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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个试试。”公冶明示意小兵把瓷碗递到郎中手里。
郎中们接过奇怪的药汁,再问面前的人这究竟是什么,公冶明却不肯再多说了,只是说这药格外贵重,且用且珍惜。
郎中们心里百般疑惑,但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状态,便先选了个哀嚎最厉害的伤员,把药汁一点点涂抹到他伤口处。
起先没有太大动静,紫红色的药汁只是普通的渗开,伤员受到外物的刺激,惨叫地更厉害了。
郎中们忐忑不安地看着,又过了会儿,伤员的哀嚎声低了下去,一只只瓜子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里露出头。
郎中们屏住呼吸,小心地观察着。一旁看护的士兵想要伸手打死这些趴在伤口处的蛊虫,却被郎中们眼疾手快地拦下。
“这虫似乎和先前不一样。”郎中们小声说着,“它们动作变得迟缓了。”
蛊虫们缓慢地爬行着,像是失去了飞的力气,它们在血红皮肤上爬行了一小段,便再也爬不动了,失去所有力气地扒着,像是切开的西瓜,但没有食欲,反倒格外瘆人。
一个胆大的郎中伸出手,闪电般地碰了下蛊虫,蛊虫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处,应当是被药死了。
“这药真管用,再加点。”
郎中们有了结论,加重下手的药量。大半碗紫红的药汁用了下去,数以百计的蛊虫从体内被逼出,密密麻麻地在地上落了一片。
终于,伤员紧皱的眉头舒展起来,呼吸变得平稳。在被血魔虫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他终于能睡着了。
“再去问那人要点。”郎中们说着,心里有了希望。
白朝驹带着队伍回到卫所时,血魔虫的虫蛊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山海卫的郎中本事挺好啊,连红夷人的蛊虫都能解,不愧是杨将军精挑细选的……”
“殿下,蛊虫能解是靠一位高人帮的忙。”郎中不敢随便揽上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一五一十道。
“是定津卫的公冶将军帮的忙。”
“公冶明帮的忙?他已经醒了?快带我去见他。”白朝驹焦急道。
士兵带着他走到指挥使屋子里,这里是杨坚先前住的地方,后来让给了太子,现在正是白朝驹的住所。
一名小兵双手端着个瓷碗,匆匆从院子里走出。白朝驹探头看去,瓷碗里是半碗紫红的浓稠液体。
“这什么?”他拦住小兵,问道。
“回殿下的话,这是治蛊虫的药。”小兵道。
药?这药怎么看着跟血似的?白朝驹顿时脸色煞白,顾不得门口士兵的阻拦,猛地冲进屋里。
公冶明坐在一张方桌前,伸着手,手下放着盏瓷碗。他小臂上有道深深的口子,紫红色液体正从口子里淌出来,滴到瓷碗里。
第205章 症结1 你也跑累了吧
白朝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胸口像是有大石头在压,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从前是有些怕血,现在的他已经不怕血了。
可不知道为何, 此时此刻,那种怕血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心脏跳得突突作响, 冷汗浸透了衣衫, 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上。
他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到公冶明面前,看着桌上的瓷碗,胸口难受得厉害。
“治蛊毒, 用的都是你的血?”
他问道, 声音颤抖得像根快断的弦。
公冶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伸出左手,掐紧右臂,把血挤到碗里。
“别挤了!”白朝驹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左手,想阻止他现在的所作所为。
“不行。”公冶明笃定地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吓人。
白朝驹一听就明白了, 他现在身体虚得不行, 内力也所剩无几,恐怕连坐着都费劲。
他掐紧他的左手, 伸手去按脉搏,果不其然,公冶明现在的脉搏及其微弱。
“你本就气血不足,现在又耗费这么多血,不要命了吗!”他焦急道。
“就差一点了。”公冶明的语气格外坚定。白朝驹拽着他的左臂不松手, 他就用力把右胳膊搁在碗壁上,狠狠往下挤,发紫的血液一下子被全挤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瞬间就积了一小碗。
白朝驹慌忙连他的右胳膊也拉住,扯着嗓子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去叫郎中!”
“你做什么!”公冶明抬起头,眉头紧皱,怒视着他。
“被我蒙对了是不是?你是瞒着郎中这么做的!非要擅自放血救他们!他们若是知道你用这法子救人,肯定也会和我一样拦着你!”白朝驹义正言辞,拉紧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公冶明拼命想从他手中把胳膊脱出。但白朝驹抓得很紧,根本不给他脱出的机会。
“我要让郎中把你的伤口扎好,然后好好去床上休息!”他坚定道。
“蛊毒多拖一日就严重一日,我不能让他们因为蛊毒死了!”公冶明的态度也很坚决。
“那你就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白朝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前面的人忽地低下头去。
还来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夹住了他的手指。
白朝驹下意识地松开手。手指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齿印,齿印下的皮肤有些发青发紫,应当是渗了血,疼得厉害。
“你居然咬我……”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公冶明终于把胳膊抽回,搁在瓷碗口,紫红的液体将小碗一点点填满。
“殿下,我来了。”接收到白朝驹的招呼,郎中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白朝驹沉默不语,只是撵着发疼的手指,注视着面前一意孤行的人,嘴角苦涩。
郎中被屋内凝重的空气冻住,站在门槛边,不敢再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俩人的脸色。
“你把这带出去,给伤员。”倒是公冶明先开口了。
他将还在淌血的胳膊缩回袖子,把桌上的小碗往前推了推。
郎中赶忙接过瓷碗,埋头往外走,不敢多问半句。
公冶明抬头,看向白朝驹兜着衣袖的手指,上面的齿痕已经消了,手指起了淤青,没有破口,并无大碍。
他认真看着白朝驹的眼睛,解释道:“这些士兵是因为我中的蛊,我不能不救他们。”
白朝驹眉头皱了下,眼神变得深了。
“你在沙州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公冶明疑惑地歪了下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沙州是不是也这样,所以才落了一身的伤病?”白朝驹注视着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冶明低下了头,藏起自己的视线。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到底是怎么样?”白朝驹有些焦急了。
“我想休息了。”公冶明从椅子上起身,低头想往卧室走。
“给我看看你的手。”白朝驹说道。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公冶明皱眉道。
白朝驹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不由分说地抓住公冶明的右手,撸起袖子。
方才取血的口子约莫两寸长,除去这道显眼的伤,还有几片格外宽大的痕迹,隐约有着不规则的皱痕,不细看很难发觉。
白朝驹回想着,想着从前他的手臂上是不是有这些伤,若是没有,这样宽大的伤又是怎么留下的。
他看得仔细,越发地感觉手中的胳膊瘦得不像话,干柴似得,几乎只剩骨头。不知是不是失了太多血的关系,如此瘦的胳膊,竟连半点血管的痕迹都看不到,仿佛不是人的手臂。
“松手!”沙哑的声音带着怒气,白朝驹这才发觉,自己拉着他的手太久了。
“你别着急,我先给你包扎……”白朝驹转过身,想找点纱布。
公冶明则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白朝驹失神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厅堂。
在进不进卧室中纠结很久,他终于选择走出院子,走到街上,随手抓了个路过的士兵。
“你可认识从沙州来的兵?”
那士兵想了想,答道:“有个姓禹的骑兵队长,是沙州来的,在定津卫里。”
“带我去见他。”白朝驹道。
公冶明一觉睡到天完全暗下,醒来时浑身疲软,四肢酸胀得厉害。
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四月十二的月亮已经很明亮了,照着屋子一片洁白。
他对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口已经干涸,留下个月牙形的血痂。
幸亏最近没忘了吃药,要是又和先前那样,血流到根本止不住,肯定会被他发现,我又要挨骂了。
东厢房里里空荡荡的,白朝驹不知去哪儿了。
公冶明穿上衣服,往正房走去。正房里也空无一人,没有白朝驹的影子。
这么深的夜,他怎会不在住所里?公冶明慌忙走出院门。
夜深人静的三更时分,卫所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靠近城墙的位置,站着守夜的士兵。
公冶明沿着城墙一路走,几日下来,山海卫的士兵们也认得他指挥使的身份,无人敢阻拦他,只当他要做什么大事。
公冶明拐到上城墙的楼梯,远远看到卫所外驶来一只车队,八匹拉车的白马披着银亮的月光。卫所正门的吱呀着开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迎接这种不只从何而来的车队。
如此大的排面,用脚趾想想都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太子殿下。
公冶明本就悬着的心悬得更厉害了,赶忙抓了个站在墙角睡眼朦胧的士兵问道:“殿下白天去哪儿了?”
士兵半梦半醒地答话道:“殿下去了定津卫。”
去了定津卫?公冶明想到他白日里逼问自己沙州的事,几乎能确定他去定津卫做了什么。
而按照白朝驹的性子,能从定津卫回来,正说明他把沙州的事问明白了。不仅如此,他连夜赶路回山海卫,是冲着我来的。
公冶明慌忙对士兵嘱咐道:“别关城门,我要出城。”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下城墙,跑进马厩,牵了匹马出来,一个飞身上马,在鞍上坐定。
剧烈的动作令他头晕目眩,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宛如逃命一般,撑着白朝驹的马车刚刚进城,还未找到自己的间隙,策马扬鞭,从卫所的大门跑出去。
他在山路上疾驰许久,直到周围全是树木,一点儿人烟都看不到。
山海卫在远处的山脚下,被春日浓郁的树林淹没,成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夜半三更的山林阴风阵阵,吹得人寒毛倒立。他这才发觉自己穿得太少了,也可能是方才活动得太厉害,在马背上坐了许久,呼吸仍旧急促。
山上的晚风刮的又急又冷,每一下都能将他的精力抽空,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不叫自己从马背上翻下去。
体力几乎到了极限,身下的马儿也同样喘着粗气。这只是匹普通的战马,枣红色的,不是什么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一路狂奔了许久,哪怕身上驮着的人再瘦再轻,它也已经累得不行了。
公冶明用尽最后力气拽紧缰绳,令马儿的速度慢下。马儿立即停下步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公冶明小心地扶着马背,使着发颤的大腿,一点点往地上够,害怕自己一放松,就会整个人摔下地去。
累坏了的马儿仿佛通了灵性,忽地跪倒在地,让他轻易就能踩到地面。
公冶明下了马,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靠着就近的树桩坐下。枣红马扒在他脚边,撑着硕大的鼻孔,喘着粗气。
公冶明揉了揉马头的鬃毛,哑着嗓子道:“你跑累吧了,咱们先歇会儿。”
夜晚的山林一片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吹着叶子簌簌作响。
公冶明抬头看着满夜星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的。
“你也跑累了吧!”另一个声音从树林中传来,像是回应着他方才的话语。
耳边的风声停息了。
公冶明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一个激灵站起,拼命拉着扒倒在地的马。
枣红马仍旧固执地扒在地上,公冶明急得去拽它的脖颈,可马儿丝毫不给他面子,烂泥般的一动不动。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从树后走出来,背着双手,那张常年带笑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他注视着那个跪在马儿面前、满头乱发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道:
“为什么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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