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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鄙夷得很,心想你不会说情话就不要说。
却听独孤怜道:“我的亲人都死了。”
风琉璃不为所动,心想你亲人死就死罢,我的亲人也死光了,大部分还是我亲手杀的。
独孤怜道:“我自小没有朋友,九百年来没人喜欢我。”
风琉璃依旧不为所动,心想你这性子活该没人喜欢。想令他同情?再等九百年也不一定能等到。
独孤怜见他没抗拒,将他拥得更紧了,声音都在颤抖:“我......我只有你了。”
风琉璃对此早也麻木了,他只觉得很是烦躁,冷声问:“为何是我?”
他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可让这人念念不忘的,是喜欢被他羞辱呢,还是喜欢被他打呢。
独孤怜道:“你愿意理我。”
独孤怜道:“从来没人同我这么近过,也没从来没人会理我这么长时间。”
独孤怜道:“从前忤逆你是我不对,那时我还不知道......”不知道我对你喜欢成这样。总是失去了,才意识到珍贵。
风琉璃没来由地想起从前听过的一个笑话,说是若有一个极度缺爱的人,你走上去哪怕扇他一耳光,也会使他当场爱上你。
当时听着当作笑谈,谁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还叫他碰上了。
“陪我过中秋。”独孤怜拉过他的手,使二人的拇指与食指比作一个圆。“看,我们两个人,就团圆了。”
而后......而后的事情,他也不记得了。
这就是一件琐事,零碎在记忆里。八年前他一笑了之,八年后他却很难不起波澜。毕竟八年的分别与念想,岂是轻易能化解的。
——看,我们两个人,就团圆了。
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表白,却使他心头一空。
那人分明年长他近千年,却总给他一种小孩的错觉。
花蕊铺在地面上,薄薄一层;阳光铺在花蕊上,朦朦胧胧。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比作一个半圆。
独孤怜道:“你别岔开话题。”
他直起身,指着花蕊道:“你既说阳光晒它不干,那便也说说,如何能把它弄干?”
风琉璃手指触到地面:“将其中的水分引出来便好。”
他随手掐了个诀,那些花蕊便无声地干瘪下去,下方的泥土则潮湿了一大片。
独孤怜将信将疑地伸指去碰,触感干燥得有些酥脆。他轻轻一捏,那干瘪的蕊便化作了粉末于指间流下。
与旁的粉末不同,它们全都散在风中,没有任何一星停在他指尖。最终它们落在最近的一棵桃树前,一头扎进了树根。
恰如落叶归根。
蟠桃花生有灵气,所在之地被认为是仙人居所的象征。它们生在脱离俗世之地,却没筑下脱离俗世之情。落叶归根、落叶归根,怎样的仙物,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句凡人之说。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却又是另一种程度的悯。另有句凡人之说,称作春泥护花。它们将自己的躯体转化为予后人的价值,于是一树蟠桃的传承永不会断。
第23章 玲珑殿
他饮下一盏化过粉末的溪水,唇舌间流连着淡淡的香气。
在逛山市的三遭之前,他其实还来过一次秋颜山,依旧是同风琉璃来的。那是十六年前,好像也是一个中秋。
“我想在这里布一个阵法,将他们护起来,再没人能侵扰。”彼时风琉璃擦拭着灵位,姿态很是安静。
“他们是谁?”
话出口,独孤怜便后悔了。本就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去问什么?
风琉璃沉默着,就在气氛逐渐尴尬的时候,他将手指触上其中一个灵位的表面。
“这是我三姐,风洇。”
风琉璃的三姐唤作风洇,字玲珑。独孤怜从未见过她,只是偶尔在浴火宫能听人在茶余饭后间提上那么一句。
说五年前的夺嫡之争腥风血雨,风琉璃将同辈赶尽杀绝,所有大小势力连根拔起。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风玲珑,是因为当时站对了阵营。
时人笑风玲珑傻,毕竟无人会把宝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他们要么跟着本就是太子的风琥珀,要么跟着在当时势力范围最广的风璎珞。可事实却证明,风玲珑赌对了。
胜的是风琉璃,这个既无兵权也无人脉的孩子。他胜在修为强悍,一人可敌万军;胜在心机深重,将对方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魔道素来强者为尊,根本毫无忠诚可言。他赢了便山呼万岁地拥他上位,再没人管败者的死活。
但这之后便没人见过风玲珑,于是便禁不住有人猜测,风琉璃将她也一起杀了杜绝后患,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独孤怜听到的那些议论,多半也是在讨论风玲珑的去向。
而今一见,看来是真的死了。只是看风琉璃这情态,倒不像是他杀的。但他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风玲珑的死因,琢磨半天蹦出一句:
“右边的是谁?”
这同风玲珑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东□□孤怜也不知自己怎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风琉璃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师父,盈殇。”
“这两个灵位缘何摆在一处?”毕竟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姐姐。
风琉璃瞥了他一眼,双眼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睑垂下一半。
他的语气不能再疏远:“你只管布阵便是。”
他又道:“别想着动手脚,我看得懂。”
护灵位的局,不能由亲属来布。这里头有一点忌讳,阴阳相悖的同宗,偏又是死生两隔,若再夹杂这么个局,祸福一通,生的一方承担不起后果。
独孤怜于阵法一道没什么建树,能依仗的只有高强的修为。于是他结合普通的阵法创立了一个无名阵,布阵时必须倾注强悍的修为,而破阵求的是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同时这个无名阵又与星象关联,只有每年八月十五至九月初一这段区间破阵,不会损坏原有的阵型,离去时也能另找物什填堵阵眼以使其发挥原有的功效。
……
独孤怜睁眼。
原来这个阵是他布下的。
至于两个灵位摆在一起的缘由,结合昨日玄抑同风琉璃争吵时的话,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是本座叫他替玲珑挡剑?
——他自己喜欢玲珑,愿意以命换命,同本座又有何关系?
盈殇喜欢风玲珑,为救她以命换命。
那么风玲珑的死因又是什么?
他望向风琉璃,正欲张口,又想到,十六年前他不愿同他说的事,现在也未必肯说。
“想起什么了?”风琉璃向他望来,见他唇瓣稍张,又极轻地闭合,不知怎的起了兴趣,伸指将那处柔软轻轻一抹。
指腹的触感温软里略带些粗糙,勾起一阵极轻的悸动。
“想起了一些事。”独孤怜语气毫无波澜地说出了这句废话。
风琉璃哑然失笑。
“什么事情呢,”他将独孤怜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的称谓愈发混乱了。这也不怪他,“我”本就比“本座”亲近了数倍。
“其实是我想问......”独孤怜将目光落到那对刻着倾霖文的灵位上,“左侧的是你三姐罢,她是如何故去的?”
风琉璃手指一顿。
他背对着正门,身前是师父和三姐的灵位。不远处的阳光里浮尘卷动,更远些的天空下桃花纷扬。
他道:“她是自尽的。”
“为何。”独孤怜不能理解。夺嫡站对了阵营后,等着她的本该是一生荣华富贵。怎么好端端的说自尽便自尽了?
“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后,她便没了再活下去的欲望,守着个孩子浑噩度日。后来孩子也死了,她自然不会再留着自己。”风琉璃轻轻摇着头。
他一手掩住独孤怜的双眼,接着抬起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收拢五指,复又张开。
眨眼间,物换星移。
独孤怜眼前的手被轻轻放下,风琉璃道:“我带你看我的记忆。”
入目是一方青色的宫阙,墙头探进来的花枝在风中舞动。
独孤怜认出了:“这是私音殿。”
浴火宫的私音殿终日荒芜着,院内杂草丛生,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埃。虽没有明文规定,但私音殿一直是默认的禁地。宫人不敢靠近,偶然聊及也是齐齐噤声。
独孤怜也曾询问过风琉璃,但后者却以玩笑一带而过,想来也是不愿谈及。
当夜风琉璃不知怎的想起这茬,抵在他耳边说要告诉他私音殿名称的由来,而后便拿一些污言秽语来堵他。
他本不知私音殿的私音究竟是哪两个字,那日听风琉璃胡诌一通,便按着风琉璃的意思想当然地认作私音。
他不是笨人,先前在谈风玲珑,眼下便被带来了风琉璃记忆中的私音殿,他一捋就顺。
这里的本名应该是思洇殿,风琉璃思的是风洇。
风琉璃嗯了一声,道:“二十一年前,它还不叫思洇殿。”
风琉璃记忆中的思洇殿还是干净整洁的,连绿草也修得平齐。风很凉,风里有秋日的花香。那花香清而馥郁,一嗅便知,那是桂花。
二十一年前的风琉璃立在墙边,身影瘦削挺拔。
“现在它是玲珑殿,住着我三姐风玲珑。”
话音刚落,便有两人进来了,来者一男一女。
女子的样貌同风琉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为柔和,但又称不上柔软,令人想起光润却坚硬的玉石。她一身青衣,眉眼间皆是笑意。
男子生得好看,但样貌却几乎没什么特征,看过就能忘的那种,这种人就适合做刺客,哪怕不经意给人瞧见了真容,也不一定会被记下。
风琉璃道:“我三姐风玲珑,我师父盈殇。”
独孤怜却将视线放在少年风琉璃身上:“你十九岁?”
“十五岁。”风琉璃半开玩笑道,“我知道十九岁的我令你印象深刻,但也大可不必一直记着。”
独孤怜绷着脸,不情愿地:“十五岁,比我还高。”
风琉璃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揉揉独孤怜的脑袋,笑道:“谁让你挑食,不吃好长好,现在后悔了罢。”
这时,少年风琉璃开口了,眼尾挑着戾气。
“你们怎么又待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去,与风玲珑擦肩而过时咕哝道:“我先出去一趟。”
风琉璃凝视着二十一年前的自己,低声道:“那时正是关键时期,我觉得他们这样要败事,所以我......并不支持他们。”
现在自然是后悔了,不光悔,他还恨当时的自己。倘若他不是这个态度,倘若他最后没走,而是留在他们身边......
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谁想这一去,就是永别。”
风琉璃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布遍沧桑。
刹那间场景又换了,依旧是玲珑殿,只不过唤作了夜晚。秋风比白日更寒,屋内的宫灯极暗,少年的他一步几米地横跨宫墙,身轻如燕。
乱云缺月疏星、冷戚戚。
风琉璃的声音响在独孤怜耳边,一如既往地平静沉稳:“那时我听人说,在玲珑殿外瞧见了风璎珞。当时的事态过于紧绷,一不留神就得断,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疑心是今晚,没料到......真是今晚。”
少年风琉璃落在院中,心情过于紧张,以至于一个不站稳便是一个踉跄。
一地血污,风璎珞手中青芒一闪,平地风卷,呼啸着直直朝他三姐刺去。
“阿姐!——”
他喊着扑去,凄凄惨惨的一声。
都道长姐如母,他长姐与他虽是同母所出,却从未待他有过半分好,他也从未唤过风璎珞一声阿姐。
却是风玲珑,这个与他同父异母的三姐,待他掏心掏肺地好。他儿时遭人暗算流落人间,被盈殇捡了去。是风玲珑辗转数载将他找回,那时他就发誓要护风玲珑一生。
有人比他更快。
于是呼啸止息、万籁俱寂。
有人手持利剑,贯穿了另一人的胸膛——那是风璎珞。
有人欲奔上前,却终究慢了一步。心态不平之际甚至摔倒在地,此刻不知所措地仰头想要看清,却又害怕看清——那是少年风琉璃。
有人避无可避,最后条件反射地激发出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用双手挡住了自己——那是风玲珑。
更有人真气耗尽,于是义无反顾地将剑挡下,任凭利刃贯穿心脏。
于是天地定格。
第24章 若水畔
少年风琉璃愣愣地睁着眼,猛地爬起来扑过去:“师父!——”
他虚空中拔剑,面色扭曲狰狞,像是九幽地狱禁锢了千年的恶兽,一朝挣脱枷锁,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血洗河山。
这世上从未有过什么让他如此失态。
风璎珞干脆利落地拔剑,鲜血喷涌的同时,她持剑去阻少年风琉璃的攻势。
少年风琉璃猛地挥剑,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人间最惨最痛的恨。他的剑斩断了风璎珞的剑,哪怕对方的剑由万年玄铁打造。
风璎珞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手中的剑。
下一秒,她被另一柄呼啸而来的剑贯穿了右胸。
剧痛里,风璎珞惨笑一声,嘲讽道:“心脏不在这边。”
“没人要找你的心脏,”少年风琉璃冷冷道,“这样的死法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这种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话音刚落,他一剑向风璎珞劈去。
他抬头来那一刻觉得四海阻塞,天地间好像都是仇人,是横亘在命运中的太行与王屋,阻他去路、将他压垮。
“阿炽。”
恨……他恨,他手中拿着剑,他要风璎珞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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