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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霍药金。”霍药金伸手,撕去脸上的死人面,露出原本的面容。
“我是山海卫的指挥同知,张青。”
第198章 沧浪惊蛟12 抓的是定津卫指挥使
不延胡余的尸体被拖上福船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士兵们抬着这副笨重的身躯,送进艉楼,小心地吊上二楼, 平放到一张无人的床铺上。
他们端着火烛和铜镜,井然有序地围在床铺周围,将不延胡余的面孔照得红润透亮, 仿佛还活着一般。
公冶明紧挨着床铺而坐, 面上带了块黑色的面罩,遮住口鼻。他伸出手,仔细地将不延胡余脸上的乱发整理到脑后,端详他的面容。
不延胡余左耳根靠下的面颊上, 有一小块深色的疤痕, 还有几颗豆大的肉痣,是颇具特征的部位,必须完好无损地保留。
公冶明取出怀里的匕首,将刀刃往左耳根外偏了几寸,稍加使劲,不延胡余的面皮便如成熟过度的西瓜,裂出一道狭长的红色口子, 尚未凝固的鲜血混合着油润的脂肪流淌出来。
公冶明手里的刀丝毫不抖, 沿着口子继续深挖,将肉与骨一点点地分割开。
边上的士兵有些遭受不住了, 他们也见过血,却从未见过这种刮骨削肉的场面。只是稍稍看了会儿,脸上便传来阵阵幻痛。
公冶明只用左手拿刀,动作却很快。不一会儿,“死人面”便被取下三分之一, 湿润的血肉暴露在外,在摇曳的烛光下,像是带着呼吸般的起起伏伏。
一名士兵实在忍受不住,手忙脚乱地搁下烛台,慌不择路地跑到窗台边,张大嘴,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
床铺被血水浸湿了大片,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公冶明还在继续,经过长时间的切割,他持刀的手开始酸痛,视线几度昏花。
这是他今日做的第二幅死人面,他能觉察到自己体力开始不支,完全没有做第一副时的灵巧。
大抵是管了太多闲事,又不小心被推倒在地上,后脑现在还在隐隐发痛。
随着夜色变深,他的精力愈发匮乏,不止是后脑发痛,整个脑袋都又重又沉,压得脖颈快要变形。
他暂停了切割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想着让自己稍稍舒服些。
即便隔着面罩,腥浓的血味还是瞬间充满了鼻腔,混合着油腻的怪味,他先前并不害怕这种味道,反倒觉得兴奋。
可这次不知是怎么回事,腥味从鼻腔直冲头顶,令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公冶明下意识地伸出右手,企图撑住自己的额头,不叫自己昏死过去。这时候,他忘了自己右手的毛病,手腕以上的部分早就没有了半点力气。昏沉的脑袋失去了支撑,重重磕在床头,刺痛带来的危机感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快、快去喊大夫,将军晕过去了!”
边上的士兵被他吓坏了,七手八脚地伸过来,想要扶起他。
“……不用。”公冶明挣扎挥着手,把那些胳膊挡开。他强撑着坐直身子,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道:
“这把椅子的腿坏了,坐着不稳,快去给我换一把新的。”
“是。”士兵们异口同声答应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他们留了盏火烛在床边,随后潮水般地退下,到船舱去找新的椅子。
趁此空隙,公冶明终于能大胆地靠在床头,小憩片刻。
梯子口再度传来响动,他赶忙坐直身子,自觉不能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士兵们把一张带靠背的椅送上二楼,又往梯子口送了张软垫,最后出现在梯子口的,是山海卫的指挥使杨坚。
公冶明眼睛直了片刻,他没想到杨坚会过来看自己。
“歇会儿吧,天色太黑,船只会迷路,咱们现在也不敢前行,一时到不了汐山岛。”杨坚劝他道,平日五大三粗的声线也不经意地变得温柔。
“不行,得快点,等血干了,死人面就做不成了。”公冶明坚定道。
“你当真要用这招吗?”杨坚忧愁地看着面前这名苍白而又坚定的年轻将领。他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做起事来说一不二,想出的招数比自己更加狠绝。
“红夷人和海寇是一伙的,他们的炮船射程比咱们更远,咱们的船还没开到港口就会被击沉。要想安全上岸,救出太子,只有用这招。”
公冶明扶着床头,撑着发麻的双腿,颤巍巍地站起,对士兵们点头示意。
士兵把原本的椅子撤走,又将新的靠椅送到他身下,把软垫铺好。随后,他们站回各自先前的位置,举着蜡烛和镜子,照亮床上的不延胡余。
公冶明捡起落在床榻上的匕首,继续割起来。
福船在海上静静地漂了一夜。
次日,东升的旭日刚将海面染红,一艘小船从福船上被抛到了海里。
一名身材宽阔的胖子出现在船头,披头散发,那模样正是蛟王的西方护法:不延胡余。
他顺着梯子爬下,灵活地跃到海上的小船里。又有七八名海寇模样的人跟在他身后,跃到船里,最后爬下的那个,肩上扛着个五花大绑的人。
这些人在小船里坐齐,划了会儿,又换乘上一艘破破烂烂的海寇船,划着浆,往远处的汐山岛驶去。
汐山山坳的幄帐中,蛟王正用着早膳。他的早膳很丰盛:肉粥,糖饼,还有火腿和熏肉。
他边吃着,边想着海上的消息:时候差不多了,不延胡余的消息该传来了,不知千阎殿的杀手管不管用。
正想着,一名喽啰急匆匆跑入帐中,行礼道:“南方护法不延胡余来了,称奇袭大获全胜,还活捉了定津卫指挥使,要当面带给您。”
“定津卫指挥使?不是山海卫指挥使?”蛟王眉头皱起。
“就是那天比试钓鱼,被鱼钓进河里的那个病秧子。是定津卫指挥使。”喽啰道。
怎么是他?蛟王叹了口气,对被捉的人不是杨坚感到遗憾。
废了这么大劲,不惜和官兵撕破脸,却只捉到一个病恹恹的废物。也不知这个病秧子,能不能要挟到太子。
蛟王把嚼了一半的火腿吞进肚子,沉声道:“把人带进来,顺便再探探太子的口风。”
“再探探太子的口风?”喽啰疑惑道。
“折了一个卫所的兵,连指挥使都被咱们抓了,太子不肯服软,也得服硬吧。”蛟王凛然道。
“在水牢里泡了一夜了,这一夜,他该想通了。”
白朝驹的身子泡在在腥臭的水里,毛燥的脑袋耷拉在笼子顶上,像一条脑袋离开水面濒死的鱼。
他的发型全乱了,披散下来,和笼子上粘稠的海藻挂在一起。他闭着眼皮,半张脸压着自己脏兮兮的头发,正昏沉地睡去。
挣扎了一晚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笼子上的锁链锈迹斑斑,但仍然锁得很紧,不容他挣脱半点。尤其是缠住脖颈的那根,死死卡着肩颈的位置,若是他想强行把身子脱出,铁链便会绞住脖颈,令他窒息而死。
他甚至想放弃了,蛟王是冲着杨坚去的。那杨坚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山穷村的无辜村民全部数死于他手,若非自己危难之中摆出太子的身份,恐怕也已经死在他手里了。事到如今,因为蛟王,和他一起玉石俱焚,倒也不算是个很差的结局。
只是公冶明……白朝驹还是放心不下他。那个傻子,要是得知自己的死讯,会难过吧,明明已经失而复得过一次,这回又要令他伤心。
好在这算不幸中的万幸,得亏那天夜里说服了他,不让他跟着自己过来。
白朝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挂上笑意,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看到公冶明站在自己面前,伸出手,抚向自己的脸。
“啪啪啪!”寂静的水牢中发出三记清响。
“笑这么开心,做什么美梦呢?是不是梦回紫禁城了?”
这是谁在说话?白朝驹猛地清醒过来,总算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是个猴子似的陌生面孔,佝偻着身子,一脸贼笑地看着自己,露出满嘴黄牙。
白朝驹赶忙挺直脖子,把脸颊从自己的乱发上抬起,拉出黑色的黏丝。
“你个狗腿子懂什么?我可不住在紫禁城。”他抬起下巴,努力秉持住身为太子的威严,“怎么天一亮就来送饭了?怕饿着了我?”
“送饭?想得倒是挺美。你们的指挥使已经被西方护法不延胡余大人活捉了,蛟王大发慈悲,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答应他的请求,他留指挥使一条活路。”喽啰笑道。
杨坚这么快就被捉了?看来蛟王确实有几分手段,自己败在他手里,心服口服。
白朝驹讪笑道:“不就是个指挥使?想杀便杀吧,我可不会答应……”
他的话说道一半,忽地哽住了。
喽啰把手摊开在他面前,手心里是躺着一根黑色的发带,被硬扯下来的,上面还打着蝴蝶结的样式。发带中缠着一小缕黑发,发丝又长又直。
白朝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物件,手脚开始不自觉颤抖。他努力做出还算镇定的模样,压着嗓子,惴惴不安地问道:“你们抓的是哪个指挥使?”
“定津卫的那个。”喽啰道,看到白朝驹的眼神有些溃散,又补充道,“就是那个病秧子。”
不是抓杨坚吗?怎么抓的是他?
白朝驹顿时感到天昏地暗,内心仅存的最后一线希望被彻底熄灭。他看着喽啰手里的发带,发带湿漉漉的,不知是染着水渍还是血迹,内心的惊恐终于压抑不住,对着面前的喽啰大声咆哮道:
“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第199章 沧浪惊蛟13 猎物可能是猎人,也可能……
公冶明躺在地上, 身下是殷红且湿润的土地。
这里是一间红夷人的幄帐,幄帐前方放着张长桌,桌上放着碗半凉的粥, 泡着只咬过一口的糖饼。碟子里的熏肉和火腿还剩几片,上面爬满了瓜子大小硬翅金目的虫子。
不止那里,染满鲜血的地上、打扮成海寇的精兵身上, 都密密麻麻爬满了这些的黑虫。
他们的手指还盖在脸上, 挡住眼睛和鼻孔,仍旧无济于事,黑色的小虫在他们的指缝间爬行穿梭,勾状的虫腿上拖着丝状的血线, 在裸露的皮肤上织出红色的虫网。
正如白朝驹所担心那样, 他们遇上了麻烦,但过程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剿灭不延胡余的主力队伍后,公冶明策划了一场潜入行动:假扮不延胡余,给蛟王带去胜利的消息,自己则作为被擒获的战利品。
他令假扮海寇的齐兵捆紧自己的手脚,不留一点脱逃的空隙,连嘴也用布条封死, 就和被擒住的俘虏一模一样。
引路的喽啰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摸索了一番, 又掰着他的面颊左右看了很久,最后粗暴地抓起他的头发, 将他的头发散下,确保里面没有藏着任何暗器。
“带进去吧。”他对身后的“海寇”们挥了挥手。
一行人以假乱真地走到蛟王的幄帐中。假扮不延胡余的士兵是被精心挑选的,身高体态都很接近,戴上“死人面”,穿上不延胡余的衣服, 把头发披散下来,和不延胡余完全一模一样。
蛟王似乎对定津卫指挥使没有太大的兴趣,令不延胡余把他放在帐子中间,先看守着,继续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不延胡余”擒着定津卫指挥使,扮作海寇的精兵们分列在帐子两侧,悄悄捏紧了手里的刀刃。他们没有带火铳,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目的是悄无声息地刺杀蛟王。蛟王一死,这些海寇们群龙无首,一击即溃,随便抓几个听话的给点甜头,就能救出太子了,可谓一举两得。
公冶明跪在帐子中心的地上,全身动弹不得。他透过头发的缝隙,专注地打量着蛟王的动作。
现在时机不好,蛟王离他们距离太远,又有饭桌挡着,很容易失败。
杀手是不允许失败的,他很有耐心。
蛟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拿起手帕,擦拭着嘴角,就要从椅子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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