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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好店门,两人并肩走在回小院的巷子里。秋风带着凉意,吹动衣袂。凌雪辞很自然地将一件出门时带着的薄氅披在谢微尘肩上。
“我不冷。”谢微尘嘴上说着,却没有拒绝那带着对方体温的衣物。
“风大。”凌雪辞言简意赅。
回到小院,厨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是凌雪辞在他们去苏府前,依着谢微尘平日的法子,淘米下锅,用余火煨着的。虽然只是简单的白饭,却也让这秋日的傍晚,充满了家的暖意。
夜里,谢微尘在灯下整理今日的医案,凌雪辞则坐在一旁,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兵法古籍——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与过往还有所联结的习惯。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谢微尘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见凌雪辞正望着他,冰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温柔。
“怎么了?”谢微尘问。
凌雪辞放下书,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准和控制力。
“往后,若再有出诊,我陪你一同去。”凌雪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微尘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享受着他难得的主动亲近,闭上眼睛,唇角弯起:“好。”
其实他知道,凌雪辞并非不放心他的医术或安全,只是一种……想要参与他所有事情的、笨拙而真诚的意愿。
窗外,秋虫啁啾,月华如水。
在这江南小城的寻常秋夜里,书斋的墨香与茶暖尚未散尽,小院的灯火依旧长明。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似乎真的已遥不可及。眼前这平淡流年,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担心你受累,有人愿陪你同行,便是尘世间最踏实、最温暖的归宿。
岁月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过这四季轮回,看尽这市井烟火,守着这一盏灯,两个人。
第164章 番外四:梅香雪暖映灯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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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栖水城,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雪染得素净。雪不大,絮絮扬扬地洒落,覆在黛瓦上,积在石桥畔,将流淌的河水衬得愈发幽深。空气清冽,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街市却并未因寒冷而沉寂,反倒因年关将近,透出几分忙碌而喜庆的热闹来。
“微尘书斋”的支摘窗关得严实,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屋内燃着炭盆,红红的火苗舔舐着银霜炭,驱散了寒意,带来满室暖融。墨香与一股清甜的梅花香交织,氤氲在空气中。
那株老梅,就在院中墙角,虬枝苍劲,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入了冬,便悄然缀满了鹅黄的花苞。这几日雪一下,花苞次第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给这素白的小院平添了无限生机与雅致。
谢微尘正俯身在一个小泥炉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炉上咕嘟冒泡的砂锅。锅里炖着羊肉,加了当归、枸杞,汤汁浓郁,香气四溢。他今日系了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专注的神情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凌雪辞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棋谱,手边是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他并未看棋谱,目光落在谢微尘忙碌的背影上,冰蓝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暖意微融。窗外是簌簌落雪,屋内是食物暖香与心上人忙碌的身影,这种被俗世温暖包裹的感觉,于他而言,陌生却又甘之如饴。
“好了。”谢微尘直起身,用布垫着,将砂锅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晶莹的白米饭,“天冷,吃点暖身的。”
凌雪辞放下棋谱,拿起筷子。羊肉炖得酥烂,汤汁醇厚,入口便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四肢百骸。他吃饭依旧安静,动作却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些。
“味道可还合适?”谢微尘问。他知道凌雪辞不喜油腻,特意撇去了浮油。
“很好。”凌雪辞颔首,又添了一勺汤拌入饭中。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誉。
饭后,雪渐渐停了。谢微尘推开窗,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梅香涌入,令人精神一振。他拿了把小巧的银剪,走到院中,仔细地挑选了几枝形态佳、花苞密的梅枝,剪了下来。
“插在书房里,正好应景。”他捧着梅枝回到屋内,找了个天青色的瓷瓶,注入清水,将梅枝一一插入,调整着姿态。
凌雪辞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疏影横斜的梅枝在素胚瓷瓶的映衬下,更显风骨。他虽不善言辞,于审美一道却自有境界,看得出谢微尘这番布置的雅致。
“很好看。”他低声道。
谢微尘回头对他笑了笑,将花瓶摆在临窗的书案上。冷香沁入,与书卷墨香、炭火暖意交融,构成一室静谧的冬日闲情。
午后,书斋来了位熟客,是城东开绸缎庄的孙掌柜。孙掌柜是个风雅人,与谢微尘颇为投缘,常来书斋淘书品茶。今日他带来一小坛自家酿的梅花酒,说是酬谢前几日谢微尘给他家小儿看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谢先生、凌先生笑纳。这酒是用今冬头茬梅花所酿,清冽甘醇,最是暖身。”孙掌柜笑呵呵道。
谢微尘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凌雪辞亦微微颔首致意。
孙掌柜坐下饮了杯茶,与谢微尘聊了会儿近来读的闲书,目光不经意瞥见窗台上的梅花,赞道:“谢先生这梅花侍弄得极好,颇有林下之风。”他又看了看窗外银装素裹的小院,感慨道,“说起来,再过些时日便是腊八了。今年城中几个商户凑份子,打算在慈恩寺施腊八粥,周夫子牵头,正寻人帮忙。谢先生若得闲,不知可否……”
谢微尘闻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施粥济贫是善举,若需人手,我自然愿意帮忙。”
“那太好了!”孙掌柜抚掌笑道,“有谢先生加入,定能顺利不少。届时我让伙计来请您。”
送走孙掌柜,谢微尘看着那坛梅花酒,对凌雪辞道:“晚上温一壶尝尝?”
凌雪辞看着那素净的酒坛,点了点头。
是夜,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屋内炭盆烧得正旺,烛火摇曳。谢微尘温了酒,倒入两个白瓷杯中。酒液呈琥珀色,热气蒸腾,带着清幽的梅香。
两人对坐小酌。酒入口温润,并不辛辣,梅花的冷香与粮食的醇厚巧妙融合,余味绵长。几杯下肚,谢微尘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眸愈发明亮。凌雪辞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耳根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灯暖酒温。凌雪辞看着对面之人染了醉意、愈发温软的眉眼,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冰湖,仿佛被这酒、这梅香、这灯火彻底融化,漾开温柔的波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在青霄山,师尊温了酒,他与云岫、云羲围炉而坐,那时少年意气,不知愁滋味……物是人非,幸而,身边还有他在。
“在想什么?”谢微尘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凌雪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他脸上,烛光在那双冰蓝的眸子里跳跃,显得深邃而专注。“没什么。”他顿了顿,举起酒杯,“这酒,很好。”
谢微尘笑了,与他轻轻碰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腊八施粥,你可要同去?”谢微尘问。他知道凌雪辞不喜人多喧闹。
凌雪辞沉默片刻,道:“你去,我便去。”
他并非对施粥本身有多大兴趣,只是不想让谢微尘独自置身于那纷杂之中,亦或是……只是想多一些与他共处的时光,无论做什么。
腊八那日,天未亮透,慈恩寺前便已支起了数口大锅,灶火熊熊,米豆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周夫子、孙掌柜等几个牵头人早已到场指挥,不少街坊邻居也自发前来帮忙,淘米的淘米,烧火的烧火,一派热火朝天。
谢微尘和凌雪辞到时,粥已熬得差不多了,浓稠喷香。谢微尘挽起袖子,便去帮忙分粥。他动作麻利,态度温和,遇到年迈体弱的,还会特意多舀一勺稠的,轻声嘱咐一句“小心烫”。
凌雪辞则被安排在一旁维持秩序。他只需在那里站着,那身冷冽的气场便自生威严,原本有些喧闹的队伍立刻安静了不少。他目光扫过排队领粥的人群,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妇孺,脸上带着冻馁的痕迹与对一碗热粥的期盼。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曾执掌生杀予夺,却很少如此直观地面对这人世间的贫苦。看着谢微尘在氤氲的蒸汽中忙碌的身影,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仿佛他做的不是琐碎的杂役,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个破旧的陶碗,怯生生地排在队伍末尾,小脸冻得通红。凌雪辞目光掠过她,顿了顿,走到粥桶旁,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个热乎乎的馒头,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递了过去。
他动作有些僵硬,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小女孩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睁着大眼睛恐惧地看着他。
谢微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妞妞别怕,这是凌先生,他给你吃的。”
小女孩认得谢微尘,稍稍放松了些,看看谢微尘,又看看凌雪辞手里冒着热气的粥和馒头,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细声细气地道:“谢谢……凌先生。”
凌雪辞没说话,只是站起身,重新走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微尘看着他挺直而沉默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忙活了大半日,粥施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僧人与帮忙的邻里开始收拾器具。周夫子走过来,对谢微尘和凌雪辞拱手道:“今日多谢二位先生鼎力相助。”
“夫子客气,分内之事。”谢微尘还礼。
回去的路上,雪已停歇,夕阳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辉。两人并肩而行,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累吗?”凌雪辞问,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不累。”谢微尘摇头,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看你给那孩子粥,我很意外。”
凌雪辞目视前方,淡淡道:“举手之劳。”
谢微尘却知道,于他而言,这绝非简单的“举手之劳”。这是他内心坚冰融化的痕迹,是他尝试着去触碰、去回应这凡尘温暖的开始。
回到小院,天已擦黑。屋内,早晨插的梅花依旧冷香幽幽。炭盆重新拨旺,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谢微尘沏了热茶,两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色。
“这样的日子,很好。”凌雪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微尘转头看他,烛光下,凌雪辞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蕴藏着冰雪的眼眸,此刻映着灯火与他的影子,温暖而真实。
“嗯,”谢微尘轻轻应道,将手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我也觉得,很好。”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无间是非,无问西东。只这一方小院,一室暖灯,一树寒梅,一个相知相守的人,便足以慰藉所有过往风尘,照亮往后所有平淡而温暖的流年。
雪光映窗,梅香暗度,灯华长明。
第165章 番外五:炊烟袅处是吾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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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
年关的喜庆气息,如同打翻的胭脂盒,浓烈地渲染着栖水城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起了崭新的桃符,挂起了红艳的灯笼。顽童们穿着簇新的棉袄,兜里揣着炒香的瓜子花生,在巷弄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空气里弥漫着油炸糕点的甜香、炖煮肉食的浓香,还有那若有若无、清冽涤尘的硝烟味。
“微尘书斋”也早早歇了业。谢微尘将最后一批借阅的书籍归置整齐,仔细地擦拭了书架和桌椅,又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书“岁末歇业,新正初六开张”,字迹清隽舒展。
凌雪辞则默默地将院中那几丛翠竹上积的薄雪拂去,又检查了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是否牢固。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立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被这浓浓的年味熏染得柔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了。”谢微尘锁好书斋的门,走到凌雪辞身边,呵出一团白气,“我们晚上也好好吃一顿年夜饭。”
凌雪辞点了点头。他对节日并无太多概念,在凌家时,年节往往意味着更为繁琐的宗族祭祀与人情往来,是责任,是负担,而非享受。但见谢微尘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暖意,他便觉得,这个年,似乎也变得不同起来。
两人一同去了市集。此时的市集比平日更加拥挤喧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之间的拜年问候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谢微尘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挑选着晚上需要的食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活蹦乱跳的鲤鱼,嫩绿的菠菜,水灵的豆腐,还有一小捆带着泥土芬芳的冬笋。
凌雪辞跟在他身后,手里很快便提满了大包小包。他看着谢微尘与相熟的摊主笑着寒暄,听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闲聊,心中那片沉寂的角落,仿佛也被这热闹一点点填满。
“凌先生,谢先生,过年好啊!”卖鱼的张大叔嗓门洪亮,利落地将称好的鱼用草绳穿好,又额外塞了一条小些的鲫鱼,“添个菜,年年有余!”
“多谢张叔。”谢微尘笑着接过。
“凌先生瞧着气色越发好了!”卖菜的李阿婆也笑眯眯地搭话,往谢微尘的篮子里多塞了两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凌雪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虽仍不多话,但那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在这些淳朴热情的街坊面前,也悄然消融了许多。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梅依旧暗香浮动。谢微尘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凌雪辞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静坐或看书,而是留在了厨房,做些力所能及的帮手——清洗蔬菜,递送碗碟,或是默默地看着谢微尘熟练地切肉、调味。
厨房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谢微尘将五花肉切成方块,准备做一道红烧肉;鲤鱼打理干净,准备清蒸;冬笋和菠菜焯水备用;豆腐切成厚片,预备着做个家常豆腐。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凌雪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角因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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