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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清璧低了头,开口道:
“我遇见一个道士,有使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只要找到清拂的魂魄,便能……”
她没再说下去。
风琉璃兴致缺缺,拂袖道:“那你先找着,起死回生时让本座在一旁看着。本座倒想见识见识,这是什么法子。”
他转身便走了。
单清璧找来的道士自称夏悯,面上扣着一张纯黑的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连说话的声音也闷在面具里。
那人一身青衣,是浴火宫的装束,长发却扎作独孤殿的样式,也许是故意的,也许只是随手一扎。
单清璧捧着瓷瓶,里头封着莫清拂的魂魄。她凝神望着风琉璃,道:“夏大师先前同你的男宠吵了一架,不过他并未介意,依旧愿意助清拂起死回生。”
风琉璃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一妻二妾,都是女子,此外还有一个没名分的男宠——那是独孤怜。
没人知道他的男宠就是独孤殿尊,连单清璧也不知道。
独孤怜为何好端端的要和夏悯吵架?在生人面前,那人性子冷得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有。莫非他和夏悯......是认识的?
湖水在风中叠起极乱的褶皱,四周的玲珑怪石也倒映在水中泛着卷,整个世界被湖水理作一团乱麻。
他手指动了动,一张纸从他指间飘出。
那张纸在空中自行翻折,叠成纸人状,届时会化作魔婢,引独孤怜来此。
不多时,青衣银面的男子出现在他身侧。独孤怜手腕脚踝皆铐着缚灵锁,走动间有锒铛声。不知为何,他竟在腰间佩了剑。漆黑的剑柄搭着殷红的剑鞘,甚是突兀。那柄剑风琉璃见过多次,它唤作同血,这名字甚是古怪。
“你可认识他?”风琉璃抬手,修长的指掠过夏悯。
独孤怜沉默了很久。
他似是极不情愿开口,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认识。”
风琉璃倒是好奇:“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独孤怜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凝上薄薄一层霜,他苦笑须臾,复面无表情道:
“仇家。”
……
意识回笼,风琉璃猛地反应过来独孤怜还在等着听自己的解释。
马车有轻微的颠簸,他眼帘半落,眼眸深邃。
“本座只见过一次,那次,将人的生魂缚在躯体中的,是你仇家。”
独孤怜眼里明明写着诧异:
“我仇家不是你么?”
风琉璃:“……”本座该怎么解释。
他岔开话题:
“你先前不是问他的目的么,让本座再回想。这是十四年前的事,算是久远的了。”
……
这之后,风琉璃再问,独孤怜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答了。
风琉璃心情很是不好,不顾独孤怜的抗拒,拽了他往夏悯跟前放。
“你可认得此人?”
这话是对夏悯说的。
夏悯偏过头,视线落在独孤怜身上。他轻笑一声:“怎么不认识?昨日同他在花园里吵了一架。”
独孤怜手上的霜刚要化去,又听夏悯道:“他是你的男宠么?”
男宠二字咬得稍重。只是细微的差别,旁人听不出什么,但若是听者有心,这差别便被放得明显。
独孤怜面色毫无波澜,但他心底定是极度憋屈,气到睫毛上都凝了霜。乌黑上覆了雪白,根根分明。
二人是认识的。夏悯再这么一问,分明是为了羞辱独孤怜。
风琉璃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觉得有些不爽,明明只有他才能羞辱独孤怜......这个夏悯,他凭什么?
夏悯扭头问单清璧:“魂魄在,尸体呢?”
单清璧面色一僵:“他是烧死的,尸体怕是已经……”
“没有尸体办不了啊。”夏悯打着哈欠,“要完整的尸体,你自己想办法罢。明日这个时候我依旧在这里。”
明日便是与清笑约定的期限了,小孩心大,应该能糊弄过去。只是这尸体……实在是不好找。
单清璧没有丝毫犹豫,她道:“完整的尸体。好,我去找。”
……
风琉璃轻声道:“当时请他来,只是信了他的说辞,以为能复活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而他不求财,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接近你。”
独孤怜一愣:“接近我?”
“本座先前说了,他是你的仇家。”
独孤怜撇撇嘴:“我的仇家只有你。”
风琉璃:“……”
……
泼墨似的云笼住了月色,只有一星宫灯的光晕透过青色的纱帘,轻轻地曳过来。
风琉璃踏入独孤怜的房内,青色帷帐两角被挑起,而那人倚着床头翻着书。见风琉璃进来,他诧异地仰头:“你今夜怎么不去娇儿那了?”
风琉璃若有似无地卷卷唇边:“娇儿啊,不过图个新鲜,几日便腻了,没意思。”
独孤怜冲他扬起脸,面上明明白白写着“把我也腻了,我求之不得”。
风琉璃猜透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你?本座不可能腻的。”
他掩上门。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他行走间绸缎摩擦发出的细微响动,他姿态优雅又毫不客气地坐到独孤怜身侧。淡黄的灯光下,他轻轻侧脸,狐妖似的邪魅:“今晚……”
眼前男子的侧颜,每一道弧度都像是神祗。他随口的一句话都像是挑逗,令人情不自禁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独孤怜合了手中的书,纤细的手将它搁在书架上。
风琉璃似笑非笑地吐出下半句:“……本座是来问正事的。”
独孤怜半垂着眼睑,掩住神色:
“关于夏悯?”
风琉璃嗯了一声,从独孤怜耳后撩过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着。蜷曲在他掌心的碎发柔软,又带着稍稍的燥意,像是猫咪的绒毛。
“你既然认识他,且说说这起死回生之术……可有效?”
第9章 独孤悯
独孤怜沉默着,眼睫再次覆上霜。不过是淡淡的一点点霜白,但夹杂在一色墨黑里极为显眼。
风琉璃漫不经心捋着独孤怜的发。
他知道独孤怜在等着什么:“本座自然是信你的。”这句话就够了。
独孤怜抬起眼皮。罕见地,他的眼中有了恨意,又像是惨痛的……悲悯。
他一字字道:“他哪会什么起死回生……不过是将生魂强行缚在躯壳中……直到躯壳烂了,魂魄都无法解脱,呆在腐烂的尸体中受永世孤寂之苦……”
风琉璃手上动作顿住了,长发从他指尖散落。
“……永世孤寂之苦啊!此后都不得解脱!不能动弹不能言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而后被丢弃!污浊的、孤单的、荒无人烟的……无法选择的处境。他也是人啊,为何要对一个人如此残忍?为何?为何?”
独孤怜抬起眼眸,那双眼像烧灼的炭,一字字写满了天地间最惨最痛的恨,那炭火烫到了风琉璃,他只觉心中一痛。
他道:“你……”
话又顿住了,因为他看见独孤怜的眼中溢出泪水。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替他理好长发,手忙脚乱地找糖,却蓦然想起唯一的一颗糖已经在昨日拿给清笑了。
他两手空空,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将掌心按在独孤怜的发顶,轻柔地抚摸,姿势像在抚摸一只猫咪。
独孤怜抽泣着:“上一个被他这样起死回生的……”
风在长夜里凉下去,穿过掌心的瞬间,又令人联想到往事穿过心脏。只是这么一穿,心便咔嚓一声,裂了。
曾经的独孤怜高居独孤殿尊的宝座上,周身冰冻三尺,无人靠近。如今的他望着风琉璃,沉淀在心中数百年的积郁,在此刻如狂澜般涌出。泪水填满他的眼眶,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像是眼白全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那是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是我娘啊。”
二人相对无言许久,流泪的没完没了地流着泪,静坐的无声地看着流泪的,看出一脸萧瑟和寂寥。
独孤怜道:“别信他……”
独孤怜道:“他上次是想报仇,这次的动机定然也不纯……”
独孤怜道:“我想我娘……”
风琉璃点着头……他只有点着头。
他曾无数次将独孤怜欺负到哭,他喜欢看那双勾人的眼盛了泪的模样。他见过他疼痛的泪、憋屈的泪、欲到极处生理性的泪,却没见过他真正悲伤流下的泪。
风琉璃不想看到这样的泪,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于是他欺身拥住了他,怀中的人哭得颤抖,却无声无息。
一片寂静里,风琉璃轻声问:
“夏悯……到底是谁?”
独孤怜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
“他叫作独孤悯,字夏差,是我名义上的弟弟。”
……
马车上,风琉璃的声音响起。
“你记不记得,你有一个弟弟?”
独孤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早先的事他还是能记得一点的。他依稀记得这个弟弟唤作独孤悯,生在大暑,总是沉默寡言。他总得等身边人提醒了,才能发现这个弟弟的存在。
他觉出不对劲:“你是想说我的仇家就是他?应该不会,那孩子平日里跟个透明人一样,我估计他都不认得我。”
见他这副样子,风琉璃想,其实失忆也是有点好处的,例如可以忘记一些难过的事,重新开始。
他道:“没什么,只是问问。”
……
风琉璃对于莫清拂没什么印象,反正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于是他也没想着要阻止。毕竟他以前干过的事比这还残忍许多。而且这样还能哄小清笑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独孤怜却拿出了许久不用的同血,轻轻擦拭着。
独孤殿尊从来不用剑,那柄同血只是插在剑鞘中一动不动。有人说独孤殿尊自负修为,自认为不用剑也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但直到独孤怜和风琉璃的那场决战,他败得彻底,却也依旧没拔剑。
于是关于同血的说法便多了。有人说独孤怜压根不会用剑,带着剑只是为了从心理上震慑对手;有人说那柄剑不是剑,只是一个装饰品罢了;还有人说,这柄剑只对特定的人才有用,而对风琉璃则宛如废铁。
“你不是从来不用剑么?”风琉璃瞥了同血一眼。
“这柄剑在我手上,只能杀一个人。”独孤怜食指指腹落在剑锋处,有殷红的血珠冒出,很快被剑身吸收完毕。
独孤怜搁下同血:“你可听说过,共影同血阵?”
风琉璃摇头。
共影同血阵,想来便是同血这个名字的来处了。
独孤怜沉默片刻:“又叫镜面双子阵。”
风琉璃面色沉下来,这种阵法他自然也了解过。只不过,那一直是世人口中的禁术。
“在人还小时取他的血,生造出一个影子。影子随着本人一起长大。人总是有祸也有福,有了这个阵法后,影子受祸,本体受福。阵眼落在一样物体上,只要带在本体身边,影子便永远伤不了本体。”风琉璃面无表情,“这不是禁术么?”
“都入魔了,还管什么禁术不禁术的。”独孤怜将同血插入剑鞘,嚓的一声,“独孤麟在我身上布过这一阵,独孤悯便是我的影子。同血是阵眼,这柄剑只能杀他,也只有这柄剑能杀他。”漆黑的剑柄,却配了殷红的剑鞘,那颜色像是未干的血。
独孤麟是独孤怜的父亲,上一任独孤殿尊。
风琉璃想起独孤怜在浴火宫的这几年,福没见得有什么,祸倒是不少:“既然他还在,为何你的祸没被他担了去?”
“这种阵法的影子和本体总是相对的,例如我生在大寒,他生在大暑。独孤麟什么都算到了,唯独算漏了一件事。”独孤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取我的血造影子时,并不知道自己取的是极——”
他忽然刹住。
“总之,我的血比较特殊。”
……
当时的风琉璃并不知道独孤怜的血有何特殊的,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极阴天魔血。
影子与本体总是相对。与极阴天魔血相对的,只能是极阳天魔血。但独孤悯只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连极阴天魔血也够不着,他的血管里流着的不过是常人之血。
这就形成了一个缺口,导致影子不足以担下所有的祸。
于是便乱了。
风琉璃不过思索了片刻,便发现了问题。独孤怜的父亲对他的体质一无所知,而他的母亲只是个凡人,那么……
“你的极阴天魔体质,是遗传谁的?”
独孤怜被他问得一怔,斟酌了用词,答:“没遗传谁,如致幻瞳那般,就这么出现了。”
风琉璃轻轻蹙起细长的眉,边缘是一道纤薄却温软的弧度:“不该如此,天魔体质与致幻瞳有所不同,你既然不像周笑之那般无父无母,就总得有个遗传。”
简单来说,天魔体质是显性基因,而致幻瞳是隐性基因。
独孤怜一手托着腮:“我父亲连我是极阴天魔体质都不知道,而他身上阳气重得很跟我完全不一样。至于我娘,她只是一个凡人。我能遗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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