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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医提着药箱再次走了进来,看到谢微尘醒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小友醒了就好。感觉如何?头可还痛得厉害?”
谢微尘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好些了。”
老巫医坐下为他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他的瞳孔和舌苔,沉吟道:“神魂损伤非一日可愈,万不可再轻易透支。老夫再开几副安神固本的药,务必按时服用。”他一边写着药方,一边似是随意道,“小友体质殊异,似有旧疾,又逢新伤,能撑到如今,实属不易。”
谢微尘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晚辈自幼体弱,让前辈费心了。”
老巫医笔下未停,呵呵一笑:“体弱是假,根基有损是真。不过……祸兮福所倚,小友体内亦有一股极其磅礴的生机潜藏,若能善加引导,未来不可限量。”他话中有话,却并不点破,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凌雪辞,“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凌雪辞接过药方:“多谢。”
老巫医又看向谢微尘,目光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那里因神魂剧痛而依旧微蹙着。“小友昨夜昏迷时,似乎梦魇不断,呓语频频啊。”
谢微尘身体微微一僵。
凌雪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老巫医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收拾药箱站起身:“年轻人,心事太重于养伤无益。有些事,堵不如疏。老夫告辞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拄着药箱慢悠悠地下了楼。
吊脚楼内再次剩下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
谢微尘指尖蜷缩,攥紧了薄薄的被褥。他昨夜呓语了?说了什么?师尊?云岫?还是……归墟?
凌雪辞没有追问,只是将药方收入怀中,走到窗边,看着寨中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淡淡道:“帕莱巫祝一早传来消息,寨子外围发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可能永烬余孽或其他势力的人已经摸过来了。”
谢微尘心下一凛。
“我们不能久留。”凌雪辞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你的身体,可能支撑赶路?”
谢微尘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留下就是等死,还会连累苗寨。
凌雪辞凝视他片刻,似乎判断他话中的真实性,最终颔首:“好。一个时辰后出发。我去准备些东西。”他说完,便转身下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谢微尘独自坐在竹榻上,深吸一口气,尝试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配合古灯的力量修复伤势。头痛依旧,但比刚醒来时好了些许。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上来的却不是凌雪辞,而是阿鲁。
阿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一些南荒特色的面饼,脸上带着憨厚又关切的笑容:“使者大人,您醒了!太好了!这是巫医吩咐准备的药膳粥,您快趁热吃点儿。凌宗主去准备行装了,让我过来照看您。”
他将食物放在竹桌上,搓着手,看着谢微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和感激:“昨夜……多谢您和凌宗主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我们恐怕都……”
谢微尘摇了摇头:“是我们该谢谢你们收留。”他顿了顿,问道,“那些被救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阿鲁脸色黯淡了一瞬:“好些个没能撑过来……神魂被侵蚀得太厉害了。活下来的,也都……呆呆的,巫医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他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恨,“那些天杀的永烬杂碎!”
谢微尘沉默地喝了一口粥,米粥炖得软烂,带着草药的清苦和肉糜的香,温暖着虚弱的身体。
阿鲁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寨子里对昨晚之事的议论,言语间充满了对谢微尘最后那“神迹”般力量的惊叹与猜测。
谢微尘默默听着,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茫然。力量越强,带来的关注和危险也就越多。
很快,凌雪辞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个粗布包裹,身后还跟着一位苗人战士,捧着两套干净的苗族便服。
“换上这个,行动方便些。”凌雪辞将一套衣服递给谢微尘,另一套自己拿着,“我们混在寨子里外出采集的队伍里出去。”
两人迅速换上衣衫。苗服宽松,以深蓝靛染的粗布为主,绣着简单的纹样,穿在身上倒确实便于隐藏身份和行动。
凌雪辞将其中一个包裹递给谢微尘:“里面是一些伤药、干粮和清水。”他又从怀中取出帕莱巫祝给的那块客卿令牌,沉吟片刻,却收了起来,“这个暂时不宜动用,以免留下线索。”
一切准备就绪。
阿鲁眼眶有些发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谢微尘重重磕了一个头:“使者大人!凌宗主!你们保重!以后若有用得着我阿鲁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谢微尘连忙将他扶起:“快起来,我们后会有期。”
凌雪辞拍了拍阿鲁的肩膀,没有多言。
下了吊脚楼,三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一队即将出发的采集队伍。队伍中有男有女,背着竹篓,说说笑笑,与寻常苗人并无二致。凌雪辞和谢微尘低着头,混在队伍中间,毫不显眼。
寨门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仔细盘查,队伍很顺利地出了寨子,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向着西边的山林行去。
晨露未晞,山路湿滑。队伍行进速度不快。
谢微尘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阵阵袭来的虚弱感,咬牙紧跟。凌雪辞看似目不斜视,步伐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始终落后半步,既能随时策应,又不引人注意。
约莫行进了小半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处三岔路口。领队的苗人老者打了个手势,队伍暂时停下休息。
老者走到凌雪辞和谢微尘身边,用生硬的官话低声道:“从此处往西,再走半日,便可出黑水河地界。前面山路更加难行,你们……多加小心。”他指了指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凌雪辞拱手:“多谢老丈。”
老者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招呼其他族人转向另一条路,很快消失在山林之中。
岔路口只剩下凌雪辞和谢微尘两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闻鸟鸣山幽。
“还能坚持吗?”凌雪辞看向谢微尘。后者脸色比出发时更白了几分,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坚定。
“可以。”谢微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匀呼吸。
凌雪辞不再多言,率先踏上那条荒僻小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地势也越发陡峭。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湿气似乎越重,林木愈发高大苍古,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各种奇异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兽吼此起彼伏,透着原始的危险气息。
谢微尘怀中的巡天令,以及丹田内的古灯,那指向西方的共鸣感也越发清晰明确。
两人一路无话,各自警惕着周围环境,默默赶路。凌雪辞在前开路,剑气悄无声息地斩断拦路的藤蔓荆棘。谢微尘紧随其后,努力跟上节奏。
中途休息了两次,服下药丸,略作调息。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终于翻过一道山梁,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浑浊湍急的大河如同咆哮的巨蟒,横亘在前方山谷之中,河水呈诡异的墨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河对岸,是更加巍峨苍茫、云雾缭绕的连绵群山,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大河的这一边,靠近他们所在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破败的废墟,似乎是一个早已荒弃的小型村寨遗址,断壁残垣间生满了荒草和苔藓。
“黑水河。”凌雪辞望着下方湍急的河水,声音低沉,“河中毒瘴弥漫,水下多有凶物,无法泅渡。需要寻找渡口或索桥。”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眉头微蹙:“那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谢微尘顺着他目光望去,神识下意识地蔓延过去。古灯的力量虽然未能完全恢复,但感知依旧敏锐。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阴冷的残留气息,从那片废墟中传来!
是永烬余孽!他们曾在此停留过!
第85章 荒渡残痕指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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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奔腾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浑浊的墨绿色河水裹挟着枯枝断叶,散发出淡淡的腥腐气息。对岸群山云雾缭绕,苍茫未知。
而近处山脚下那片荒弃的村落遗址,却如同一个沉默的疮疤,散发着比河水更深沉的死寂,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却让谢微尘瞬间绷紧神经的阴冷残留。
“他们来过这里。”谢微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间不会太久,气息还没完全散尽。”
凌雪辞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那片废墟,微微颔首。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残留,虽然微弱,却与噬魂沟底那些邪教徒同源。“小心戒备。”
两人默契地放缓脚步,借助地形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废墟靠近。
越靠近,那股阴冷感越是明显,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废墟规模不大,约莫十几间早已坍塌大半的吊脚楼,被厚厚的藤蔓和苔藓覆盖,显然荒废了相当长的岁月。
凌雪辞打了个手势,示意分头探查。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向废墟左侧,剑气含而不发,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
谢微尘则小心翼翼地从右侧靠近。他的神识在古灯微光的辅助下细细扫过断壁残垣。除了那弥漫的阴冷死气,并未发现活物的迹象,但一些细微的痕迹却逐渐清晰起来——几处断裂的藤蔓切口新鲜,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并非苗人常穿的草鞋或赤足印记,而是某种制式皮靴的痕迹,甚至在一处泥泞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半枚清晰的、带有特殊防滑纹路的鞋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半枚鞋印,眉头紧锁。这纹路……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南荒的风格,更像是……
“这边。”凌雪辞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后传来。
谢微尘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过去。
石屋后有一小片空地,景象令人触目惊心。空地中央明显有篝火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周围散落着一些啃噬过的兽骨和空水囊。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空地边缘,紧靠着黑水河岸的泥地上,赫然用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液体绘制着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不过脸盆大小,结构繁复邪异,散发着与永烬余孽同源的阴冷气息,只是极其微弱,仿佛力量已被抽走或耗尽。
而在符文旁边,还丢弃着几件破烂的黑袍,与噬魂沟那些邪教徒所穿一模一样。
“传送符?”凌雪辞蹲在符文前,指尖隔空感受着那残留的能量波动,脸色冰冷,“不像……更像是某种定位或接收信号的标记。”
谢微尘看着那符文,心脏莫名一跳。怀中的古灯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厌恶情绪的悸动。他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黑袍,忽然在其中一件的袖口内侧,看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痕迹。
他上前用树枝挑开那件黑袍,袖口内侧,用更深的暗红色绣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那并非永烬的邪异符号,而是一座极其简略的、如同三根尖刺并排竖立的黑色小塔印记!
这个印记!
谢微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
青霄山覆灭前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山下伏波城内莫名多了许多行踪诡秘的外来者。他曾奉命暗中调查,在一次追踪中,于一个意外死亡的修士内衣夹层里,发现过一方绣着同样黑色小塔印记的绢帛!当时并未查出这印记的来历,只觉其透着不详,随后不久青霄山便遭大劫,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印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与永烬余孽的物品在一起!
是巧合?还是……
“发现了什么?”凌雪辞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目光扫了过来。
谢微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那个黑色小塔印记:“这个印记……我当年在伏波城见过。在一个死去的可疑修士身上。”他没有提及青霄山,但相信凌雪辞能明白。
凌雪辞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小小的印记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锐芒。他伸出手,指尖剑气微吐,将那小块布料完整地切割下来,收入怀中。
“此事蹊跷。”他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永烬余孽在此停留,留下标记,却又匆匆离去,连袍服都来不及处理干净……他们像是在这里接应了什么,或者……等待了什么指令。”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暗红色的符文:“这个符文的力量几乎耗尽,说明它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他又看向湍急的黑水河,“对岸……就是真正的南荒深处了。他们过河了。”
谢微尘也望向墨绿色的河面。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看不到任何渡船或桥梁的痕迹。永烬余孽是如何过去的?借助这个符文?还是另有他路?
“找找看附近是否有渡口或索桥的遗迹。”凌雪辞道。
两人再次仔细搜索起来,范围扩大到了河岸沿线。
终于,在下游约一里处,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谢微尘发现了几根断裂腐朽的木桩,以及半截沉在水中的、锈迹斑斑的铁索。这里似乎曾是一个简陋的渡口,但早已废弃多年。
而在渡口旁的泥滩上,他们发现了另一组清晰的脚印!这组脚印与废墟中那些皮靴印不同,更浅,更大,似乎穿着某种特殊的软底鞋,而且……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从河边而来,走向废墟方向,然后又折返回河边消失!
这个脚印的主人,似乎是从河对岸过来的!他在这里与永烬余孽碰过头?留下了那个符文和指令?然后又返回了对岸?
谢微尘蹲下身,仔细感知着这组脚印上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气息。不同于永烬的阴冷污秽,这气息更加晦涩、内敛,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机关偃甲运作后留下的金属与灵力的混合味道?
偃师?
谢微尘的心猛地一沉。京城鬼市,百鬼夜行中那个神秘偃师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难道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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