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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忽然,张启渊“唰”的一声,将身上一把云纹玉柄的匕首抽了出来,他看见两个带刀的走过来了,却一点儿不怕,伸手就将看门儿的往怀里一挟,白刃抵在他发起抖的脖子上。
低声问:“给个准话,让不让进?”
“五爷,动手吧您,杀了小的,就可以闯进去了。”
“你们督主挺会训人?”张启渊还是没放了他,就这么僵持着,冷笑,“还真不怕死……可我不杀人,我不是貂珰,不嗜血。”
看门儿的被他狠狠推出去,头险些撞在墙上。
几个赶来的带刀的怒目而视,王公公从他们当中挤出来,一到门口,就跟张启渊作揖、赔笑,说:“五爷,督主他不在,您等他回来再来拜访吧,有些事儿咱家说了不算,实在对不起。”
张启渊装糊涂,问:“魏顺他去哪儿了?”
王公公:“回五爷的话,咱们督主去边镇了,回来得等些日子。”
张启渊:“我上回送了把扇子来——”
王公公:“知道,就是那个木匣子?咱家没打开,收在督主书房里了,他一回来就能看着。”
“行,你进去吧,我走了。”
张启渊终于把匕首插回鞘里了,很冷静,转身就走。王公公在身后陪了几步,说着:“老奴送您,您慢走。”
张启渊一口气走到了闹市。
他进酒楼,在二楼开了间阁子,还点了个弹筝唱曲儿的,他没点菜,先是点酒,店里伙计跟他认识。
伙计说:“五爷,觉得咱们店里够不够热乎,冷的话我让人添炭。”
张启渊:“还行,先给我来坛子金华府酿,要温的。”
伙计应声:“得嘞,五爷,汪四爷今儿没一起来?”
“没,就我一个人,”张启渊问,“有什么菜?有没有新鲜的?”
伙计回答:“有!羊蝎子、胖头鱼、炖白肉这些热的,还有昨儿猎的新鹿,炙烤配饼,焦香。”
张启渊点头:“行,鹿肉来个,鸭子来一个,随便什么做法,再来个素的,弄盘儿烧饼,”张启渊重点嘱咐,“酒先上。”
“行嘞,您瞧好儿吧,先坐着暖暖,听曲儿,我们有人添茶,您随意差遣就行。”
伙计走了,弹筝的开始弹了,没一会儿开始唱了,外边北风呼啸,张启渊一愣神儿,这才记起来晚上得去值房。
所以他这时候应该在睡觉的。
可他出来了,去提督府了——其实趁着魏顺不在才有决心去的;他又被提督府的禁止入内,在街上转了一圈,来这儿了。
酒上来了,伙计倒来,张启渊立刻就干了一杯,伙计再倒,他再干,伙计不说话,恭敬地又给他倒。
他对伙计说:“窗户开会儿吧,闷得慌。”
“行嘞,爷,”伙计放下酒壶,说,“这就给您开。”
那个唱曲儿的瘦弱的女子就坐在窗户旁边,窗户一打开,风灌进来,吹得她险些一个趔趄,这时,张启渊看见了逐渐阴沉的天色,然后听见楼底下有人在说:“绯扇的新书出了,绯扇的新书《雨罗衣》,一本难求。”
唱曲儿的还在唱,一边唱一边哆嗦,张启渊起身走过去,迎着风把窗关起来了。
伙计上菜:“爷,炖鸭子来了。”
张启渊说:“先放着,我去楼下一趟。”
说完,他就出去了,身后的筝和曲儿都没停下;到了大堂,看见散座那儿有一群人,其中有一个正是张启渊本来认识的——一家小书坊的老板,“绯扇”火遍京城的推手。
“你出来一下。”
张启渊直接上去叫她,她回过头了,有点诧异,随即是笑,问:“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张启渊:“我有事儿跟你说。”
老板:“行,咱们出去。”
她是个麻利的女子,姓丰,祖上经商,手底下什么生意都有,什么买卖都能做得红火。
还没走到外边,她告诉张启渊:“你是不知道,今儿一上市,书摊子就被搬空了,我们赶快加印,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夸张了吧,”他笑,说,“丰老板都有空在这儿喝酒。”
“谁喝酒了?新书上市第一天,我闲得慌?”丰老板低声道,“他们几个都是妓院、酒肆的掌柜的,咱们卖书首先是卖名声,给他们钱,请他们酒,让他们跟来客每人说上一句,我好卖书。”
张启渊问:“说什么?”
丰老板:“说‘公子,绯扇的《雨罗衣》买不着了,您有没有路子?我想买一本’,或者说‘大人,《雨罗衣》看没看过?这几天新出的书,整个京城的文人都在看’……反正,诸如此类。”
这下子,张启渊直接大笑起来,感慨:“丰老板不赚钱谁赚钱啊?简直是心眼儿上长了个人。
丰老板得意,说:“我这是智慧,再者说,也不全靠我,你写得好是根本,要是写得差,怎么卖也卖不出去。”
张启渊点头,说:“别抬举我了,我有件事,我想找几个常看我书的,给他们送新书,我写赠语、署名号、钤印,你得帮我刻个新的章子。”
丰老板:“我上哪儿找人去?”
“好找,书摊子啊,黑市啊,打听打听就知道,或者你写几个和书有关的问题,答得上来就入选,答不上来就下一个。”
“有搞头!”
丰老板丝毫不是个古板不化的,她转眼珠子想了片刻,立即亮着眼睛,冲张启渊打了个响指,说:“其实可以,又不是只那些之乎者也的腐儒能题字会友,咱们也行。”
张启渊顿了一下,说:“还有,我有个认识的人,你能不能把他也选进去?这是个好机会,要是只给他一人送书,他肯定立马怀疑到我头上。”
丰老板恍然大悟,失笑,说:“渊儿爷可真行啊,大费周章为了这个,他是谁?朋友?还是家里人?”
“朋友。”张启渊答。
“相好的?”丰老板压低了声音道。
“真不是。”
“随便你,爱是谁是谁,”丰老板抱起胳膊又开始琢磨,说,“这事儿我帮你办了,新章子你也等着,我现在求你的只有一件事,好好写下一本,快写,咱们争取早日上市。”
“不是,今儿新书才出的,你容我缓几天?你还有没有人性?”
“甭跟我废话,有魄力才能成事,”丰老板已经倒腾着腿往出走了几步,她转过头来,对张启渊说,“不光是赚钱,要志向远大,要名留青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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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张启渊真开始主动了,他想:反正不清不楚了,与其被个死人比下去,不如把个死人比下去,死人已经死了,挪不了窝也说不了话,自然成不了气候。
不是断袖怎么了?他在心里讲,不是断袖也懂风月,自己可是个写云雨艳情的文人,不比那个长在深宫里、满嘴曲笔滥调的疯子有情调?
他不想再被排除在外了,他要魏顺听他的。
可是魏顺还不回来。
刚开始的时候,张启渊总去张启清那儿问魏顺的消息,后来对方被问烦了,不爱搭理他了。
他就抽空去西厂门前等,收敛着脾气,不敢像在提督府胡同里那样拔刀了。
再后来,时间快入腊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张启渊一下值就来等,杵在西缉事厂门外的墙边儿。
厂里当差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柳儿长高了,他天天拎个篮子去街上买东西,要是碰上张启渊,就问他好,向他透传有限的关于魏顺的消息,头几次还请他去屋里坐。
张启渊说:“不进去了,你们督主不准许我进去,要是往里闯,非冲出来几个番子杀了我不可。”
柳儿问:“为什么不许进?你们吵架了?”
“没有……哎算了,我说不清,就是很难办。”
“行吧,您早些回去吧,别冻坏了。”
作过揖,柳儿转身走了,看张启渊那副苦哈哈的样子,他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心里,张启渊只算是魏顺的朋友。
他们会有别的?不会吧?督主是个厉害的人,能瞧得上这个泼皮?
但也说不准,单论姓张的那小脸儿,皓齿明眸,眼波流转,是个人都会为他驻足的。
但为什么混到了不能进门的地步啊?
想到这个,不明原因的柳儿在半路上笑出了声,不为别的,单觉得张启渊遇上魏顺就显得憋屈,跟个受了冷落的小媳妇儿似的。
再说魏顺不在家,客人少,事务也少,落在柳儿身上的杂活也便少了许多,天又冷,他和小王在房里烧水洗茶具,聊天儿。
小王问柳儿知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魏顺的相好的。
柳儿装懵:“什么意思?”
小王:“说是那七爷……我不信,他身上有脏病,督主才瞧不上他,就是外边儿的人诋毁的。”
柳儿点头:“嗯,他们冤枉他。”
小王:“哎,你知道神机营姓江的那个副将么?他也来找过督主,在他房里待了不少时候,锁着门儿的——”
“嘘——”
什么都悄悄说得,但这好像是真的,所以的确说不得,柳儿猛地用湿手把小王的嘴捂上了,瞪他,说:“没有的事儿,别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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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预计下周二(25.08.19)正式入V,首日更新字数6800+,章节序号31,欢迎大家订阅食用~另外,下周二起更新时间调整为11:00~
第31章
以前总传魏顺要娶妻的,可近些日子,不是传他和这个男的就是和那个男的。
年前,神机营上层一案由都察院受理,很快结案,如魏顺所说,等不得收押入狱,某天深夜,那副将江良玉就在自家卧房的炕上被一刀捅死了。
尸首发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屋内血流成河,旁边有杀手留信,自称为民除害,还控告了姓江的满满几页罪行。
神机营其余人找到替死的了,魏顺不费力气“兑现承诺”了,都察院得到政绩了,张吉将神机营捏在手上了。
江良玉惨死数日后,腊月二十三,糖瓜儿粘,送灶神,张吉得空,把刚下值回家的张启渊叫过去,说万岁爷在打听他的婚事儿。
张启渊问是不是又打算指婚。
“你跟汪太傅家小老四走得近,他那个妹妹比你小点儿,我觉得挺适合。”
“不要,”张启渊脸色难看,直摇头,说,“他妹妹和他表兄要好,眼睛里哪儿能容下我啊。”
张吉:“这个好办,我去跟汪家说,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不愿意,”张启渊近日心里有事,乖多了,他站在张吉面前,说,“祖父,您就别操心了,我的婚事还是交给曹婶母留意吧。”
张吉轻拍桌子,缓缓吁气,说:“别人我不管因为我放心,就不放心你,你爹又不常在家,你娘有着身子……我怎么听说你最近老往西厂跑?”
“没有,”张启渊撒谎不打草稿的,镇静地说,“魏顺又不在,我上那儿干什么去?”
“嗯,那你不进去,站人家门口什么意思?”
张启渊叹息:“我倒是想进去呢,人家不准我进,也不知道是犯什么罪了。”
“今后不准再去了,杵在门口丢死人了!”
不用察言观色,一眼就能看出张吉是真生气,他用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量张启渊,问他:“你做错事了?人家为什么不准你进?”
张启渊摇头:“没有。”
看他这倔模样,张吉咬着牙关,喊下人关了门,然后缓声道:“别跟我来这套,你这些把戏都是别人玩儿剩下的,阉人,做朋友当伙伴我没意见,但别给我沾染那些腌臜事儿。”
张吉真狠,许多年了,张启渊第一回 这么直观地感觉到;他只是看张吉的眼睛,就腿软脚颤,“扑通”地跪在了地下。
油灯上的那簇火,上上下下的,像是燎在张启渊心口上了。
他强装着淡然,直视张吉的眼睛,说:“我没有,和他就是玩儿,不知道腌臜指的是什么事。”
张吉:“不知道就好,行了,回去吧。”
得了,张启渊猜到对方是在诈他了,而他有心眼儿,不上当,什么都没说。
可还是跪着不动,高声道:“祖父,我不和你们撮合的人成亲,我想有朝一日遇上同心同德之人,再论婚事。”
张启渊诚挚坚定,张吉却认为这想法可笑,他懒得再掰扯,起身要出去了,说:“别跪着了,回房吧。”
张启渊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恨意——是种很可怕的感觉,它以前没有,这是第一次出现。
“谁都听你的……”张吉出去了,他当着进来收拾茶具的小厮叨念,“真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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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了,过年了。
魏顺的这个年是在边镇的军营里过的,大伙儿吃菜喝酒,唱诵战歌;朝廷给大伙儿发赏钱,魏顺后来自掏腰包,又发了一轮。
夜里回到营帐,徐目抱怨:“主子你……别对他们这么好,就是一群白眼儿狼,在私底下那么说你。”
魏顺:“你真是,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说就说了,连万岁爷都有人说,在高处,自然这样。”
“主子,坐,我去温酒,咱俩喝点儿?天气太冷了,别冻坏了。”
“行,”魏顺点头,坐在床上一堆皮毛褥子里,嘱咐,“也弄点儿干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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