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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看着他魁梧的身形,直觉这是个靠得住的人,立即拍着严知礁的肩膀,说道:“保他平安回来,我好好赏你。”
“您是将军?”严知礁对杨坚问道。
“不错,我是山海卫指挥使。”杨坚说道。
“我不用奖赏,杨指挥使若是看得起我,就让我在山海卫里当个小兵吧。”严知礁道。
“是一条好汉!”杨坚笑呵呵地看着他。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这个汐山人不要奖赏,还自告奋勇地到山海卫当兵,简直再好不过。
“你若能保他平安回来,我安排个小旗给你当当。”他对严知礁说道。
四月的江南时和气清,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男女老少踏歌而行,沐浴着上好的光景。春风也完全褪去凉意,如丝缎般拂过人们脸颊。
可东洋的海风依旧带着遒劲,铁手般拍打着海面,将浪潮推到数尺远的滩涂上,没过将士的脚踝。
白朝驹站在礁石边,嗅着咸湿的空气,眺望着远处的海面上一个矮矮的灰色影子。那是汐山岛的影子,是他们此行的方向。
上次兵败还在眼前,那艘打着旋的福船,亦沉没在他们此行的路途中。它在海底看着众人走过同从前一样的海路,或是通向胜利,或是通向地狱。
“怎么没见到蛟王?”白朝驹坐在先遣队的小船上,对弇兹问道。
“蛟王水性不好,一般不亲自出海。”弇兹说道。
“蛟王不是在海上起家的吗?怎么会水性不好?”白朝驹笑道。
“蛟王是历城人,从前是个商人,后来才行船。历城不靠海,水也很少。”弇兹解释道。
“历城人?我倒知道历城在前朝出过个能文能武的大名人,名叫辛弃疾,蛟王也一定很崇拜他吧?”白朝驹对弇兹问道。
“这些东西我不懂,你自己去问蛟王吧。”弇兹埋头摆弄着舵,嘟囔道。
白朝驹看着舷窗,天上的云统一地往一侧倾斜过去,船在转弯了。
“怎么不往港口开?”白朝驹问道。
“肯定不能往红夷人的炮口上开。”弇兹说着,继续摆着舵的方向。
“只要咱们不行到三千尺的距离内,红夷人的炮打不着咱们,直接对着港口过去就好,我用望远镜,能数清楚他们有几艘船。”白朝驹说道。
“这只船队,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我可不想让自己的船队被击沉,得往船头开。”弇兹说道。
“行到船头确实不会被炮打到,可船只都重叠在一起,根本不看清红夷人有几艘船!”白朝驹说道。
弇兹不管他,紧握手里的船舵。白朝驹只恨自己不会开船的技术,此时寄人篱下,只能按这矮子的心意行动。
“我去甲板上。”白朝驹起身,手里握着望远镜。
弇兹好像早就同先遣队的船只打好了招呼,几艘小船很统一的在海上转了个大弯,避开汐山岛的西码头,往西南方向迂回。
小船都开得格外谨慎,白朝驹举着望远镜往西码头看,只能看到汐山岛青灰色的山脉,还看不清船的影子,而小船们却已经靠到汐山岛的南岸。
船只们依着山脚行驶了会儿,速度也接二连三地放慢下来。拐过一道格外突出的山脚,前面赫然是个小码头,先遣队的小船们驶入码头,停了下来。
“咱们要爬到汐山上查勘敌情吗?弇兹兄,也不必做得如此细致,咱们得在天黑之前通知主力队,他们还在海上等候咱们号令呢。”白朝驹焦急道。
“不用通知他们了,太子殿下。”弇兹说道。
“你说什么?”白朝驹惊愕道。他从未对这些海寇们表明过自己太子的身份。
这些人应当把我当成武官才对,怎么会知道我太子的身份?
难道是那日,请他们一起到山海卫商议战略时,外头的士兵们人多口杂,说漏嘴了?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但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太子,为何又要把我带到这里?
“殿下,您不是想见蛟王吗?”弇兹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上岛,蛟王稍后就来。”
定津卫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海沧船。
这是白朝驹留给定津卫的最后家当,负责守住囤在这里的粮食,以防万一有人来偷。
公冶明叫人把暖椅抬上码头外的山坡,自己坐在暖椅上,盯着山坡下囤粮的货船。
海边的风有些冷,好在暖椅底下有特制的空隙,可以烧炭火。公冶明令一名小兵给自己烧火,如此坐在山头上吹着海风,身子也不会冷。
也算休养着了,公冶明心想。
码头上忙忙碌碌,先前唱卖会上被擒的海寇们如今都成了苦力,在官兵们的监督下,背着一袋袋的粮食,蚂蚁一般往船上送。
公冶明看了会儿,忽得发觉少了个人,便把负责此事的禹豹喊来过问。
“那个船老大怎么不在?”
“老大您是不是忘了,船老大被杨将军带走了。”禹豹说道。
“说什么傻话,杨坚早就把他送回来了。”公冶明道。
“老大,我没说傻话。杨将军是把他送回来了,但昨日一早,他又被带走了,说是杨将军还要用他。”禹豹解释道。
“又被带走了?”公冶明眉头微蹙。
“没错。”禹豹点了点头。
“带他走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一个白发的老头子,头上梳了个发髻,说是杨将军的参谋。”禹豹道,“对了,他眉毛很长,和头发一起梳在脑后。”
“不是参谋,是蛟王。”公冶明喃喃道。
“蛟王?那是什么人?”禹豹问道。
“蛟王是太子殿下请来的海寇,说是能帮咱们把红夷人从汐山岛赶走。”公冶明说道。
“那他也是自己人,是吧?”禹豹小心打量着公冶明的眼色,觉得那抹黑色越发暗沉下去,像是漩涡中心的深孔,要将自己搅碎。
“带好人,上船。”公冶明从暖椅上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将胯间的碳灰抖落在地。
“老大,咱们要出海吗?”禹豹问道。
“当然。”公冶明道。
“可是太子殿下特地嘱咐过我,得照看好您,不得让您乱跑……”禹豹焦急道。
“他是你老大还是我是你老大?”公冶明眉头皱起。
“老大,我是怕太子怪罪您呐。”禹豹说道。
“你还挺会替我操心,我只怕他的小命要折损在海上了。”公冶明道。
“您是说太子有危险?”禹豹这才听明白公冶明的意思,惊讶道。
“赶紧叫人上船,去汐山岛。”公冶明说道。
汐山岛上,白朝驹被弇兹邀请到一间幄帐中。
这幄帐搭建在汐山的山坳中,外形很是新奇。
齐人的幄帐大多为方形,用四根木杆撑起四面,再加上铜件固定,帐子顶部亦是用木杆撑起个四角攒尖的样式,十分精巧考究。
而面前这件帐子,一大块帐布只有一前一后两根木杆撑起,在正门构成个三角形的样式。帐布两侧绷着数道绳索,绳索被钉子固定在地上。如此一来,竟也能将帐布紧绷住,不至于被风吹倒。
是个没见过的新奇样式。白朝驹跟着弇兹的步伐,往幄帐中走去,迎面而来的便是股浓重的骚臭味,熏得他快要睁不开眼睛。
几个红夷人坐在一张长桌边,笑容满面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大齐太子”。
白朝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红夷人。先前用望远镜隔着几千尺距离远远看着,只能看到窜动的人头。现在红夷人有鼻子有眼的在面前,白朝驹终于能将他们瞧个仔细。不仅是毛色不同,红夷人的眼睛也比齐人浅上许多,这让白朝驹觉得他们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瞪人一般。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帐子里熏天的气味,仿佛是被盐掩过的坏肉散发的咸湿怪味,挡不住地往鼻子里扎。
众多红夷人中间,有一个格外扎眼的齐人面孔。他对白朝驹挥着手,笑道:“殿下,您可算来了。”
白朝驹认得他,他是在之江港上举办舶来品唱卖会的船老大,先前就是替红夷人卖货的,和红夷人认识并不奇怪。
可他不是被自己捆到船上运货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朝驹这才发觉泄露自己身份的元凶是谁,这船老大竟也是蛟王的手下。原来是他谎话连篇地蒙骗自己,又暗中把自己的消息透露给蛟王,蛟王才会将计就计地把自己请到岛上。
这下真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白朝驹额角冷汗直冒。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消息告诉蛟王的?是在去望阳坡的时候?可那时他不是被自己捆住树上了?怎么可能突然脱身,把消息带到蛟王那里?
“你一定很奇怪吧?”看出了白朝驹的惊慌和疑惑,船老大得意洋洋道:
“望阳坡是蛟王的地盘,自打你们上坡的那刻,蛟王的人就盯上你们了。我故意挑了条难走的道,你们果真没觉察到其他人的视线。即便你们最后还是有所提防,把我捆在树上,可蛟王的人会动呀,趁你们比试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他们了。”
“可不止这些。”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白朝驹背后的帐外传来。
“三场比试是我特地开给你们的规矩,想分别试试你们各自的本领。”
白朝驹回头看去,蛟王站在帐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他对白朝驹毕恭毕敬行了个礼,继续道:
“太子殿下的确智勇双全,才华胆魄都令老夫敬佩。殿下想要进京称帝,老夫愿意鼎力相助,只要殿下愿意给老夫、和这些红夷人一个开国功臣该有的名分即可。”
他说的都是好话,但在白朝驹听来,这里的字字句句都是威胁。白朝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隆起的眉头在眼皮上打下阴影。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永江。”蛟王道。
“想要永江?你要我把整个永江割让给红夷人?”白朝驹冷声道。
“怎么能说是割让呢?”蛟王笑道,“君臣佐使,红夷人不过是来帮殿下一同治理大齐的。”
“那么你们现在,算不算是在帮大齐治理汐山岛呢?”白朝驹问道。
“殿下说是,那就是。”蛟王笑道。
“放肆!”白朝驹怒道,“我要是敢用你们,我就是千古罪人了!至于你,甘愿替红夷人卖命,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
“太子若是不肯答应,那就休怪老夫无情。”蛟王冷声道。
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小海寇们便齐刷刷亮出手里的刀剑,银亮的刃尖一齐指向白朝驹的胸膛,只要一声令下,这些利刃会在瞬间将他扎成刺猬。
冷汗接连不断地从下巴淌落,嘴角也不自觉地发颤,生死关头,说全然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可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更不愿将大齐的江山分让给红夷人。
白朝驹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舌头,拼劲全力做出无所畏惧的样子,企图在最后关头吓住蛟王。
“你要杀便杀!但我船上的将士们都不是吃素的,还有杨将军坐镇。杀了我,他们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殿下放心,有了几日前的比试,老夫知道杨将军功夫高深莫测,也没想过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蛟王笑道。
原来那日的比试,是他为今日做的准备!现在的他已摸清杨坚和我的深浅,有的是办法对付我们,而我居然还完完全全相信了他!
看着蛟王得意的嘴脸,白朝驹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已是回天乏术,满腔热血想成就的大业还未正式起步,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愤慨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接连不断落在地上。
“殿下准备回心转意吗?老夫也不是什么薄情的人,若殿下愿意答应老夫先前的请求,老夫仍愿意倾力相助。”蛟王俯下身,拿出怀里的织金手帕,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
“只要一句话,这里的所有人,都将听您号令。”他柔声细语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极致轻柔,像是侍奉未来的皇上。
真是给我好大的排面,可倒头来,不过是想借太子的名头,行你们的便利罢了!
可惜我也不是真正的太子,我也是拿太子名头行自己的便利。咱们的道全然不同,我也必不可能与你同谋。
白朝驹扭头在帕子上啐了一口,冷笑道:“我拒绝。”
蛟王直接挥起手,重重扇向他的脸颊,留下个巴掌大的红印,和挂着血丝的嘴角。
“太子的骨头硬,不知现今龙椅上那位的骨头硬不硬。”他站起身,对身后举刀的众人挥了挥手。
“把他关进水牢,还有他那几个手下,也都关起来。通知不延胡余,可以行动了。”
一行人一拥而上,数柄刀刃抵着白朝驹的脑袋。白朝驹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双手双脚就被捆住。和他一同过来的几人也无一幸免,都被蛟王的手下一并捆起,带走。
蛟王所说的水牢,是一艘破船。船身长满了黑色海草和灰白的藤壶,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像是一只死去的海兽,难以想象它竟还能漂浮在海上。
四个海寇分别抬着白朝驹的双手和双脚,还有一个领头的,在前面引路。白朝驹一路面朝黄土,看着地上的水霉越来越厚,被浓郁的海藻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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