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怪矜持,关键的那俩字儿,是凑在魏顺耳朵边上说的。
魏顺惊掉下巴,嫌他不要脸,抬起拳头揍他。
张启渊搂着人撇撇嘴:“怎么了嘛?你本来就喜欢吃。”
“我不喜欢——”
这是污蔑!魏顺本打算争辩的,谁知张启渊一口亲上来,把他话打断了,然后说:“行了行了,快回家了。”
魏顺瞧他,带着丝丝怒气,拳头攥紧又松开。魏顺心里是幸福的,觉得若是讲温情和爱,记忆中没什么能比得上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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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目知道自己睡不着,夜里锁上门去韩家潭了,去找林无量了。
他带林无量出药铺进胡同,再转弯,穿过一家妓院仓房门前的窄路,进一个小院子,轻车熟路地钻了墙缝,把那里头一扇小门推开。
林无量跟着进去,发现门后灯火通明,别有洞天。
“徐大人,”掌柜的是徐目的旧相识,她素色裙钗配花钿,身条儿细瘦但泼辣,看人进门便招呼,“今儿带人来了?几位您?楼上坐吧?”
徐目直奔楼梯那儿,往楼上走,答:“就我俩。”
掌柜的点头,看林无量,问:“这大人怎么称呼?”
徐目:“街口第一个胡同,济生药铺的伙计,你没见过?”
掌柜的:“这么说,我有点儿印象了。”
走在徐目身边的林无量:“您叫我小林就好。”
其实这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一楼有四五张小桌子,现在只坐了两桌,共仨人;二楼地方略宽敞些,四张大桌子,两张靠窗,现在没人。
坐下了,林无量说自己平时常从这儿经过,都没看出来藏了个卖吃喝的地方。
那掌柜的笑,答:“林公子,咱们家只招待熟客,您知道了,以后也能常来了。”
林无量腼腆地点头,说:“好。”
“酒来点儿吧,”徐目对掌柜的说,“菜肉你看着来,得够两个人的份儿。”
林无量插嘴:“徐大人,我吃过晚上饭了。”
徐目:“吃就吃了,接着吃,这是夜食夜酒。”
那掌柜的帮腔:“林公子,咱家的茴香炙肉有秘方的,跟别家不一样,您待会儿尝尝。”
面对如此热络,林无量只好点头,说:“行。”
嘱咐完酒菜,掌柜的就下楼去了,林无量往支起的窗户外头看,饶有兴趣地瞧见另个视角的韩家潭——这片儿的房子大多老旧了,叠在一起,没什么章法。
两人喝了人家倒的淡花茶,徐目这才提起今天家里的事。
他说:“今天中午我冒雨回家,撞见了彩珠……和家里的仆人。”
林无量早就知道了,可心还是一惊,哽着嗓子回答:“嗯。”
“我赶他俩走了。”
“走了……”到了这步,林无量其实埋怨徐目当初的不相信,可看他心情不好,也就讲不出口什么风凉话了,只是问,“你成全他俩了?”
徐目在沉默后点头:“算是吧,我把家里剩下的人全打发了,现在就剩下自己了。”
“成全了他俩,你真的甘心?”
“那我该怎么做?”
“我觉得该送到衙门去,”林无量这嘴也是不歇着,小声道,“奸夫淫妇,要是我,肯定不轻易把他们放了。”
徐目剥开一颗桌上的瓜子儿,问:“还能杀了他俩不成?”
林无量:“杀了也挺好,捉奸在床,若是有证据,衙门是判不了你的。”
“你是好的不知道,坏的全知道?”徐目开玩笑,心里的淤堵尚未化解,但好在看开了、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说,“行了,你不操心,咱们聊别的。”
林无量低下头去,把茶杯握在手里,想着什么。
然后问:“你不喜欢你娘子了?”
徐目摇头。
又问:“你能忘掉她?”
徐目看着他,有点严肃:“说了不聊那个,咱们聊点儿别的,自在的、让人高兴的。”
林无量手撑着脸,连忙直点头:“嗯,那你说,我听着。”
第64章
夜里到家梳洗过了,张启渊躺着魏顺的床,穿着魏顺找给他的寝衣,一套练白色素绸,领口那儿还有绺刺绣的缠枝白茶花。
刚从柜里拿出来的时候,张启渊还吃醋,问家里怎么会有其他男人的衣裳。
魏顺瞟他一眼:“哪儿有别的男人,这就是给你的,早在西厂的时候,有回做衣裳,捎带着做的,我从那边带过来了。
张启渊:“你当时看了那信,心灰意冷的,还把给我的衣裳带过来?”
“我忘不了你,我承认我忘不了你行了吧!”魏顺放下手上衣服,忽然扑上来抱他,手在他腰上环着,枕着他肩,难过得不行,说,“我以为今后生命里关于你的什么都没了,把它留着,好歹算个念想。”
张启渊穿着白天的里衣,抬胳膊回抱他,摸着他披散在脊背上的头发;他的头发真凉,摸着很干净很滑,茂密,每一根都有韧劲儿。
张启渊轻声道:“我都没穿过,能算什么念想。”
魏顺叹息:“比没有的好。”
张启渊:“你总不能抱着这衣裳睡过觉?”
魏顺:“那没有,你回来找我之前,我一直在恨你呢。”
“恨到想杀了我是吧?”
“嗯。”
魏顺这一刻是委屈的,为收到假信后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也为遭受了张吉蒙骗、禁足的张启渊,等到俩人换好寝衣躺在床上、被张启渊抱在怀里,这委屈的感觉也没消散。
魏顺穿着以前常穿的一身丹砂红,半旧,但是干净熨帖,张启渊在床上搂着他肩膀,又侧过头,往他俊俏白净的脸上看。
凑近了,告诉他:“你穿成这样,特别像是咱俩洞房花烛。”
魏顺问:“你这人不是最烦成亲了?”
“能娶你我肯定不烦,”张启渊干笑一声,“可惜他们不准我娶你,你没机会睡我松际轩的床了,否则,张灯结彩,挂红帐子,贴双喜字,咱俩在我那床上抓花生莲子玩儿,压床钱全都给你,我一文都不要。”
“你想得倒美,”魏顺笑他,“这事儿,等你当了以后的奉国公,看看能不能成吧。”
张启渊琢磨,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争取一下了。”
“臊人,”魏顺咬着嘴笑,嘀咕,“梦里想琢磨琢磨得了。”
这就是洞房花烛!想着,张启渊抱紧了魏顺,两人穿裤子的腿蹭在一起,纱帐子放下来,没有苦痛、误解、伤感,只有嗓子里浓情蜜意的笑。
熟识很久了,俩人却是头一次这么亲昵地抱着睡觉。
魏顺戳张启渊一下,告诉他别压自己头发,接着说:“我打算天亮去趟彩珠老家,看看她回没回去。”
张启渊:“我听徐目说了,她家好像没别人了。”
“人是没,不过有座老屋,”魏顺将张启渊的手抓着玩儿,“除了回那里,我想不到她还能去什么地方。”
张启渊问:“你不觉得她是个坏女人吗?”
“坏……谈不上,”魏顺说,“我知道徐目心里恨死她了,只是看在往日情分,才饶了她的命。彩珠是有她的错处,我也该反思自己,我当初在他俩的亲事上太鲁莽,现在酿成大错了。”
张启渊点点头,问:“要是老家找不到她怎么办?”
“那我就托人找,不管她以后过成怎样,我总得知道她还活着,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张启渊软着嗓子哄人:“顺儿,路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你的错。”
魏顺:“我知道,就是觉得她和小时候的我一样苦命,我把她推向这样的境地,我该补救。”
第二天。
雨时大时小的,还是没停,张启渊从徐目那儿知道了奉国府最近发生的事——崔树那晚上被捉住,遭张吉手下打了,其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没什么重要的。
然后,张启渊陪魏顺赶远路,去了趟彩珠老家,那地方在京郊的村子里,又是乘车又是走路,折腾了大半天才到。
像张启渊预料的那样,彩珠不在,家里的老破屋子也未有人回来过的痕迹,门前野草在温暖湿润的雨季疯长,都快有一人高了。
魏顺心情不好,两个人坐在路口茶摊子的雨棚底下,张启渊给他拿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然后告诉他:“我觉得彩珠不会寻死的,她会好好活着的。”
“要是她能去找我就好了,”魏顺说,“等咱们回去以后,希望她能去找我。”
张启渊:“她不去找你,你在城里遇到她也有可能。”
有个人陪着、开解,魏顺终于松快了点儿,说:“那只好回去等着她,让认识的人也找找她,留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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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尾巴,这人间雨落水涨,花尽红,树尽绿。晚上才从彩珠家那村子回来,张启渊刚把魏顺抱下车,就看见一个黑影子从胡同里着急忙慌跑出来。
是柳儿,他粗喘着气呢,还没站稳,就说:“主子,渊儿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来了客人,是启清大爷,还有羽林右卫的宋大人。”
魏顺心里一惊,问:“什么时候来的?”
“晌午就来了,”一行人朝着胡同里走,柳儿跟在最后,道,“在咱家厅里坐了大半天了。”
魏顺问:“没再说什么?”
“没,”柳儿摇头,“就问了渊儿爷在不在咱家,我说不知道没看见过。”
“行,柳儿你先进去,什么都不用说。”
“嗯,主子我知道。”
还没到院子门口,魏顺便打发柳儿回去了,柳儿小跑离开,张启渊看魏顺一眼,把他手牵上,说:“咱们去见吧,不会有什么的,既然宋升帛来了,奉国府打的就是公事公办的算盘,因为他们拿我没别的办法。”
魏顺站着不动,想了想,说:“你还是找家客店躲躲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张启渊抬脚,拽着魏顺就朝前走,说,“我长了嘴,会跟他们说我的想法,我是个大人了,敢作敢当。”
魏顺:“他们会强硬地带你回去的。”
“不会,”张启渊走着,深深吸气,“要是真那样撕破脸,我就跟他俩拼命。”
话太决绝,情太灼热,弄得魏顺心里胀痛难受。
所以忙说:“可别和他们对着干了,你要是出事儿,让我怎么办?”
张启渊走慢了些,笑着说:“不会的,我不会死的,他们不敢杀我——”
魏顺抢话:“受伤也不行!”
“那肯定,”张启渊倒没魏顺那么在乎,说,“我保证自己一根汗毛都不会掉。你不知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怕,怕他们找过来我不能应付,怕连累到你,可想着想着就好了,只要不在乎他们,就什么都能解决。”
进院子之前,魏顺小声地劝:“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知道。”张启渊点头。
喜子来开门了,两人就这样进院子了,走了那么远的一趟,身上都不整洁,裤腿上还有泥点子。他们一前一后进房里去,看见羽林右卫的宋升帛坐着,张启清在那儿来回踱步。
张启渊不情不愿地问候:“大哥,宋大人。”
“噢,”张启清猛地抬头,看向张启渊,又看向魏顺,说,“魏公公,咱们好像挺久没见了,这位是羽林右卫指挥使,宋升帛宋大人。”
“认识,”喜子端了水来,魏顺去洗手,说,“不知道二位来家里,白天正巧外出,有什么怠慢的,你们海涵。”
“不会,”张启清说,“今儿来没别的,就是想把张启渊带回去,他本在羽林右卫,称病告假,已经好些日子了,宋大人都找上门来了。”
张启渊找地方放了白天随身的东西,走过来,说:“我区区一个小旗,轮得着正三品指挥使上门来找?我有这么大的架子?”
张启清:“子深你该清楚,祖父没有亲自上门,是给你和魏公公台阶儿下。”
“狗腿子。”张启渊低骂。
张启清霎时气得眼睛红:“张子深,无故擅离职役,鞭笞四十,重者杖打一百,革除职务,不再任用——”
“我腿摔瘸了,”张启渊一笑,弯下腰就把裤腿儿掀起来,给他们看他那天的伤,“现在路都走不利索,这不算是无故吧?”
张启清一怔,凑近了看,然后撒气地把他裤腿放下去。
说:“我说你不听,那就请宋大人和你聊,你别以为是奉国府的人,羽林右卫就不敢罚你,告诉你,该怎么罚,照样,宋大人您说是吧?”
早就站起来的宋升帛,缓步走过来,表情严肃,道:“小子深你先坐,咱们说说——”
“宋大人,”张启渊压根儿不愿意坐,他眼神跟刀似的,猛地飞过去,盯着人家,说,“我当初去禁军,本就不是自愿,而是您给圣上和我祖父的人情,您不会忘了吧?”
“是是,”宋升帛面露赧色,深深吸气,说,“可既然来了,就该安心待下去,你做事严谨有魄力,将来会有作为的。”
魏顺不敢离开,喊喜子添茶,然后坐到旁边椅子上去,看着他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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