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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受,”魏顺不看徐目的脸,看的是车里那盏一暗一明的灯,他说,“人需要依靠的次数很少,也就人生的那么几个瞬间,其余的时候,一个人也挺好的。”
“也对,我又以己度人了,”徐目摸着脖子笑了两声,说,“您需要人的时候,自然有人从四面八方来,狗一样地求着您要他们。”
拿魏顺当主子,也当朋友、当亲人——徐目的关切是很深的,他打心底里希望有个真心的人在魏顺身边,不是趋炎附势的那种,而是将他当作个平常人、能过生活的那种。
很显然,眼前这个一身顽劣毛病、不食人间烟火的渊儿爷,根本不是徐目想象中的那种人,再论及脚踏实地、忠心、过生活,他更是边儿都不沾的。
瞧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随时随地都在摆谱,现在走在提督府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还把扇子别到腰上去,特地摸了王公公养的猫儿。
跟徐目说:“你们这儿的猫真胖,送我一只吧。”
徐目笑着问:“五爷,你们奉国府连猫都没有?”
“有,但都没这么胖,不好玩儿,”张启渊抱着一只黄尾巴鸳鸯眼的不撒手了,说,“要是你不送我,我以后有空就过来看猫。”
“拿走拿走,”徐目大方地摆了摆手,说,“王公公在后头院子里养了十几只呢,你跟他说一声,抱走就成了。”
张启渊高兴了,问:“王公公是谁?不用跟魏公公说?”
徐目:“督主他才没空管这些,王公公是我们府上管家的,这些闲杂事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张启渊:“我把猫抱走了,你们可不许跟我祖父告状。”
“哎呦我的爷,咱家又不是世家少爷,每天正事儿都忙不过来,您大可以放心,”小时候伺候七皇子那种高洁自律的,长大了伺候魏顺这样能吃苦的,乍换成张启渊这种稀罕脾气,徐目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他点头哈腰,说,“猫送您了,抱走几只都成,连我们王公公一起带走我也没意见, 您快进屋吧,要是给您晒坏了,我就成罪人了。”
张启渊放下猫,问:“你们主子不来见我?”
徐目答:“他马上就来,劳烦您等等,最近事务很多,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天愈发热了,徐目亲自将张启渊请去了堂里,让他随意地坐,然后差人上茶上点心。茶还是烫的,魏顺就到了,穿了一身灰色纱袍,白色里衬,半束着头发,完全不是见客的样子。
“怎么了?您有事?”他甚至有些不耐烦,走进来了也不坐下,站在那里盯着张启渊,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不提前问询一下?”
张启渊也不客气:“等等,你什么意思,真的当我是来做客的?”
“五爷,”魏顺却不应他的话,看起来是真生气了,说,“我这里不是玩儿的地方,也没空接待,您请回吧。”
“谁玩儿了?”张启渊不怕他,但烦他,怎么瞧都不顺眼,冷冷笑了两声,说道,“魏公公这是……吃了火炮药了?能不能给我个好脸啊?回回都这样。”
魏顺解释:“我跟谁都这副脸。”
“你是不是跟我祖父告状了?”在别人府上,张启渊却咄咄逼人,说,“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个。”
“没告过,也从来没想过告,”魏顺一副从容的样子,说,“五爷,讲实话吧,今儿你要是不来,我早就忘了有你这个人了。”
“谁稀罕,要真被你惦记上,我得天天做噩梦。”
夏天还没过去,厨房里的说中午吃捞面,徐目问张启渊要不要留下吃,魏顺却说天要下雨了,建议他早点回去。
张启渊想了想,说:“饭改天再吃,能不能把你家那只鸳鸯眼的猫送我,以前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奉国府没有猫?”
又是这个问题。
张启渊还没回答,徐目就热心地帮着解释,说:“他说咱们这儿的猫胖,他喜欢,非要抱走。”
魏顺摆手:“不给,我家的猫都是有数的。”
“他已经答应给了!”这下好了,可算给张启渊这个斤斤计较的抓着把柄了,指着徐目,理直气壮地说,“你们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以后天天都来。”
魏顺一阵怒火攻心,转过头瞪了心虚的徐目两眼,然后叹气,说:“拿走吧,以后不准再来了,烦人。”
年龄相当,可魏顺是个更有阅历、更稳重的,两人没再骂起来,徐目松了口气,低声嘱咐旁边的丫鬟:“给五爷抱猫去吧,黄尾巴那只。”
“鸳鸯眼的?”丫鬟问。
徐目说了是,丫鬟忙说:“还是别了,督主,五爷,徐大人,那猫挠人,连王公公都挠,要是伤着谁就不好了。”
魏顺抢先一句,说:“不碍事,送他吧,他不怕挠。”
张启渊被惹笑了,问:“我什么时候说不怕挠了?”
魏顺看着他,气得脸都白了,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快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
张启渊不依不饶:“你讨厌我?是觉得我哪儿不好?”
热天实在让人心烦,张启渊的嘴又停不下,弄得魏顺更心烦了,他不等他说完话就走了,徐目前后两难。
张启渊心里有那么点发毛了,盯了半天魏顺离开的背影,然后小声问徐目:“他为什么讨厌我?”
徐目小声叨念:“谁说他讨厌你了……”
“我知道,因为我对他不够恭敬?算了吧,我不喜欢猜别人心思,他跟我又没关系。”
徐目尴尬地笑笑,问猫还要不要。
“不要了,那猫的脸跟你们主子脸一样臭。”
“行,先不要,我给您留着,下回想要了差人来拿。”
魏顺把自己别扭走了,徐目带了人送客,走到院子里,撞上了个从外边进来的小厮,那人说刘掌柜的把督主的书送来了,拜托徐目带到书房去。
看见那小厮怀里的东西用油纸包着,张启渊很好奇,问:“什么书?我能看看吗?”
“您甭看,不是什么好书,”徐目接过包袱抱在了怀里,说,“看不得。”
“禁书?”
“也不算,很懂啊五爷,”徐目了然地笑,说,“我们督主最近迷上了个写书的,把他所有书都看了一遍,这几天在等新书呢,抓耳挠腮的,这些他其实都看过了,但买了精装本,拿来收藏的。”
“什么书啊……”张启渊不屑一顾,“书这玩意儿还能看上瘾?”
“能,他洗澡的时候都在看呢,”徐目倒没觉得让张启渊看见书算什么大事,人家一个贵族子弟,什么世面没见过?于是低下头,把油纸扒开,给张启渊看封皮,说,“这玩意儿在黑市上比阿芙蓉都贵了,有钱但是没货。”
看见是什么书了,张启渊诧异抬眼,然后一副疑惑的神色,叨念着:“我当是什么书呢……这书都有人看,真是不挑。”
“写得确实没内涵,就图一乐儿,看个开心。”徐目应和着。
第12章
那天中午吃完了捞面条,魏顺直嚷着:“这是报应来了。”
徐目问:“怎么怎么?什么报应?”
他答:“劫。”
徐目:“没明白,你能直说吗?”
午后,那场酝酿了大半天的雨终于下了,魏顺换了轻薄的里衣,坐在窗户边泡茶,翻看着刘掌柜的送来的那些书;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徐目出去了,又回来了,收了伞上阶梯,跑到临廊的窗户边上,在外头说:“有个新消息。”
“怎么了?”
魏顺示意他进来说,可他等不及了,趴在窗户沿儿上,喘着粗气,说:“你的‘劫’的消息。”
魏顺困惑:“他不是中午刚走?怎么了?”
“奉国府这两天在大办聘礼,说是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明天还是后天,他们要去宁王府给你的‘劫’提亲了。”
“我知道,”魏顺平静地把书翻过去一页,说,“我早就知道了,还是万岁爷告诉我的。”
“你说……你说这……”徐目吞吞吐吐,“知道这事儿了,我心里还挺不好受的。”
魏顺骂他:“跟你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
“我这是在……在替你难受呢。”
徐目在窗外站着,话里怅然若失,尾音消弭在雨声里;张启渊娶郡主,是和他没半毛钱关系,可中午听过了魏顺那套关于“劫”的论调,他的心忽然拧着疼,到现在还疼。
一见倾心没有什么,可怕的是一见倾心后又见,再见……次次重逢让那个本该被忘记的人永远被记得,加上了温度和呼吸,有了细节和情感——由一副漂亮的画儿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不好,他毛病多,很讨厌,但被装在初印象的那张皮囊下边儿了,就很难真的痛恨了。
知道魏顺心里很乱,徐目却没办法,他有点儿自责,想着要是那天在茶坊门口带着他快走了一步,就屁事儿都没有了。
现在呢,慢慢地消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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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的遗忘,带来洪啸一般难捱的反扑,就像是绝病给人一个痊愈的幌子,却回头侵袭。
越不愿想起,越总是想起,翻来覆去反驳,又翻来覆去确认……先不论爱不爱了,烦是真的烦,睡下去以后脑子里全是他——半夜,魏顺把放在床边凳子上的水喝光了,喊一个小太监的名字。
那孩子叫柳儿,是在这里伺候得最久的一个,他摸黑进来,把灯点上了,说:“督主,后半夜了,怎么还没睡呢?”
“给我弄点儿水来,嗓子里干,”魏顺懒懒倚在床架子上,问,“什么时辰了?”
“刚到寅时,督主。”
“千岛湖的桃还有吗?去给我削一个。”
“督主,没了,只剩下枇杷了。”
柳儿是个能成事的人,说话沉稳,做事利索,个儿也高,模样俊;他倒了一碗水端来,又洗了枇杷,在魏顺床底下支了个小凳子,坐着剥给他吃。
借着橘黄色的烛光,他端详魏顺的脸,忽然说:“徐大人晚上出去了,好像到现在都没回来。”
魏顺吮着熟枇杷的汁水,问:“出去?没说干什么去了?”
“没说,反正是走了,让我等您醒了再告诉您。”
“个没心肝的,不会是和谁私会去了吧?”魏顺找不出端倪,接了浸水的手巾擦嘴,调侃道,“我又不是他爹,他爱上哪儿上哪儿,以后也甭告诉我,心烦。”
“前几天徐大人跟雪姐两个去买菜种子了,”柳儿笑着低声说,“今儿该不会是和雪姐吧?”
“滚你吧,他俩年纪差了十多岁,”这是个粗俗的玩笑,魏顺乱笑着打了一下柳儿的头,说,“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不学好的。”
柳儿:“他们都乱传,说徐大人要成亲了。”
“谁说的?”魏顺开玩笑,说,“他还要留着好好儿伺候我呢,敢成亲?翅膀硬了这是。”
柳儿问:“徐大人他……真的喜欢喜子?”
“没有的事儿。”
“喜子自己说的。”
喜子就是那个原来叫狗子的,长得白净像个姑娘的,他平常做事不错,听话,算不上俊但有双透彻似水的眼睛;魏顺本来没把柳儿的话放在心上,可他一低头,忽然想起徐目那次摸了人家。
就问:“喜子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他就说,要是徐大人今后成亲,您肯定得给一两个伺候的,喜子说他想去。”
“噢噢。”魏顺点了头,晃神之后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人家孩子说的喜欢又不是那种“喜欢”。
清了清喉咙装深沉,说道:“你们这些少嚼舌根吧,听没听着?”
“嗯。”
枇杷吃了几颗,接着,柳儿伺候魏顺漱口净手,看着他再次睡下,说:“水还是放在凳子上了,督主,有事儿就喊我。”
“你不高兴。”
这孩子不太对劲,魏顺吃第二颗枇杷的时候看出来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在心底感叹:他要是没被净身,定然是个很妙的男人。
可怜,魏顺叹了一口气,想着,等他回应自己的话。
“没有,督主,我什么都很好,您放心吧。”
他显然是失落的,吹了灯端着蜡过来,趴在床边儿上给魏顺说了个笑话。
魏顺说:“有事就告诉我,兴许我能有招。”
柳儿:“您也没招。”
魏顺:“说吧。”
他担心这孩子羞窘,抬起身子把蜡吹了,然后,两个人都待在一片漆黑里;柳儿的呼吸声很重,他跪下了,发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说:“我以前答应喜子了,要是以后回乡,就带着他一起走,可现在……他不想走了,他愿意跟着徐大人。”
“谁说他要跟着他了?”
“他愿意。”
“这个家我说了算,我不准他走,他还敢硬走?”魏顺顿了顿,低声说,“这个喜子是欠打了,你别哭,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您……真要打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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