么。”
“似乎没有。”
符鸣身旁那人就这样自问自答,冰凉的手掌覆在他的颈侧,让睡梦中的他有种被巨蛇纠缠绞紧之感。
大约是重伤未愈的缘故,他的眉峰紧蹙,眼尾泛着湿红,时而泄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萧怀远用指腹轻轻描摹符鸣的五官。
他的颊边软肉已褪,显露出锋利张扬的骨相,鼻尖上有一颗不守陈规的痣。——这副分身的样貌,真是越来越像他的主身了。
好在除他之外,旁人大抵是看不出这些相似之处的,也只有他。
“咳咳!”
符鸣的脸忽地从他掌心滑落,眼睫急剧挣动。伴着低哑的咳嗽声,那双琥珀似的眼陡然睁大,终于惊醒。
刚脱离昏迷状态的符鸣只觉全身浸在一汪温水中,影影绰绰的光斑在他眼前闪过,四周萦绕着满溢檀木气息的安神香,还有个离他极近却一直沉默的模糊人影。
哦,是萧怀远。
符鸣脑子缓慢地转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他已回到了掌门峰。
一个蒲团,一套桌椅,如今又添了一张床,简单到堪称简陋的布置,却让人感到心安。
属于萧怀远的温和灵力将他这副残躯层层包裹,多年来的战斗本能却让他的肌肉紧绷,谁让萧怀远的手离得太近了,还放在他的要害上。
符鸣噙着笑,反过来虚虚抓住萧怀远的手腕。
“为何……要将手一直放在我的脖子上啊,师尊?”
“看你是否还在发热。”萧怀远神色如常地去探符鸣的体温,仿佛真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似的。
“不是想要清理门户就好,毕竟我在太玄山时可是差点入魔,要是被师尊赶出去,我就没有活路可走了哦。”
幽怨的话语硬是给符鸣咬出了上扬的音调,这是试探的意思了,他主身出现的时机太巧,难免惹人怀疑。他必须确认萧怀远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分身身死顶多是损失部分神魂,若是落在他人手中被人用束魂法器拘去,那主身也会受其控制。
“明沉。”
萧怀远触摸他下巴的手霎时收紧。
“嗯?”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在那里,我又该如何呢。”
那还能如何,萧怀远还这么年轻,再收一个徒弟呗,多的是少年天才巴巴地贴上来。
斑驳的竹影打在窗棂上,随风摇动。外头大抵是午后,空气凉爽,惹得符鸣困意又涌上头,打了个呵欠才慢悠悠回道。
“人固有一死,若能死得轰轰烈烈,也是不虚此行。往后师尊你收二徒弟时,记得好好介绍一下我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大徒弟就行了。”
帮他抚平痛楚的灵力骤然变得透骨冰寒,符鸣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不好,萧怀远不爱听这话,他眨了眨眼便开始找补。
“嘶疼疼疼——更何况我也不会死,这不是有你在吗?”
安神香氤氲的烟气中,屋外传来的叩门声打破了他们暗流涌动的气氛,让这场分外黏糊的对话戛然而止。
“掌门师兄,长老们想找您商议太玄山之事,需要您前往刑狱峰主持。”
来的还是符鸣的熟人,监察司的林含在门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会议的人员地点。
太玄山矿场底下有魔界裂隙一事牵连甚广,矿场附近大小门派皆是天衍宗的附属宗,因其出产乌金矿,与炼器峰、丹峰等峰来往紧密。倘若炼器峰与丹峰长老知情并袒护,按照门内律令,恐怕是要打入刑狱峰监禁百年。
萧怀远作为掌门从来都是将公务置于私事之前,他当即整理衣冠,给符鸣留下一团修复经脉的灵气后便要出门。
“慢着,拿上这个。”
符鸣手疾眼快,往萧怀远衣袖里塞入两枚碎片,一个是乌金矿的碎片,另一个是不知来源的玄黑岩片,但愿萧怀远能领会他的用意吧。
目送萧怀远离去的符鸣心情舒畅。
四处救火的林含师姐终于再一次救符鸣于水火之中。
没有萧怀远的监视,符鸣再也不用顾忌自己的形象。他从床铺艰难挪到蒲团上,以一个不甚优雅的姿态开始运功调息。
灵气刚一流过经脉,便引发万针扎刺般的疼痛,而后萧怀远留置的灵力球便流淌出丝缕灵力,轻柔抚过他的身躯。
由此,符鸣强忍病痛运转一周天,他的经脉现在已是千疮百孔,脆弱非常。但祸兮福所倚,暴动的魔气将他的气海拓宽了三倍有余,又打通了几处穴窍,他这个分身竟是因祸得福升到了筑基后期,只差些机缘便能突破金丹。
11/60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