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症结2 是我无颜见你
“你的轻功竟变已得如此厉害了。”公冶明站起身, 长直的头发挡住他的脸,发尾粘着几根枯黄的碎草。
他丢下了手里的马鞭,背向白朝驹, 只身一人走上山间小道。
“你骑着马都跑不过我,没了马,你还想跑到哪里去?”白朝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公冶明停下了脚步, 垂着头, 背影细瘦又佝偻,再也不像从前那般英姿飒爽。
白朝驹看着陌生,突然发觉面前的人变了太多。从前的他像是死在了西凉那个冰凉的雪谷里,回来的只是具冰凉的尸骨, 装的一缕他的残魂。
那样的他还是原本的他吗?是那个自己下了好大决心, 不顾世俗忌讳和他人议论,坚持相守一生的人吗?
离开前的那晚,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真的不和自己成亲了?那现在他的心里,我还算什么?
“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哥哥,也不是你的夫君,你就可以说走就走,说分开就分开?”白朝驹问道。
背影摇了摇头, 飘出一句快被风吹散的话:“是我无颜再见你了。”
“你说什么?”
“沙州的事, 你已经知道了吧。”公冶明道。
白朝驹点了点头,说道:“禹豹都告诉我了, 你为了能给大伙儿抢些粮食,险些冻死在山谷里,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那你应当也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丢在山谷里了吧。”公冶明说道。
白朝驹“嗯”了声,说道:“我相信那事另有隐情, 你又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怎么可能无缘无故……”
“我是十恶不赦。”公冶明打断道,对着白朝驹的脊背忽地挺直,彰显着他的决绝。
“我的手早就脏透了,不过是见到了你,我才变得好点。就这件事,我还想着瞒你,骗你……”
白朝驹拼命摇着头:“你要真是十恶不赦,还拿自己的血救人做什么?是你的师父从小待你太过恶毒,害你分不清是非对错……”
“可我都已经及冠,已经能分得清了。我分明知道那样不对,却还是做出那种事,我哪有资格再见到你?以后我们就书信联系吧,入京的事我会帮你……”
“那你也不问问我的想法吗?”白朝驹焦急地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
“我不想知道。”公冶明也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迈着步子向前。
“你简直越来越霸道了!”
白朝驹三两步追上去,伸手要拉公冶明的胳膊。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公冶明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的刀,将他逼开。
白朝驹皱起眉头,拔出腰间的剑。他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还是想尽力一试,把逃跑的人拦下来。
“铮”的一声清响。
一柄银刃飞落在地,不是剑,而是刀。
事态出乎意料,白朝驹愣住了。可他手里的剑率先作出了反应,直逼公冶明胸口,直到把他逼退在树前,才停下。
公冶明背靠着大树,低着头,看向落在远处地上的横刀。此时没有风,垂在他面前的乱发却持续不断地左右晃动。
我是不是逼他太狠了,白朝驹有些心虚,手里的剑也不自觉地往后收了半寸。
也许是我下手太重了,从前的比试,他向来都能胜得不费吹灰之力。如今被我轻而易举的打败,心里落差一定很大吧,他会不会就此怨恨我了?
公冶明用力地晃了下脑袋,把面前的乱发甩到两侧。抬起头,乌黑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月光。
他的眼角往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也向上扬起着。
“你看,你已经比我厉害了,不需要我保护你了。”
他竟是笑着说这话的,一时间,白朝驹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赶忙握紧手里的剑,在公冶明说出离别的话之前,抢先说道:
“我现在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跟我回去!”
夜过五更,东方既白,山海卫的城门又开了。
太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卫所外走来。枣红马上坐着个人,闭着眼睛,扒倒在马背上,睡得安详。
门口的士兵正要向白朝驹大声行礼,被他慌忙拦住。
“将军忙活了一整夜,刚刚睡着,万万不能吵醒他。”
士兵们了然地点头,帮着他一起把公冶明护送到住所,安放在床上。
待士兵走后,白朝驹又将屋子的门窗细细查看了番,确保屋里的人不会有偷偷逃跑的可能。
整整一夜没睡,白朝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赶忙回正房,在床上躺下,想着小憩一会儿,等公冶明醒了,就把昨天没说清的事好好说说。
什么无颜见我,什么十恶不赦,他究竟是把自己想象成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了?
据禹豹所言,龙勒山的事疑点颇多。尤启辰以为公冶明死了,才命人将他的尸体丢出营外。究竟是谁在谎报他假死的消息?还有被他杀死的康铁,难道一定无辜吗?
倘若报告康铁死讯的,和谎称公冶明已死的人是同一人,那个人才是那个真正的穷凶极恶之人,是他有意要将公冶明活活害死,才令得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却还觉得无颜见我。他不会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是被人害的吧?等他醒来,我一定得好好劝他……
白朝驹想着小憩一会儿,不料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来已是黄昏。
他慌忙走出院子,看到几名士兵端着餐碗,从公冶明的屋子出来。
“将军已经醒了?”白朝驹问道。
“回殿下的话,已经用过晚膳,将军说要歇息了,不让别人打搅他,尤其是……”士兵说着,却欲言又止。
“尤其是什么?”白朝驹追问道。
“尤其是……不能让太子殿下进去。”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白朝驹,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慌忙又补充道,“这话是将军说的,殿下若是想进去,咱们也不敢拦着。”
白朝驹深吸了一口气,对士兵道:“你们先出去,在院子门口守着,不准别人进来,接下来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和外人说。”
士兵连连点头,端着碗筷,站到了院子门口,关上院门。
白朝驹走到东厢房前,轻轻敲了敲门,故作不知情的样子,对屋内柔声道:“我来看你了。”
果真如士兵所说那样,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真睡下了?可他刚吃完饭,就算睡下了,也不可能这么快睡着吧?
白朝驹绕到窗户前,伸出手指,无声无息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往里看,屋子内黢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看起来真像是有人睡下了的样子。可白朝驹看到了屋内的床,床铺上空荡荡的,半点人影都没有。
难不成他又跑了?白朝驹难以置信地想着。
不会的,门窗都好好的关着,他刚刚才吃过饭,应当没机会出去,或许是我看走眼了。
白朝驹来不及细想,一拳打断门闩。巨大的动静响彻夜空,他急匆匆地破门而入,点燃了桌上的火种。
昏黄的烛光充满了不大的屋子。白朝驹穿过门厅,走进卧室。烛光并不算亮,微弱地照着白朝驹面前,角落的阴影在烛光下显得更暗了。
可正如他在窗外看到的那样,卧室的床上空空如也,没有半点人影,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坏了!他真跑了!昨夜我为了能逼他回来,故意作出一副很凶的模样,他不会真以为我没原谅他吧?
白朝驹举着火烛,细细照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连所有的门窗都一一照遍。窗户仍旧好好上着锁,没有被打开的迹象,门也只有自己进来时蛮力破坏的那处。
难道那些的士兵在撒谎?
白朝驹往桌子瞧去,桌上还留着些许水渍,像是刚刚才吃过饭,还没擦拭干净。
不应当啊?白朝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圈,这时,头顶上传来哧哧的笑声。
白朝驹慌忙抬头往上看去。房梁上,正坐着个人,晃着两条腿,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你怎么在那儿?”白朝驹皱起眉头,“怎么不好好歇着,还跑到房梁上?”
“你管不着。”公冶明收起腿,将身子一转,背对着他。举起左手的小瓷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在喝什么呢?”白朝驹仰着脖子,又绕到公冶明面前。房梁上的人撇着脸,不理他。
白朝驹想起方才桌面上的水渍,凑上前闻了闻。不是茶叶的清香,也不是草药的苦味,而是一股酒的气味直窜鼻腔。
“你怎么在喝酒!?”白朝驹大惊。
“我怎么不能喝酒了?”沙哑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你不是说过,喝酒手会抖,就拿不稳刀了?”白朝驹担忧地抬着头。
“就算拿得稳刀,又能如何?”公冶明道。
“我知道,你是因为昨夜败给了我,心里难受。可那日你在汐山岛上,你不是胜过了禺强吗?你只是状态不好,才没打过我。或许是你心里根本不想走,才故意输给我的呢!”白朝驹安慰他道。
公冶明终于从房梁上探出半个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格外的红。
“输给你又没什么,我才不会计较这个。我只是听他们说,酒可以让人变得更快乐,想试试罢了。”
这不是在不打自招吗?白朝驹微微一笑,又说道:“再怎么说,我的剑法也是跟你学的,你不过是输给了你自己而已。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又想骗我。”公冶明的眉头皱了下。
“我可没有骗你。”白朝驹认真道,“你可是打败了仇老鬼的人,这天底下,仇老鬼能算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吧?你连他都能打赢,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是说真的。”
公冶明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弯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朝驹敞开胳膊,笑道:“快下来吧,我接住你。”
第207章 症结3 别这样,快把被子盖好
房梁上的人一跃而下, 不偏不倚落在白朝驹身上,腰身架在白朝驹的肩膀。
肩膀被重重砸了下,白朝驹不得不忍着酸痛撑着, 双手抱着他的腿,不叫他头朝下得栽倒在地上。
“你快把我砸坏了!”
耳后传来嘻嘻的出气声,连绵不绝, 且越来越大声。白朝驹听了好一会儿, 才分辨出是公冶明在笑。
萦绕在鼻尖的酒味越来越重。这个平日鲜少笑的人,现在能开心到这副模样,酒精一定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白朝驹问道。
“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公冶明说道, 又哧哧地笑起来。
白朝驹叹了口气, 心想这人是真的醉了,又问道:“还会走路吗?”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会走路。”公冶明说道。
“嗯嗯,不是傻子。”白朝驹敷衍地应和着,把肩膀上人一点点顺到地上,看着公冶明的双脚在地上站定。
“来,咱们去床上。”他柔声道。看着面前的人非常自信地迈出第一步, 接着直挺挺地往前倾倒过去。
白朝驹慌忙快步上前, 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摔倒在地上。
“坏了, 还真不会走路了。”公冶明失去重心地靠着白朝驹的肩膀,小声道。
“你从来不喝酒,一下子喝这么多,肯定会走不稳的。”白朝驹弯下腰,直接将他拦腰抱起。
“好好睡一觉, 等你醒来,就可以走路了。”
白朝驹把公冶明平放在床上,替他把外套解下,留最里一件亵衣,再把被褥铺开,盖好,包裹严实。
“我在门口看书,你若有什么事,就喊我。”
公冶明全身缩在被褥里,只剩一张通红的露在外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白朝驹见他并无大碍,准备离开,留他一人好好休息,才转身,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黑驴。”
白朝驹猛地回头,小脸紧绷。
公冶明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小心地眨着眼睛,又补上几个其他的称呼:“殿下?……哥?”
“我是说,你如果有事,就喊我,不能随便喊着玩。”白朝驹走回床边,一本正经地嘱咐道。
“而且,不能乱喊外号,这里可不是咱们的住所,有很多外人在,你得喊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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