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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辞的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呼吸声也越发粗重混乱。显然,连续的战斗和奔逃,以及伤势的不断加重,正在飞速消耗着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生命力。
谢微尘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浓。他努力搀扶着对方,尽可能分担一些重量,同时竖起耳朵,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鬼哭涧仿佛没有尽头。黑暗,潮湿,寒冷,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不断消磨着人的意志。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越往前走,水声越大。脚下的淤泥也逐渐被冰冷的流水取代。空气中那股硝石腐朽的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水汽。
“小心,地下暗河。”凌雪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跟着我,踩稳石头。”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不知是从极高处的崖缝透下的天光,还是水中某种发光微生物的幽光——谢微尘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急的地下河流,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惨白色的浮沫。河水中露出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形成了一条极其危险的天然通道。
凌雪辞率先踏上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身形微微晃了晃,才勉强稳住。他回头,向谢微尘伸出手。
那只手依旧冰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还沾着些许之前战斗留下的污迹和冰冷河水。
谢微尘几乎没有犹豫,一把紧紧抓住。
凌雪辞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横渡这条冰冷湍急的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水势汹涌,不时有浪花溅起,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需要全神贯注。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对岸时,谢微尘脚下踩的一块石头忽然一松!
“啊!”他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冰冷的黑水中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雪辞猛地发力,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但这一下剧烈的动作,也彻底引爆了他强压的伤势!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从凌雪辞口中喷出,洒落在漆黑的水面上,瞬间被水流冲散。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白得如同透明,抓住谢微尘的手也瞬间失去了力道,两人一起向着水中倒去!
“凌雪辞!”谢微尘惊骇欲绝,反手死死抱住对方冰凉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最近的岸边挣扎!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大半身体,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几乎要将他卷走。他死死咬着牙,靠着一种求生的本能,拖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凌雪辞,艰难地爬上了岸边的乱石滩。
一上岸,两人便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剧烈地喘息咳嗽。
凌雪辞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唇边、衣襟上全是咳出的鲜血,身体冰冷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殆尽。
“凌雪辞!凌雪辞!你醒醒!”谢微尘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任何回应。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谢微尘彻底淹没。他看着凌雪辞那毫无生气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临近的恐惧。
不能死!他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猛地想起怀中那枚碎片!它能压制烙印,能缓解高热,或许……或许也能救他?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荒谬。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枚冰冷的黑色碎片。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其紧紧地、用力地按在了凌雪辞冰冷的心口处!
“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他语无伦次地低声祈求着,仿佛那碎片是什么拥有灵性的神物。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就在谢微尘几乎要绝望时——
那枚紧贴着的碎片,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微弱、却异常精纯温和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从碎片中流淌而出,透过衣物,渗入凌雪辞冰冷的心口。
那暖流是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
凌雪辞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呻吟。他那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似乎稍稍延长了一丝。冰冷苍白的脸颊上,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
有效!真的有效!
谢微尘心中狂喜,却又不敢有丝毫动弹,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枚诡异的碎片之上。
他紧紧盯着凌雪辞的脸,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持续不断地渡入对方体内。
这一刻,什么仇恨,什么恐惧,什么身份谜团,仿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个人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凌雪辞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子里最初是涣散和无焦距的,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与死气。但渐渐地,视线开始凝聚,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焦急和泪痕的谢微尘脸上,落在了他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上,以及……那枚被握在掌心、紧贴着他心脏的黑色碎片。
他的目光极其复杂,震惊,茫然,探究,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触动。
谢微尘看到他醒来,巨大的喜悦冲垮了紧绷的神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你……你醒了……”
凌雪辞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谢微尘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
那触碰轻微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谢微尘浑身一颤。
凌雪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冰蓝色眸子,深深地看了谢微尘一眼。
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
谢微尘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和河水浸透,冰冷刺骨。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收回怀中,然后又检查了一下凌雪辞的状态。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似乎稳定了下来。
他不敢大意,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将凌雪辞拖到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岩石后面,尽可能擦干两人身上的水渍,又将自己那件还算干燥的棉衣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守在凌雪辞身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鬼哭涧的夜晚,格外漫长而寒冷。
谢微尘靠着岩石,听着凌雪辞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黑暗中他那模糊的轮廓,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一丝奇异的坚定。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凌雪辞冰凉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天光,终于极其艰难地、一丝丝地渗入了这深沉的鬼涧底部。
新的一天,到来了。
第54章 隘口风灯照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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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艰难地渗入鬼哭涧底,驱散不了多少浓重的黑暗,只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和淤泥黑水的轮廓,更添几分阴森。
凌雪辞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亮。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最初还有些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冷澈,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重伤后的疲惫和虚弱。
他发现自己躺在相对干燥的岩石后,身上盖着谢微尘那件厚实的棉衣。而谢微尘则蜷缩在一旁,靠着岩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脸色冻得发青,一只手却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仿佛在确认那微弱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
凌雪辞的目光落在谢微尘那布满冻疮和污迹的手上,又缓缓移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温润感,与他体内依旧肆虐的伤痛和寒意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如同幽深的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但搭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坐起身。剧烈的痛楚立刻从腰腹间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没有惊动身旁熟睡(或者说昏睡)的人。
他仔细感知了一□□内的状况。伤势依旧沉重得可怕,经脉多处受损,内力几乎枯竭,但奇怪的是,心脉处却有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护持着,让他勉强吊住了性命。这与昨夜濒死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谢微尘,那个蜷缩着的、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少年。是他……和那枚碎片……
就在这时,谢微尘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他第一时间就看向凌雪辞,发现对方已经坐起,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谢微尘瞬间睡意全无,连忙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欣喜,“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凌雪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收拾一下,该走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冷淡,仿佛昨夜那濒死的脆弱和谢微尘的拼死相救从未发生过。
谢微尘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却恢复冷硬的脸庞,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奇异的感觉迅速冷却下去。他默默地收回手,低下头:“哦……好。”
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谢微尘将棉衣重新穿回身上,扶起凌雪辞。
再次上路,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沉默和隔阂,甚至比之前更甚。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仿佛又竖立了起来。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谢微尘搀扶着凌雪辞的手臂,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虚弱和强忍的痛苦,而凌雪辞似乎也不再完全抗拒他的搀扶。
鬼哭涧的后半段,依旧难行,但或许是否极泰来,再未遇到如腐泥螭那般可怕的凶物。只是地形越发崎岖,有时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对重伤的凌雪辞而言,每一次攀爬都无异于酷刑。
谢微尘拼尽全力在下面托举,在上面拉扯,累得几乎虚脱,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午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狭窄的裂谷到了尽头,隐约能看到外面更加开阔的天空和山峦!
希望如同微弱的光,照亮了疲惫不堪的心。两人鼓足最后力气,相互搀扶着,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可怖涧道。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尽管天空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凛冽,但谢微尘却觉得仿佛获得了新生。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却不再带有腐朽气息的空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凌雪辞也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鬼哭涧,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深沉的冷寂。
“这里已经是京畿外围的天驼岭。”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声音依旧沙哑虚弱,“绕过前面那个山坳,应该能看到官道。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点。”
他的状态比走出鬼哭涧前似乎又差了一些,显然最后的跋涉耗尽了他勉强恢复的一点元气。
谢微尘心中担忧,却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小心地搀扶着他,向着凌雪辞所指的方向走去。
果然,绕过一片茂密的枯松林后,一条宽阔的官道出现在山脚下。道路上车马来往明显频繁了许多,虽然依旧冷清,但已有了人烟气息。
更重要的是,在官道旁不远处,依着一处避风的山壁,竟然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简陋的土木屋子,门口挑着一面破旧的幌子,上面模糊写着一个“茶”字。屋旁还有一个简陋的马棚,拴着几匹驮马。
是一家路边野店!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出现这样一家小店,着实有些突兀。但对于历经艰险、疲惫不堪的两人来说,无疑是沙漠中的甘泉。
“过去看看。”凌雪辞的目光在那小店周围扫视了一圈,语气带着惯有的警惕,“小心些。”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下斜坡,来到小店门前。
店面十分低矮破旧,土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和隐约的谈话声。
凌雪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茶水、汗味和烟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狭小,只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桌,其中两张已经坐了人。一桌是三个穿着羊皮袄、面貌粗豪的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大声划拳喝酒。另一桌则是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青衣人,独自低着头喝茶,身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
柜台后,一个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正打着算盘,看到有客进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尤其是在看到凌雪辞那即使狼狈也难掩的非凡气度和重伤虚弱的模样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头放下算盘,慢悠悠地问道,声音沙哑。
“两碗热茶,些吃食。再要一间房。”凌雪辞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沙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普通的、病弱的行路人。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对着后面吆喝了一句,又状似无意地问道,“看两位风尘仆仆,这是打哪儿来啊?这天驼岭近来可不太平。”
凌雪辞垂下眼眸,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南边来的,投亲不成,折返回乡,路上染了风寒。”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合情合理。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又在那三个脚夫和青衣人身上扫过。
谢微尘扶着凌雪辞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紧张地留意着店内的其他人。那三个脚夫似乎喝得正酣,并未过多注意他们。唯独那个戴斗笠的青衣人,自他们进门后,便一直低着头,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谢微尘却莫名觉得,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似乎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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