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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也将鬼市转了整整两遍,但他们并未发现什么贩卖活物的踪迹,想来也是,活人的哭叫怎么可能轻易被掩去。那么剩下的唯有岩壁上耸立的楼宇还未查过了。
萧怀远:“知你心急,但我们还需小心行事,来到这里后我未察觉到任何人的灵力波动。”
久经战事的符鸣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是这副面具的奇异之处。”
放眼望去,鬼市中人个个脸覆灰白面具,望之真如横死的厉鬼一般。他方才也暗自清点了一番,集市上贩售的魔界物产甚多,其中便有魔渊才出产的婴骸果与人头矿,此地必定藏着高阶魔修,可他半点魔气都感受不到。
平常的香灰哪有这般功效,大概又是热爱发明的云大人捣鼓出的东西,对付起来恐怕更为棘手。
星点暖光一直延展至悬崖之顶,晚风将灯笼吹得摇晃不止,仿佛一条游动的长蛇。
符鸣沿栈道拾阶而上,尾随其后的萧怀远替他轻轻提起裙摆。
越往高处走,人流越稀疏,空中弥散的奢靡之气愈来愈浓,香风阵阵,轻笑如铃,可落在符鸣耳朵里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呜呜……”
陌生的笑声与哭声交错响起,他已分不清这是风在幽谷空洞中的回响,还是低声的恸哭。
符鸣又摸上了剑,他很烦躁。
拍卖行的杂声最多,而另一处有侍卫看守的阁楼杂声最响。
听符鸣简述潜入拍卖行的计划后,一路上任劳任怨,几乎成为他小厮的萧怀远忽然发问:“你为何对那兄妹二人如此在意?”
符鸣那张口脂蹭掉大半的唇张张合合,犹豫许久都未能想出个合适的说辞。
是啊,他为何要这么上心,说来说去不都只是系统强加与他的任务吗。
或许他体内住着的还是现代人的魂魄,见不得弱小的幼童受苦?
堕魔前他倒还有这样不自量力的善心,可那之后呢,可曾有什么人还念着他的好?
“没有在意,我怀疑雍城大肆抓捕低阶魔修是另有目的,他们不过只是我们追查的突破口。”符鸣漫不经心地玩弄那把萧怀远赠予的剑,抽出又放回,造出金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但在萧怀远这样的人精看来,这等理由显然太过牵强。更何况符鸣的心情一向都是直白地写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师兄,你为何总要为那些不值得之人付出心神,又为何不能只看着我一人……
他的面色又阴沉下来,只是在昏暗夜色中无人知晓。
“既然不能强行突入小楼,那便唯有拍卖行可去了,陈长老的请柬或许能帮我们二人混进去。”
符鸣对自己的灵魂与□□被某人惦记的事情浑然不觉,仍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作战计划。
这时,一缕暖黄光晕映在符鸣的面颊上,将他头上那堆黄铜打造的违章建筑照得闪闪发亮。
光线那头,几位有说有笑的女子提着灯笼款款走来,并未覆面。
但凡没有瞎了眼,都能看出她们身上的绯红罗裙与符鸣所穿的正是同款。
原来这身衣裳还是天香楼的制服。
等等,倘若她们之间的同事关系十分融洽,岂不是会认出自己是个冒牌货?
那就有点太尴尬了。
现在也来不及掘个洞钻进去了,眼见那几位绯衣女子向他们持续接近,符鸣当即将萧怀远一把揽过,扯着他压在栏杆之上,装作凭栏望月的模样。
萧怀远提醒道:“你望的那处什么也没有。”
符鸣有些恼怒:“别在意这些细节,就是挡一挡。”
“我们非去不可吗?”
“……听说云大人今日会出现在拍卖行。”
“唉,要是他能选中我那该有多好,现在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符鸣侧耳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一盏花灯从侧边伸到他跟前一照。
温柔女声低声道:“是哪位姐妹躲在这里?”
这人行动杳无声息,真是和鬼没什么分别。符鸣的身形僵住了,而后缓慢转身。
他的面容苍白艳丽,却莫名透出一股不服输的英气。
叫住符鸣的女子惊得手腕急颤,那盏花灯扑通掉到地上,而后骨碌碌滚下悬崖。
“蔻香,你还活着?”
……
这便是符鸣再度与萧怀远分别的契机了。
陈长老的请柬仅有一份,恰巧他可以混在天香楼的女子当中,伺机潜入拍卖行幕后。如此一来,萧怀远在明他在暗,便是与所谓的云大人谈不拢,他也能自行解救小妹。
拍卖行后台,符鸣坐在铜镜前,静待将他认作蔻香的女子替他修整妆容,这人的手法与乌掌柜倒是挺像的,不愧是出自同一家工作单位。
“宋姐,我们待会需做什么。”
“哦,忘了你从前不爱掺和这种事。说来也没什么,不过是给厢房客人指引方向,斟茶送水,或是运送些拍卖之物。”
说着,宋姐执笔在他眉心花钿上勾画了几笔,一撇一勾,活脱脱就是一条咬尾螣蛇。
“最紧要的,是讨云大人开心,去吧。”
外头正是初冬时节,屋内暖炉烧得极旺,烘得符鸣面上泛红,也在他心底点燃漫山大火。
——宋姐所画图案竟然与他主身的魔纹长得一模一样。
宋姐一推,符鸣便一头栽进美女如云的队伍之中,身为美丽的观赏物,她们没有遮掩面目的资格,只能长久以笑面侍人。
宋姐:“给贵客指路。”
符鸣与萧怀远眉来眼去,套出其厢房雅号,在旁的宋姐看得嘴角一抽。
宋姐:“给贵客斟茶。”
符鸣以灵巧身法避开咸猪手三只,并以热茶泼烫之,惨遭宋姐当众批评。
宋姐:“这批傀儡是会上要拍卖的,虽不贵重,但也要仔细。”
符鸣这回倒是老实多了,见他不再作妖,宋姐暗自顺了口气。
他一路垂头,只盯着自己的绣花鞋面,看似乖顺,实则……
“出门左转,向前四十尺后右转,开门向下,右转后开第二扇门再向下,画好地图了吗系统?要三维立体的,再加个自动导航系统计算最优路径。”
系统泪流成河:“宿主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符鸣:“这个任务完成后,之前支线奖励的功绩值全部转给你。”
系统:“好的亲,爱你哟亲。”
嘭,最后一道玄铁铸成的门豁然洞开,刺鼻的腥臭气随之喷涌出,宋姐提灯上前,照出散不去的漆黑浓雾。
“这里是次一些的傀儡,你们去,把他们都搬出来。”宋姐捏着鼻子使唤她们。
符鸣抢先上前,他借微弱灯光一通摸索,终于在边角处发现昏迷的方小惠。
半天不见,这孩子更瘦弱了,骨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皮,上头堆挤着密密麻麻的乌黑纹路。
看起来有些眼熟。
天字十七号房。
萧怀远安坐在陈长老的席位上,掐指缓慢算了一卦。
天机晦暗不明。
笃笃。
房门外传来突兀的敲门声。
萧怀远置之不理,毕竟符鸣不会在这种地方还敲门,他会直接进。
果然,来者不是他。
两道人影直接传送而入,躲在后面那人他认得,是雍城城主不成器的儿子。
另一人面带灰白面具,头发斑白,身量不高,修为不知,背手在身后俯视着萧怀远。
萧怀远站起,仗着身高优势压那人一头:“你就是云大人。”
云大人颔首:“不错,是我,我等你们已经很久了,萧宗主。”
什么宗主,什么萧,天衍宗那个?喊来云大人为他撑腰的顾公子顿时目瞪口呆。
云大人见这间厢房再无旁人,问道:“他在哪?”
第26章
这个他字,指的是符鸣?
萧怀远久久未有回应,符鸣在雍城弄出的动静太大,早处于监控之下也不足为奇。但符鸣如今明面上的身份不过是他的弟子,这话便很是耐人寻味了。
烟云舒卷,檀香缭绕。
厢房香炉中焚的都是千年沉香,比天衍宗内许多长老的用度都要奢侈得多。
若是符鸣和徐岩在此,大约也会琢磨如何将炉内那些未烧尽的沉香收入芥子囊中——以天衍宗弟子的月例,十年年都未必买得起一块,便是以长老月例也需攒过三年有余。
鬼市藏富其中,敛财甚巨,却从未被捅到明面上。雍城城主与陈长老虽有权势,却远不足以庇护正道魔道皆有的地下生意,鬼市之主必有仙盟中人为其作保,恐怕地位还不低,会是谁?
仙盟本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萧怀远眼前霎时闪过许多人的身影。
云大人忽而拂袖,挥袍坐至一旁的太师椅上。
“呵呵,是老夫唐突了,萧宗主执掌天下第一宗,自然没有向我这乡野村夫交代什么的道理。”
萧怀远瞥见他面上所覆的灰白面具,在灯下似有暗纹一晃而过,与萧怀远他们在破寺所制的面具有着细微差别。
他同样坐回椅上:“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妨直说。”
云大人粗笑两声,说道:“拍卖会也要开始了,萧宗主且与我一同看吧。”
顾公子实在不知这两位是在打什么机锋,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跟门神似的在旁边干站着。
他袖中暗层里还揣着几份迷情散与泻药,如今美人不见踪影,他总不能给天衍宗宗主下泻药吧?
这是云大人改良过的好东西,无色无味,触之即中,三个时辰内逐渐生效,什么解毒药剂来了都不管用。
倘若放着不用,这几撮药粉翌日便会化成一滩废水,怪可惜的。
怎么办呢。
“顾小友,劳烦你替我们斟杯茶来。”
什么东西,叫天香楼侍女来不成吗,非得使唤他。顾公子骂骂咧咧地滚出去了。
厢房外设有水幕一般的结界,买家不必暴露自身行踪,又可将拍卖台之物收归眼底,一览无余。
灯光乍亮,台上所系的绸缎帷幕徐徐拉开,恍若一出大戏开场。
萧怀远本对拍卖品不大上心,草草扫过几件拍品后却不由得眉头紧皱。
第一件拍品便是日华宫的秘传功法《凰天诀》,日华宫被灭门后宝库失窃,三部天阶功法自那后不知所踪。《凰天诀》虽对火系灵根修士而言是上佳功法,但在其他修士当中声名不显,云大人此刻突兀将其放在首位,大约是话里有话。
果然,这人顺势将话头引到了符鸣身上:“听闻符鸣夺得魔尊之位后,萧宗主不得不与他订下心魔誓以避战事。的确,化神期之上每隔一个小境界有如天堑,自然奈他不何。”
萧怀远不动声色:“那与你又有何干系?”
云大人屈指轻敲自己的面具,仿佛那层香灰做成的东西已经成了他的面皮似的。
“老夫侥幸炼就一炉阴阳造化丹,可在一日之内强提一个大境界,也不会被天劫所扰。若萧宗主愿与老夫合作,老夫可予你三枚,还拱手让出鬼市一成利,如何?”
他说得动人,不料萧怀远却未回头看他,只一昧盯着拍卖台。
《凰天诀》已被高价拍下,他推测买主应当是与日华宫交好的清月宫之人。第二件拍品被装于木箱之中,由四位身着绯红罗裙的侍女抬出,其中一人身形稍显高挑,宛如鹤立鸡群。
——是符鸣。
云大人见他看得目不转睛,复又补了句:“萧宗主要是喜欢,也可任挑两件带走。”
厢房外,拍卖师将木箱顶上裹着的红绸一掀,只见浓雾将流,缓缓现出一个乌木木偶般的女童来。
“今日这第二件拍品啊,是由纯阴之体炼制的魔傀。”拍卖师笑颜如花,高举木箱转了一圈,将周身皮肤不似活人的方小惠展示给厢房众人。“想必诸位都听说过,魔傀只能以尸骨炼就,魔傀助力取决于尸骨生前修为。”
“要找寻元婴化神修士的尸身谈何容易,但今儿个的魔傀可不同,这是以活人幼童炼制的,可随着主人的修为而增进己身。”
拍卖师一拍手,符鸣便垂着脑袋大踏步走上前,从腋下将方小惠抱起。
萧怀远望着低头装鹌鹑的符鸣,只觉分外有趣,但他面色不改,平静说道:“我曾路遇一对兄妹,幼妹正在此处,长兄不知所踪,可否将他们二人一并交予我?”
云大人错愕一瞬,而后连连摆手,哈哈大笑。“那可不行。”
“云大人,萧宗主,你们的茶来了。”顾公子的沉闷嗓音自门外响起,倘若仔细观察,则会发现他的手腕偶有抽动。
是的,他终于鼓起勇气干了件大事,他往萧宗主的那杯茶水里掺了泻药——三个时辰才发作,那时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拿他咋样。
厢房之门洞开,顾公子踱步而入,三步,两步,仅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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