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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曾经也是仙界西南区域最大的城郭,地下砖石铺就的排水渠回环曲折。符鸣一手托着一个孩子,在其中如老鼠般来回流窜。
他蹚着及大腿深的水艰难前行,雨水混着泥沙俱下,砭骨寒冷让他的腿肚阵阵发麻——到底是筑基期的血肉之躯,比不得已有天劫锻体的元婴化神修士。
夜里的雨愈下愈大,三尺之外,两个暗卫正躲在树下避雨偷懒。
“顾公子为了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男人竟然这么兴师动众,这都快把全城都翻遍了。”
“只是苦了咱们,哎对了,你猜这人被抓去后能活几天?”
“最多七天,不过顾公子说不定会趁着人还没死,把他扔天香楼里去呢,哈哈哈哈哈。”
潇潇风雨将暗卫狂妄的笑声洗刷而下,符鸣自动将其余的污言秽语过滤,只暗自记下了天香楼这个关键地名。
鬼市就在城中,最便于打听信息的去处莫过于秦楼楚馆与赌场。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兄妹俩安置了,总不能带着小孩去十八禁场所吧。
该说不说,方小惠方小泉还真是心连心的同胞手足,发起烧来都是一声不吭地蜷缩着。符鸣伸出手背贴近她的额头,这才发现她身上烫得惊人,方小惠颈上通红的魔纹舒展,似崖边生出的一丛兰花。
“小惠,醒醒,先告诉我医馆在哪。”
“迎……迎福客栈。”
轰隆一声雷响,球状闪电在头顶极近处炸开,霎时间整片天幕亮如白昼,万籁俱静,直到一句哀嚎响彻云霄。
“陆仁甲、阿甲,你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倒地上了?”
缺乏现代物理知识的暗卫显然不知道,雨天站在树下是会遭雷劈的!
好机会。
符鸣火速拆开栅栏探身而出,看见抽搐倒地的两个科学文盲,果断选择离他们十万八千丈远。怕被雷劈是一回事,谁知道智商低这种疾病会不会传染呢。
夜深又逢雨,雍城里家家大门紧闭,唯有持刀官兵守卫在冷清的长街上四处搜查。
在三条街与七道巷钻进钻出后,符鸣终于甩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追兵。他弓身猫在两间青瓦房屋的缝隙,给他们三人上了个没有灵气波动的混淆法术,大气不敢出。
倘若只有他一人在此,当然可以随便寻个突破口杀出去,可还有快入魔的兄妹俩在这,要是惊动了金丹期以上的和尚就不好说了。
他背靠白墙,身前是珠帘似的雨幕,高低不齐的青砖瓦房之间传出细碎争辩声,在嘈杂雨中显得悠远而模糊。
“……官爷,真没有,要真有这号人我干嘛不交给您呢,那可是一百上品灵石啊。”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客栈平日里老收些不三不四的人,你给我老实交出来。”
客栈,迎福客栈?
又爱收来历不明的住客,八成就是了,符鸣捏着下巴思索。
站了许久,他忽觉身后有些硌,摸去一看,是张没贴平整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了一大二小三个人头,其中符鸣的大头像被画师着重用红墨圈出,批注有留活口和八十上品灵石几个大字。
符鸣的夜视能力极好,饶是在如此光线下,他也能借一闪而逝的雷光看清自己的画像——为何要把他的眼睛画得如此大,下巴如此尖啊?
雍城人的审美果然很差!
被临时抓来上岗的暗卫丁四提心吊胆了半宿,此刻终于能偷偷打个哈欠。他不过是个炼气期的散修,每月领着铜钱三千,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替城主卖命呢。
听说那人虽长着芙蓉面,却心狠手辣,又是扔爆炸符把暗卫头头炸得灰头土脸,又是召雷将人劈得半身不遂。
真是可怕,还好我没碰见……
忽然,丁四浑身一激灵,好像是被什么人拍了肩。
“哪个小王八蛋,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
他骂骂咧咧地转头,身后却不是他熟悉的官兵大老粗,而是一张映丽风流的白皙面孔,正向他勾唇一笑,恍若村野怪谈中的野狐仙。
“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娘说的果然没错,好看的人说的一个字都不能信,这个人揪着他的领子挡在身前,拿他当盾牌使啊!
此言差矣,符鸣虽没有任何道德修养,但他从没在保人性命这种事上撒过谎。他已经给他们俩人支了个结界,可谓是仁至义尽。
漫天箭矢如流星般飞来,接着是火舌、水弹与藤蔓,形形色色的武器被扔至丁四跟前,又在眼皮底下被弹开。
“啊!”
一个秃头和尚的棍势当头砸来,符鸣抽剑迎击,另一只手稳稳地抓住破布般被甩来甩去的丁四。
“啊!”
脚下噔噔转过瓦屋七八间,符鸣在高楼帷幔与集市宫灯上借力弹跳。一道蓄势已久的雷法瞄准他所在方位,符鸣反将身一扭,让惊雷劈穿他脚下精致小院的屋顶。那好像,好像是顾公子的别苑来着。
“啊……”
这账不会算到他的头上吧,不对,他还能活着吗。
丁四眼前一黑。
不过很快他发现,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黑,符鸣刚刚借着连环爆炸的掩护将他按进排水渠去了。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传送,符鸣终于把他放到了排水渠的某个角落。
“大大大哥你行行好放过我一条小命吧,我的钱都给你。”
符鸣歪头嘟囔:“我要你的性命和钱做什么。”
这人,这人竟然在扒他衣服……
原来是要我的色相吗,丁四绝望地想。
一件几乎湿透的雀蓝衣衫被扔到丁四身上,符鸣已然换上暗卫的玄衣,他将自己的乱发束成高马尾,脊梁挺直,腰身劲瘦,看起来很是利落。
好在暗卫制服底下还有内衫,克服一下心理障碍也能穿。
“你呢,就在这多待一会,这一百灵石的银票就当是补给你的工资了。”
符鸣贴心地往外衫内侧暗兜塞入银票,徐岩的一万五银票面额太大,他取了一部分,剩下的折成小额银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又沿着脑内地图传送至迎福客栈所在的城东。
几个暗卫正望着城南的冲天火光,在街头交头接耳,符鸣理了理领口走出,极其自然地接过他们的话茬。
“要过去么……”
“你们听到了吗,头儿刚刚好像说,要我们赶过去救火来着。”
“竟有此事!”
支走烦人暗卫后,符鸣重回小巷拎起高烧不退的兄妹俩,悄然抽身去,深藏功与名。
然而,当他叩开挂有两个大红灯笼的迎福客栈房门时,却狠吃了一记闭门羹。
微弱红光下,老板的神情先错愕后冷硬,而后将大门关上落锁。这个眼尾已有细纹的女子已经芳华不再,眼底充斥着漠然市侩之感,可看她的反应,分明是认得这兄妹俩的,为何会狠下心来将他们拒之门外?
符鸣的盘算难得落空,但暗卫的注意力被调走的窗口期就这一会,总不能功亏一篑。
原是无比普通的一个深秋夜晚,雍城内却坏事连连,上半夜有电闪雷鸣,瓢泼暴雨,下半夜是空中斗殴,爆炸走水。
萧怀远安坐在客房之中,除去每日必有的调息冥想,剩下的时光都在垂眼端详这只小巧的香囊。
迎福客栈外动静不小,能将全城耍得团团转,想来又是那人的手笔。
只要云山寺住持与雍城城主未亲自出手,其他人加起来都奈何不了符鸣的行动。
他的师兄向来如此,世间一切规矩都无法束缚符鸣,也包括他自己。
云山寺的监视之人已被符鸣的调虎离山之计引走,萧怀远这间房的窗户索性大敞着,任由纸糊的窗被萧索秋风吹得呼呼响。
呼——
忽而风止。
一个挟带草木清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从背后拥住他,萧怀远心跳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失速。
来人的胳膊结结实实地窟住萧怀远的咽喉,几缕湿透的发丝落在萧怀远的肩上,湿淋淋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牵挂已久的师兄在他耳侧轻笑着,低声说。
“打劫。”
“小爷我今晚要住你的屋子,你另找地方去睡吧。”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符鸣在心中大笑,他还以为进不来了呢,没想到萧怀远就住在这个鬼地方,还不关窗。
师弟住的地方,当然也就是他住的地方。
符鸣甩开衣摆坐在椅子上,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间客房的主人。
不请自来不说,他还大喇喇地当着萧怀远的面解扣子。
暗卫的衣服又扎又不透气,还被雨水淋透了,穿起来甚是不舒服。
符鸣边脱边抱怨,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胸膛,他有流畅但不明显的肌肉线条,乍一看细瘦文弱,实则是极具爆发力的身形。
“这两位是。”萧怀远有点别扭地错开目光,将话题移向别处。
“哦,这是我今早救下的兄妹俩,已经下了昏睡咒了,今晚应当醒不来。”
“对了师尊,你还有带其他的衣裳吗?要不是天衍宗服制的那种。”
“并无,或是向掌柜要些来?”
符鸣应下后突觉不对:掌柜那不是只有女子的衣裳吗。
第22章
符鸣半个身子窝在浴桶里,被清水濯洗过的长□□浮于水中,发丝间透出令人浮想联翩的肉色。
由于打斗时在面颊与身上留下的污迹过多,他快速洗了个澡。
“你真没别的衣裳了?我不信堂堂天衍宗掌门就只剩一身常服。”
还真没有。
符鸣将萧怀远的芥子囊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两套天衍宗制服,的的确确再无任何生活用品,比和尚还清心寡欲。
在他沐浴之时,萧怀远一直背对着他闷头修炼,问话也不回,也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
先前睡也睡了,俩大男人一起洗个澡怎么了。
全然不知自己已被想象成清纯小白花的萧怀远欲打坐入定而不得。
麻雀般聒噪的轻浮话语一直萦绕在他耳旁,勾起扰他道心的阵阵邪火。
“师尊,外套借我穿穿。”
“师尊你来时有注意到掌柜的住处吗。”
“不愿理我?没得罪你吧师尊。”
……
纵使闭着眼,萧怀远依然能通过神识隐约视物。他看到符鸣光裸上身从浴桶中站起,苍白中点缀绯红,恍若勾人替死的水鬼,却又带着不通情欲的凛然神色。
他终是睁开眼,亲手替符鸣披上外袍,而后又忍不住叹息。
“你为何总是这样。”
“总是什么?”
过大的白色外袍松松垮垮地系在符鸣身上,从高处看一览无余,这人行为放荡而丝毫不自知,还颇为讶异地睨了萧怀远一眼。
他在说什么,听不懂,我哪又得罪他了。
符鸣的第六感告诉他此事不能细想。他光脚踏于木地板之上扭头就走,选择性忽略掉黏在他身后的灼热目光。
萧怀远八成是怀疑他身份了。
路过铜镜时,他瞥见自己的外貌越来越像主身,最近他也不大注意掩饰言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等他完成任务攒够渡劫的功绩值,得寻个机会假死脱身才是。
他一思索手指便下意识往腰后摸,这次却意外地没有摸空。萧怀远的外袍上怎么系着一个精巧的香囊,符鸣将香囊摘下来仔细瞧了瞧。
金线鸳鸯纹,萧怀远这是情窦初开了?
这个世界的道门不似前世的全真教,修真者入道后依然可以成婚,寻一个合心之人做道侣也是常有的事,还有财侣法地之说。
师弟好歹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人,如今得知师弟将要有道侣,一种奇妙的情绪在符鸣心底暗暗涌动,大约这就是儿大不中留白菜被猪拱的酸涩感吧。
我不是龙傲天吗?我的后宫去哪了。
等我做完任务回到魔界也要找。
系统:亲爱的宿主,现在○点已经不流行后宫啦!
符鸣:那单女主也挺好,温柔美人,高冷圣女,魔教妖女,活泼青梅……总得有一个吧!
系统:……
它没太敢说,其实现在流行的是无cp麦麸来着。
说起任务,吃了几枚天阶丹药兄妹俩情况稍有稳定,魔纹不再扩散发亮,给他们留出了至少一天的缓冲时间。
他们背靠着背躺在床上酣睡,脸上不再是狰狞的痛苦神情,符鸣查探完经脉后,一道浓重的阴影打在他的头顶。
窗外已是天光乍破,萧怀远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虽仅着里衣,却依然比符鸣魁梧得多。
他言简意赅地抛下一枚重磅炸弹。
“追兵将要到了,不出半个时辰时间就会抵达。”
“我知道了,掌柜所在的房间在哪。”
“二楼走廊尽头。”
符鸣果断燃尽一张传送符,徒手绘制传送阵的本事他会,但没必要在萧怀远面前暴露。
随着阵法的辉光逐渐蔓延至他们周身,符鸣将那枚绣鸳鸯的香囊放回师弟掌中,带着极浓揶揄意味笑道。
“你的香囊还挺漂亮的。”
他琉璃一般浅淡的眼瞳倒映着金蓝晨曦,让萧怀远经年不化的心为之触动。
可还没等他回应,眼前场景便变了个模样。
迎福客栈的掌柜厢房。
与客房相比,这间屋子的采光极差,外头日出的光照半点也透不进来,只有几根烛火照亮老板的半侧面容,像是为她覆上了一层面具。
她似乎对符鸣几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你们终于来了。”
“你有办法遏止他们入魔,对吧。”
“那要看你们想得到什么,以及愿付出何等代价。”
……真是最讨厌不把话讲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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