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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这人正是禹豹,他听到公冶明病重的消息,马不停蹄地从定津卫赶来。
周回春本就心高气傲,被他这样一说,更加不服气,红着脖子道:“身体都差成那样了,还非当将军吗?你们卫所这么多人,少他一个就不行了?我看他昏迷这么多天,大齐也没亡国啊!”
“你懂什么!老大是因为当了将军,身体才坏成这样!”禹豹说得激动,眼眶都红了一圈,伸手揪着周回春的衣襟,作势要打他出气。
“都别着急!”黄巫医慌忙喊道。他细细瞧着公冶明的后颈,那里隐约有道月牙形的疤痕,还有一小团黑色纹路,梅花似的,镶在疤痕中央。
“毒确实没完全压住,但不至于立刻没命。快拿纸笔过来,我把药效加重些,他应当能醒来。”黄巫医道。
第210章 症结6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
小火炉上, 一尊红陶制的药壶冒着热气,里头发出咕咚的响声。
黄巫医聚精会神地坐在火炉前,顾不得灼热的火焰烘烤着自己的脸颊, 鼻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原来他身上的旧疾,是蛊王导致的。”周回春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这种蛊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苗疆那边最为名贵的蛊毒, 已十多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 想不到蓝大夫竟对此也有研究,真是人不可相貌。”
黄巫医沉默不语,只侧耳听着药壶里头的动静。咕咚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抓着纱布掀开壶盖, 药壶中褐色的液体翻滚着, 依稀可见药草的断茎残叶,还有不知名的虫子躯壳。
黄巫医点了点头,伸出拿起桌上的小碗,小碗里满满装着红色的蚕丝状的细物。
“且慢,你要放多少?”周回春按住了他端药的手臂。
“要他醒来,自然得全倒进去。”黄巫医道。
“这可不行。”周回春制止道。
“这番红草药力至刚至阳,我方才见你在锅中还加了红糖、甘草、干参, 这些亦是至阳之物。他现在身子极寒, 下这么多至阳的药,会遭不住的。依我看, 这番红草下一半就好,再在他床边点一支醒神香,应当能起到接近的效果,对他身子的损伤也小些。”
“这是个好办法。”黄巫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丝笑容, “方才那小友说你是庸医误人,我看你可不是庸医,是个有本事的好医生啊。”
“他说我是庸医,说得倒也没错。他身上种过蛊王,我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这蛊毒,我确实不是神医。”周回春承认了下来。
“你在江南,一辈子能见过几次蛊毒?我是桂州来的,那里就是你们说的苗疆。从小耳濡目染,我对蛊毒自然熟悉些。术业有专攻,我也只懂些蛇虫蛊毒之类的疗法,对其他病症一窍不通。”
黄巫医拿着木勺,将方才加入的番红草全部搅散,等药壶再度咕咚起来,他将壶从炉子上提起,倒进盖好纱布的瓷碗里,再将纱布提起,药渣就被全数过滤出来,剩下一碗清透的褐色药汤。
药汤被喂下的两个时辰后,公冶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山海卫中一片欢喜。
白朝驹带着斗笠,出现在厢房外,脸被纱布罩得严严实实。
公冶明靠在床头,侧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他的面色照往常那般苍白如纸,也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好转,眼眸倒很是明媚,宛如一汪水春。
应当是好些了。
白朝驹扭头对边上的随从嘱咐道:“方才请伙夫煨着的鸡汤粥,快去拿过来,给将军垫垫肚子。”
随后走到床头,还没来得及慰问,便听公冶明道:“怎么身上还肿了?”
那往日里沙哑地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嗓音中,竟透着笑意。
白朝驹心头一惊,心想自己已经包裹地足够严实,究竟是如何露馅的。
见公冶明的视线笔直地往下盯得,他慌忙把发肿的手背往袖子里缩了缩,轻咳两声,强作镇定道:“我这是叫蜜蜂蛰的,不是生病,不会传染给你。”
他使个眼色,身后的人立即将椅子推到床前,供他坐下。
这时,粥也送到了。那随从将瓷碗送到公冶明面前,白朝驹正想接,面前一只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先接了过去。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殿下。”
公冶明端起粥碗,送到嘴边,也不用勺子,像是喝水那般,一饮而尽。
透过纱布的缝,白朝驹看着他脖颈上的喉结快速滚动。
“慢着点喝,别呛到。”他劝道,一边取出怀里的手帕,攥在手里。
公冶明放下了的粥碗,取过白朝驹手里的帕子,镇定自若地擦了擦嘴角。
“我醒了,已经没事了。”他看着白朝驹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掌,宽慰道。
如此最好,但方才那两名大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论怎样,你先在这里静养一个月。”白朝驹说道。
他命人全部从屋内撤出,只留公冶明一人在床上休息,又选了几本不费脑子的闲书,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供他打发时间。
“我还得去和账房先生对下军中的开销,晚点再过来看你。”
白朝驹对床上的人笑了下,合上门,转身,还没走出十步,房里传出重重的一声“咚”。
白朝驹慌忙返身回去,推开门。
公冶明正倒在地上,衣服都摔散了,露出瘦长的小腿。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双膝蹬着地面,几次三番都未能爬上床。
白朝驹赶快冲过去,将他抱回到床上。
这个样子肯定不对,全身虚软无力,病症显然没有好,似乎比先前更要严重。
他不由分说地把公冶明塞在被子里,感到有只冰冷的手,死命抓着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白朝驹看不清他的样子,更听不清他的话语,只好一把掀开头上的斗篷,把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完全暴露出来。
公冶明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皱,拼命摇着头。一股白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下,里头混着鲜艳的血丝。
都口吐白沫了!白朝驹心急如焚,道:“你挺住,我这就去喊大夫。”
公冶明仍旧摇着头,胳膊也不挠他了,伸手指着地上。
“什么?你想说什么?”白朝驹急坏了,又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公冶明忽地将头一撇,吐出一大片白色粘稠的液体,反射性扭动的身体险些又叫他摔下床去。
原来是要痰盂啊。
白朝驹看了看地上接了一小碗“白粥”的痰盂,这才恍然大悟,方才他摔在地上,是已经吐过一回了。这次吐的太急,白朝驹的鞋边,袖口,也沾了不少米粒。
还没到口吐白沫的程度,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白朝驹细细看着地上的粥液,里头混着不少紫红的血丝,一团团的,花开似的混在白米粒中。
出了这么多血,他肯定难受得不行吧,方才居然还骗我,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这哪里没事了!?”白朝驹心急如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听着好像怒火中烧。
床上的人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颤抖着嘴角,气若游丝道:“真的没事,你去找账房,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鬼才信你的自己照顾自己!”白朝驹道。
公冶明的眼眶有些泛红,低着头,解释道:“我见到你之前,不也好好过了一年吗。我没有故意逞强,只是不想拖你后腿……”
白朝驹忽地有些难过。是啊,若不是自己执意想反,汐山的岛事早可以上报给朝廷,请求其他卫所支援。自己也没必要去请海寇帮忙,正中敌人下怀,险些叫所有人都葬身东海。
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又是坠海、又是放血救人,归根到底,他现在这个样子,和自己先前的种种决策脱不开关系。
“下次身上难受,不能憋在心里,得告诉我。”白朝驹柔声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歉疚地看着他脏污的袖口。
直到夜深,山海卫指挥使的正屋里还是灯火通明。
黄巫医、周回春和白朝驹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放着各式各样的医书。温热的烛火照着三人的脸颊通红,额角暴汗淋漓。
“你说他吃了就吐,我想或许是身上的毒……可这事也怪,若是毒,应当是身体发痛才对,不至于吃不下饭。”黄巫医疑惑地挠着头,从白天想到夜里,他的精神也已撑到了极限。
但面前这位人称“太子殿下”的年轻人,非要他们找出个能根治病症的办法,不只是黄巫医束手无策,连周回春也犯了难。
“他身上的症结太复杂,我总觉得不只是中毒和受冻这么简单。”
“你们说,会不会是……”白朝驹犹豫着,要不要把雪谷的事情和面前二位说一说。
“你若想起什么,就快说,没准真正的症结就在那里。”黄巫医道。
白朝驹省去了一些前因后果,粗略道:“我听说,他在沙州被困了整整一个冬天,只能喝雪,连吃的都没有,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病从口入,也许就是吃了太多的雪,他的胃都被冻坏了,难怪内服效果不佳。”周回春喃喃道。
“小友,你可还知道关于他的其他事情?快给我们讲讲,没准治病的办法就藏在这里。”黄巫医道。
山海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破晓,房门终于被打开。
“有救了!你的小友有救了!”黄巫医兴奋地举着手里的破书,仰头大喊。
“巫医,他还在休息,别把人吵醒了。”白朝驹拉住他,脸上倒是满面笑容。
“若不是你提到他的功法特殊,咱们恐怕还想不到这样的办法。”
周回春的脸色也比先前轻松不少,但他还是有些忧虑:“可是巫医所说的煨虫,一但入体就会走火入魔,实在有些危险,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周老弟,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论治病你是行家,但论蛊虫我可是行家,你不是说了,要想根治他的病,最重要的是得拔除寒症,他身上的寒症比常人严重得多,若不是有内力中和,他早就死在雪地里了。既然他的内力能中和寒症,那煨虫也一定可以。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一趟苗疆,把煨虫取来。”黄巫医道。
“巫医,我也跟你一起去。”白朝驹说道。
“你也去?”巫医惊讶地看着他,“这点事老夫代劳就行,你不是要谋大事吗?不必一起去啦。”
“苗疆危险,巫医在那里又有仇家,一个人过去,我不太放心。”白朝驹道。
“我也想一起去。”周回春也道,“我想去见识见识苗疆的蛊虫。”
“你要是一块儿去,就没人照顾病人了啊。”黄巫医道。
“那就带着病人一起去吧。”周回春道,“拿到煨虫,正好顺带把病医了,殿下你看如何。”
“我也有此意。”白朝驹欣然点头道。
第211章 黑城无白昼1 煨虫能治病又不是什么秘……
卫所的将士, 乃至杨坚都对太子又亲自前去洪广的决定提出质疑。
“咱们刚刚救下汐山岛,有这么多红夷人的银两和利炮,现在正是进京的好时候, 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啊。”杨坚劝道。
“马上入夏,天气就要炎热起来, 将士们会吃不消的。加上汐山岛一战刚刚结束, 伤员们还需要休息。等到秋分,咱们就起义。”白朝驹道。
杨坚忖思片刻,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只得道:“祝殿下此处南下一路顺利, 山海卫和定津卫的一万余人我会好好训练, 等公冶将军病好归来。”
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为了病患能够体面出行,白朝驹专程去木匠处购了台轮椅,让公冶明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得叫人背着。
至于随行的人,白朝驹决心低调行事,只喊一只十人小队随行护卫。
禹豹对此事自告奋勇,白朝驹也应了他的要求。
他们一行人扮做西行的商队,白朝驹则是当家的。车队拉着木箱, 在路上浩浩荡荡地走着, 他们的箱子里只有随行的衣物,没什么银两, 但暗格中藏着弓弩火铳,以备不时之需。
长岳府是碧螺湖畔最繁华的城池,白朝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几年过去,没了作威作福的紫睛教, 长岳府似乎比先前热闹不少。
街上的商人们比从前更多了,在街道两侧一字排开,原本开阔的道路狭窄不少,倒处是往来的行人,把路挤的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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