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朝驹的商队只能在路上缓慢行进,若不是有个只能坐着的病患在车厢里,他都想直接下车步行了。
“公子,您看看,这是不是您说的青田客栈?”车夫的声音从门帘外飘来。
白朝驹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原先简朴低调的小客栈变成了个庞然大物,住客的小楼还在面前,但在它背后,是两座新起的高楼,一左一右伫立着,颇有几分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
小楼上的牌匾也换了个新的,镶金的大楷,写着“青田大客栈”五字。
“是这个。”白朝驹道。
他转头,拍了拍躺在自己大腿边的熟睡的公冶明,柔声道:“到地方了,咱们得下车。”
青田客栈的田掌柜坐在铺子前,数着今日收入的银两,大门又地被推开,门上的铃铛“叮叮”响着。
田掌柜把手里的银柜锁好,满面笑容地迎上去,忽地察觉来者有几分面熟。
中间个头高挑的那个年轻人,衣着颇为考究,一身皎月白的长衫绣着银丝,发髻上还带着白玉制的环扣。
可不论他穿成什么样,田掌柜还是认出了他:这不是三年前,在我这儿住店,非要在院子里洗澡的那个傻小子吗?几年不见,傻小子都成富商了?
田掌柜笑道:“多年不见,白公子又来关照小店了?”
身后随从们疑惑地四目相对,黄巫医则小声解释道:“这是他走江湖的名号,肯定不能以真名示人呐。”
白朝驹同田掌柜寒暄几句,说道:“掌柜的能否把左侧的大门也敞开,我那朋友行路不方便,在外头进不来。”
田掌柜按他所说的往外看去,大门外还等着一人,那人看模样倒是四肢健全,却不知为何坐在一台木制的轮椅上。他头发也没有梳,散落地披在肩上,衬得脸蛋有种雌雄莫辨的清秀。
掌柜觉得这人也有几分面熟,可又和记忆中的人物对不上号。他左思右想都想不起来,只你令伙计们把左侧锁着的门也打开,让轮椅可以被抬进来。
“天字号的客房是最好的。诸位入住天字二号和三号,如何?”掌柜对白朝驹道。
“天字一号已经被人订走了?”白朝驹问道。
“是啊,我要是知道白公子今日会来,就留着了。若是白公子非要住着天字一号,我也可以去和那人商量商量,看看他能不能让出来。”田掌柜陪笑道。
“无妨,咱们就住在天字二号和三号吧。”白朝驹道。
夕阳西下,戌时已到,守城的将士们将长岳的城门紧紧闭上。
今日不会再有别的客人来了。田掌柜命人封上大门,一个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头出现了门口,不由分说地往客栈里挤。
关门的伙计们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道:“客栈已经住满了,不接待了。”
“我是住店的客人!”白发老头怒道。
在伙计们将信将疑的目光中,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天字二号厢房中。
“黄巫医,您可算来了。”白朝驹喜出望外地看着他,“如何?在长岳能买到煨虫吗?”
黄巫医摇了摇头,说道:“长岳的药馆几乎没听说过这种虫。咱们还是得渡过碧螺湖,穿过桃源谷,翻过溧山,进到真正的苗疆。”
“咱们明日就动身。”白朝驹道。
黄巫医看着早已在床上熟睡的人,担忧道:“这一路过来车马劳顿,他已经累的不轻了。去苗疆,又要翻山又要渡河的,不如修整片刻再动身。”
他嘴上说的是公冶明,但其实他自己也是如此,一把老骨头早就累得不轻,随行护卫的士兵们更是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或骑马或走路,完全没有坐在马车里来的舒适,一个个无精打采地站着,只等休息的命令。
只有白朝驹精神抖擞。他看向快把头垂到地上的禹豹,说道:
“你选八个人,跟我和巫医一起去苗疆。余下俩人在这里看守,顺便给周大夫打打下手,一起帮忙照顾公冶将军。”
禹豹立即把眼睛睁得滚圆,答道:“我和陶康留下,照顾老大。”
“你留下?你是小旗,怎么能留下?”白朝驹皱眉道。
“您可是殿下,就算我不在,他们很听您命令,您尽管指挥就是了。陶康先前学过点医术,留下来也能帮上不少忙。至于我,必须留在老大身边!谁知道那个庸医能干出什么事来?”
“周大夫不是庸医,是个好大夫。”
白朝驹看禹豹神情格外认真,只得遂了他的心愿,答应道:“那行,从现在起,你的手下就不是你的手下了,都得听我的命令行事。”
“当然。”禹豹应道。
天微微亮,南下的队伍就出发了。十人轻装上阵,出了城门,直通碧螺湖畔。
去往桃源谷的道路白朝驹很熟悉,他走过数次,还参与过那场推到紫睛神人的大战。如今重明会树倒猢狲散,先前霸占的土地终于回到桃源村的村民手里。
桃源谷中长着郁郁葱葱的桃林,先前的瘴气密布的景象不复存在,无需有人引路,任何人都能在山谷间自在行走。白朝驹不禁想:若是闻秋生能见到此情此景,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穿过桃源谷,后面是一片层层叠叠的深山,名为溧山。据黄药师所说,山后就是苗疆。
大齐将苗疆分为生苗和熟苗两部分,“熟苗”是同齐人关系较好的苗族人,溧山后的苗疆是熟苗,有桂州和厉州两州府和一些村落组成,背靠着武陵山,翻过武陵山,就是和汉人老死不相往来的“生苗”区了。
虽说是熟苗,可此地仍遵循苗疆旧制,由苗人自治,只是归洪广行省管理。
三日的跋涉后,一行人看到了桂州。桂州城没有城墙,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倒更像是坐落在山岭之间的一大片村寨。
白朝驹回忆着来时九转十八弯的道路,心想:像这样藏在深山的城池,不要城墙也行得通,若是没有人带路,外人根本就不可能走得进来。
“桂州没有城墙,因为它是大齐的一部分。”黄巫医说道,“翻过一个小山头就是厉州,那里也没有城墙,但再往西走,就有一大片城墙了,我们都说那是南方长城。”
“南方也有长城?”跟在白朝驹身后的士兵问道。
“没错。”黄巫医点了点头,“北方的长城是挡鞑靼用的,而那些不愿皈依齐人的苗人,也有片城墙把他们挡在外头,就在武陵山上。”
他指着桂州背后一片格外高耸的山脉,山头朦朦胧胧的,被笼罩在云雾里,白朝驹极目远眺,也没能看清长城的轮廓。
“现在是五月,正是黄梅时分,应当是蛊虫长得最好的时候。”黄巫医对众人仔细嘱咐着,“咱们一会儿分头去找,每个铺子都问问,记得不能直接说煨虫,得说你要买点火。”
“买点火?”白朝驹喃喃重复了一句。
“对,这是买虫的暗号,毕竟蛊虫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随便的直呼其名,就这三个字,记好了。”黄巫医道。
八名士兵们连连点着头,按照黄巫医的指示,各自走一条街道,对着铺子一家家地问过去。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这里没有宵禁。一行人问到夜深,直到所有店铺都闭店休息,也没有一人买到煨虫。
没等白朝驹发问,忙活了一天的士兵率先不满地抓着黄巫医的衣领,问道:
“你说的那个买点火,是不是耍在咱们玩啊?”
“真不是啊!我没事耍你们干啥?买不到煨虫,我也着急呐!”在一群精壮的士兵手里,黄巫医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鸡。
“松手松手!”白朝驹用力拉开那些拉拉扯扯的胳膊,他力气一贯的大,那些士兵三两下就被他拉开。
“咱们来桂州前,巫医已经在长岳城里问了个遍了。公冶将军也和他有过恩情,他真没必要故意骗咱们。”白朝驹道。
黄巫医喘着粗气,宽慰众人道:“既然大伙儿都没买到,那说明桂州没有煨虫,咱们明日去厉州再问问。”
“我感觉不对劲。”白朝驹喃喃道。
“怎么了?”黄巫医问道。
“长岳是离苗疆最近的大城,里面买不到煨虫,桂州已在苗疆,却也买不到煨虫,咱们去厉州,恐怕也未必能买到,也许有个不知名的人,赶在我们之前,把所有的煨虫都买走了。”白朝驹道。
“这怎么可能?我们一想到能用煨虫治病,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就算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也来不及把煨虫全买完啊?”黄巫医疑问道。
“煨虫治病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咱们最近才发现而已。倘若有人比咱们更早想到用煨虫治病的办法,先我们一步过来……坏了,快回青田客栈!”
第212章 黑城无白昼2 朝凤门最后的利刃
长岳的金樽波名扬四海。禹豹在客栈中洗漱完毕, 没按捺住性子,忍不住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在京城时, 神机营管得严,不让士兵们多喝。这次到了定津卫,本可以放开来喝, 可他偏偏喝不惯当地的黄酒, 尝试几次,始终不能习惯。
他本来怀着尝鲜的态度,想着试试金樽波究竟是个什么味道,回去可以和卫所里的兄弟们吹嘘一番。
等他回过神来, 半坛子酒都下了肚。他这才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双颊也如火一般的开始烧。
可不能再喝了,我答应了殿下,得把老大照顾好。明日一早,我还得给他煮药呢。
禹豹把酒坛子藏进公冶明的床下,熄灭了桌子上唯一的烛火,翻身躺在躺椅上,眯起眼睛。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的关系, 他感觉浑身燥热, 怎么也睡不沉,在躺椅上辗转反侧, 他忽地感到一张冰冷的东西,覆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不偏不倚挡住鼻息。
他感觉一阵呼吸困难,昏沉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下,鼻子上冰凉的物件终于被甩开。他大口顺着气, 脑袋终于清醒了些,这时,一柄冰冷的硬物抵上了他的喉咙。
禹豹顿时寒毛倒立,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
借着稀薄的月光,他看清了拿刀人的面容,这才长出一口气。
公冶明不知何时爬上了轮椅,身子半靠在扶手上,左手拿着柄短刀,刃背抵着禹豹的喉咙。
不会是因为发现我偷喝酒,专程过来给我长记性的吧?禹豹露出个讨好的笑,“老大”二字还未出口,公冶明便飞快地拿刀身摁住了他的嘴。
“不要出声。”他凑近禹豹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禹豹心头一惊,直觉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声,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躺椅上坐直,聚精会神地看着公冶明。
“咱们被杀手盯上了。”公冶明把短刀从他嘴上拿开,指了指门和窗。
“你说什么?”禹豹难以置信往窗外看去,窗户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他入睡前还仔细地检查过一番,把每扇窗都牢牢上锁,以免夜风把床吹开,冻着老大。那时外头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现在,透过朦胧的窗纸往外看,窗上只有朦胧月光打下的树叶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沙沙”声传来,窗外的树影忽地往下沉了些,像是什么东西停在了上面。
还真的有人。禹豹握紧了腰间的长刀,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公冶明摇了摇头,伸手按下他握刀的手,问道:“你的酒还有剩吗?”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打更人刚喊完号子,只见夜空中窜起一团红色的烟花,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炸开。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还有人放炮?更夫很是疑惑。见烟火亮起的位置是青田大客栈附近,他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哪个外乡人的习俗,提着梆子和灯笼,继续往前走。
烟火炸开的瞬间,七八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在同一时间破开了天字二号的门和窗户。
木片支离破碎地落入屋内,还有铺面而来的酒香。
搁置在窗框和门框上的酒杯泼洒下来,浇了蒙面人满头。
蒙面人的头发和面罩被打湿,但这并不致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屋内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根燃着火的绳索也从空中落下,点燃了他们的头发,又点着了浸着烈酒的面罩。
蒙面人全都爆发出惨叫,伸手撕扯着脸上的面罩。
趁此机会,禹豹飞快地拔刀,解决了拦在门口的三人,推着公冶明,往客栈外跑。
还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疾步快跑的动静,那些杀手竟还有增援,不屈不挠地跟了上来。禹豹完全不敢回头看,只顾推着身前的轮椅,一股脑地往前冲。
165/201 首页 上一页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