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话说,萧怀远的叙述意外地还挺平和。幼时拜入天衍宗,年少扬名,青年堕魔,近来成为魔尊,他的前半生大抵都讲到了。
只是为何每说两句,就要让他发表听后感啊?
这未免也太过古怪。
“符鸣堕魔后,我曾循着他的踪迹追去,却见他与魔尊举止亲密,你觉得这是何故呢?”萧怀远看他迟迟不语,又下一剂猛药。
符鸣打了个哈哈。
“这我哪知道,他不是后来还杀了魔尊么,说不定是有什么苦衷。”
“那他抛弃师门又如何解释?”
……少来这套,他们师门满打满算就仨人,师父那个老头子早五十年就开始闭关,知不知道这回事还不一定呢。
夸自己也不是,骂自己又不爽,正当符鸣还在脑内搜寻不会暴露身份的话术时,他忽然发现,萧怀远与他的距离已拉近到咫尺之间。
师弟的眼瞳极黑,好似一潭沉了上百年的死水,难以从中看出具体的情绪。
好,他承认,当年他一走了之是不大对得起师弟。
但他也不能明说啊,堂堂魔尊潜入天衍宗做掌门弟子,这是要干嘛来了。若要把系统的存在交代出去,恐怕还得被人吊起来研究研究。
许是心虚感作祟,符鸣蓦地向旁退开。可好巧不巧,一滴艳红烛泪恰好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当即从榻上弹起。
紧接着,萧怀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握了上来,微凉灵力自交叠之处缓缓流至符鸣周身,抚平灼热痛感,又卷起几分困倦之意。
两人对坐于罗汉榻上剪烛夜谈,不觉间夜已深。符鸣困得呵欠连天,头也渐渐低垂下去,唯有一只手依然与萧怀远交握着,衬得烛泪愈红,肌肤愈白。
他散落的碎发间露出惺忪的睡眼,萧怀远正想着为他理一理,却听到这尊大佛终于肯开金口。
“师尊,你这番话是想敲打我不要堕魔么?”
萧怀远无话可说了。
他的执念总是这样被轻飘飘地化解,仿佛一拳打进棉花之中。符鸣,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又或是说,你真的有心吗。
符鸣一夜无梦,醒来后发觉自己倚在萧怀远腿上睡了半宿。
萧怀远大概整晚都在打坐,硌得他身上哪哪都疼。不想也知道,如此奇怪的姿势他自己是躺不出来的,铁定是萧怀远把他挪过来了。
果然,他与萧怀远的灵力连接始终未断,持续调养着他这副不算康健的身躯。符鸣内视己身,发现他分身的境界已到筑基期后期大圆满,看到修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蹭蹭上涨,他的心情十分舒畅。
他决定好好犒劳作为功臣之一的萧怀远。
“吃吗?”
清晨亮光自未拉帘的窗外刺来,颇晃人眼。萧怀远刚从入定姿态脱离,便见符鸣笑吟吟地捧着一块梅花样式的山楂糕到他面前。
“不必了,我已辟谷多年。”萧怀远一口回绝。
“其实修道之人也未必要全然辟谷,只需运功将杂质炼化排出即可,更何况这是用灵植制成的灵食,本来也无甚杂质。”
这山楂糕是符鸣特地从那堆礼物中翻出来的,虽说是借花献佛,但他也是仔细挑选了半个时辰。
因修习的功法需练童子功,当年萧怀远被扔到他手里时,已经辟谷有段时日了。后来符鸣带他偷溜下山闯荡,给他喂了些凡人的吃食,这才发现这小子不是不爱吃,只是不能吃。
他记得,萧怀远尤其钟爱山下集市里那种酸得掉牙的冰糖葫芦,可惜老板娘是个凡人,在他离开天衍宗前就已老死了。
符鸣也盘腿坐在蒲团上,并不冥想,只是让软糯剔透的山楂糕在萧怀远面前来回摇晃。
“真不要么?这个还挺好吃的,酸酸甜甜的,我替你尝过了。”
萧怀远分明清醒了又闭眼,眉头紧皱,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奇了怪了,这段时间师弟的态度好不容易软化些许,怎么今儿个又变得格外冷硬起来。不过想想也是,他在太玄山也受了不轻的伤,后又为审讯的事情疲于奔波,想来是很疲累了。
“我将山楂糕放在桌上了,师尊你若想吃请自便——”
符鸣蹑手蹑脚地把门带上,不发出任何声响,可谓是十分贴心。
……
在木门合拢的刹那,萧怀远睁开眼。这个以严肃正经著称的年轻掌门人,此刻露出一种少见的迷茫神态。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答案呢。
萧怀远拿起那块被雕成梅花形状的糕点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甘,的确很合他的口味。
系统:恭喜宿主到达筑基期大圆满,呱唧呱唧,其实有一部分是咱们寒门与世家支线的修为奖励哦。
被符鸣质疑过一次后,系统每天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好像生怕被符鸣退货似的。
“嗯嗯,系统真棒,系统是三界最有用的系统。”
话是这样说,他其实也说不准系统、萧怀远、以及他自己在太玄山吸收的魔气哪个发挥的作用更大。
符鸣一边敷衍着敏感肌系统,一边在神识内翻看他的任务图谱。自他完成任务的数目升到三个以来,这些任务之间出现了颜色不一的连线,他认真辨认一番后,认为这就是系统一开始所说的扶贫线,环保线,和谐线三条任务线的标志。
加入天衍宗与处理玄罗宗兽潮的任务已经结束,可第三个任务仍处在保密状态,【???】三个血红的问号让符鸣有些抑制不住的焦躁。
还是魔界好,不开心了能找人砍一砍。
符鸣的烦闷思绪拥堵于心,他提着剑,又来到试剑台。这次舞的剑式比之先前要刚烈得多,动如雷霆震怒,四散剑光斩下连片的竹叶,剑气破空声响彻掌门峰周遭山崖。
收剑时他向上一望,露台上空空如也,没有萧怀远的身影。
“你竟已是筑基后期圆满的修为了!”
竹后走来一行人,除却前几日刚见过的林含师姐,还有监察司小队的其他几位。
“我看明师弟这阵势比起金丹修士来也不遑多让啊。”
“哈哈,我就知道明师弟是可造之材。”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笑,气氛很是快活,符鸣也随之收拢起一身威势,笑着问道。
“各位师兄师姐前来可是有什么好消息要说?”
“是有一个好消息,还要谢谢你替我们出头,帮忙扳倒了陈家。如今炼器峰上下都被清洗个遍,搜出了山一样多的天材地宝。”
“——万剑峰的徐长老一高兴,托我们给你送来这一万五千灵石的钱票,可去天衍宗内的银庄支取。”
还多赚了徐岩那抠门鬼的五千灵石,很好。
“不过呢,曾经炼器峰的陈长老在狱中离奇身死,似乎是……毒发而亡。监察司在他的洞府内搜出了一些紧要的证据,正要拿给掌门过目。”
“可惜我们刚刚去时,掌门洞府前的结界还未撤去,恐怕要明师弟你帮忙带进去才行。”
“自然是没问题的。”
符鸣很是爽快地应下了这门差事,虽然萧怀远不知为何正生着他的气,但他应当也没昏头到将公务抛之脑后的地步。
接过那个用红绸层层缠绕,又以符箓封存的包裹后,符鸣挥手送别这几位脾性很合他胃口的监察司弟子,显出一副开朗又阳光的模样。
唯有林含仍留在小院踌躇不前,似是有话想对他说。
与其他人的兴奋不同,心细如发的林含有些旁的顾虑。她这几日也经常出入掌门峰,总能看见掌门与符鸣形影不离的模样,有时总觉着他们的姿态有些过于亲密。
如今又见符鸣的修为忽然连跨两阶,一个大胆的猜测突兀现于林含的脑中:明师弟修为涨得如此之快,难不成是和掌门双修了?
她将用语斟酌了几回,才小心翼翼开口:“你身上为何会有红痕呢,明师弟?”
符鸣环顾周身,果然发现手背脖颈以及面颊上都有些指印,大约是萧怀远捏久后形成的。
他漫不经心地回道:“这个啊,是我师尊留下的,他动作有些没轻没重,以后再让他轻点吧。”
“你的伤势不要紧吗?”
“不打紧,师尊日日用灵力为我疗伤,好得挺快。”
此情此景落在林含眼里分外怪异,她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们……一般不与师父同住在一间屋内,你万事小心。”
不幸的是,符鸣并未从林含的告诫中领会到这些深刻含义。
他只觉着师弟打小就缺乏安全感,父母早亡,夜不能寐,十二岁之前都与他同睡,爱与徒弟腻歪一会也属正常。
再回来时,萧怀远已收敛起情绪,在桌前埋头处理公务了。
符鸣风风火火地闯入结界,将包裹一把拍在他桌上。
“你既醒着,怎么不放他们进来。”
“等你回来。”
这家伙说得如此直白,倒让符鸣一时无言以对。
他又软骨头似的一屁股坐上萧怀远的桌台,信手拿他的印章拆看包裹。
落款为云的雍城鬼市请柬?
雍城乃两江交汇之地,天南海北的流民群聚于此,吃食也多。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那待过几年。
“雍城这地界我很熟,等我从那回来,我就给师尊你送个大礼。”
第19章
自传送阵出来后,符鸣走哪萧怀远便跟到哪,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
符鸣本想趁机甩脱,直到几次岔路掉头都惊险撞上坚硬似铁的胸膛,他终于忍无可忍。
“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天衍宗呢。”
“天衍宗离了我也能转。”
“我如今伤势也好全了,我们分头找线索不成么?”
鬼市的规矩符鸣是听过的,三年一办,时间不定,需持有请柬方能入内。
当年符鸣还是魔尊右护法之时,也收到过类似的烫金请柬,不过还没等赴约他便叛逃了。因而,他只知约定地点与接头暗号,并不知鬼市具体在何处。
虽说有些猜想,但萧怀远这么亦步亦趋地缀在他屁股后头,他也没法找啊。
萧怀远依旧沉默而镇静地回望着他,脚下半分不带动。
这是不行的意思了,到底是他的养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的师弟现在变得如此粘人。
“喂,让一让让一让。”
“走过路过看一看啊,新鲜出炉的烙大饼,一斤只要半块下品灵石——”
谈话间,不下二十个身着麻布短打的凡人从他们身侧穿行而过。除却唯有少数人知晓的鬼市,雍城还有三教九流皆能入内的大集,汹涌人潮流向这座小城,将城内外挤得满满当当。
摊贩揽客的锣鼓,外来客当街争辩的叫骂,偶尔还有车马掠过的嘶鸣,种种噪声混在一块,把符鸣要说出口的话尽数淹没。
也罢,带着就带着吧。
酒楼内,符鸣领着萧怀远早早地占了靠窗雅座,窗户一合,窗帘一拉,这才寻得方寸清净之地。
他夹起一颗裹着饱满虾仁的水晶饺,其上氤氲着蒸腾热气,他一口咬下,果然被烫得吐舌。等他吹了又吹,才将鲜甜脆弹的虾肉艰难吞咽下去。
不错,知春酒家的出品果然稳定,很有前世五星级大饭店的味道。
等他终于将这枚份量过大的水晶饺咀嚼完毕,这才发现萧怀远的目光始终粘在他的脸上,还学着他也夹起一个放入碗中。
他吃脆皮春卷,萧怀远也吃春卷;他吃核桃酥,萧怀远也吃核桃酥;再塞入一个豆沙包并半笼羊肉饺,这人果然被噎得咳嗽起来。
符鸣施施然饮下半杯热茶,停下筷专程笑话他。
“师尊你不是常年辟谷么?”
“你也说偶尔吃些并无大碍。”
怪不得他后来在屋内怎么也找不着那块山楂糕,原来是被萧怀远这只老鼠吃了,口是心非。
符鸣又抿一口茶水,掀起一角窗帘装作望风。
“叮咚,【鬼市谜云】任务已解锁!关键人物当前距离距离30尺,请注意保护目标的生命安全哟~”
他不看不打紧,一看便触发了系统播报。如今正是晌午时分,知春楼下堆挤着百来号人,大多是衣着简朴还带补丁的凡人,亦有寥寥几个修真者,看灵气波动大约在炼气期到筑基前期不等,应当只是乡野散修。
系统上回说难度高,就从山沟里凭空蹦出个化神期骨骸,这回说要保护目标安全,岂不是这人马上就要死了。鉴于系统说出事就出事的极高预测成功率,符鸣不由得为倒霉的关键人物捏了把汗。
“没有更具体的提示了?”
“抱歉亲,这边也不知道呢亲。”
方才符鸣面上还蕴有隐约笑意,如今被日光一照,五官线条却凝成冷冽的直线。
“发生何事了?”时刻关注符鸣动向的萧怀远轻声询问。
“你过来瞧。”
符鸣外放灵力将窗帘全然扯开,又捉着萧怀远的手将窗一推,鼎沸人声霎时席卷而来。
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拖拽,装点着各色金银坠饰的奢华马车自长街之尾奔驰向前,马车所到之处,摊贩与游民皆惊慌逃窜,街头巷尾滚落瓜果无数。
忽然,马脖被重重一勒,车轮在颠簸中急停,那马夫的鞭子高高扬起,直指躲在酒楼梁柱阴影下的一对兄妹。
啪!
长鞭急速抽来,裹挟着凶厉的灵气。以这马夫筑基期的境界,凡人几乎不可能招架。
细骨伶仃的兄妹俩反应不及,只得互相拥着以背抵挡,希冀这长鞭落在身上后她们还有存活的余地。
……
咦?怎么不痛。
生死之间,时间变得尤为漫长。小妹颤抖了许久却未等来预料的疼痛,她斗胆睁开眼。
身量算得上纤细的少年逆光挡在她们面前,他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竟是徒手接住长鞭,这淬炼过的阴毒法器在他两指中软趴趴的,如泥鳅一般。
“老兄,大家都是来讨个生活,何苦这样喊打喊杀的呢。都各退一步,放这两位后辈一条生路,如何?”
13/60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