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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明松开了踩着那人脖颈的脚,拿刀架住他的脖颈,逼他使唤着疲软的双腿,从地上站起。
“把你的人都叫回来,然后,带我去见千阎殿主。”
苗寨的街道并不开阔,它建在山间盆地上,地面不算平整,四处是上上下下的坡道。
公冶明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引路人。
通常而言,失败的杀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朝凤门而言,失败等同于死。
他相信千阎殿也是如此,领头人带他去的地方,是陷阱的可能性更大。可他别无选择,这是能见到太子的唯一办法。
引路人忽地停下了,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一道通往坡下,中间一道是一人宽的窄巷,右边一道通往坡上。
他回过头,看着公冶明,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快走。”公冶明再度举起手里的刀,雨点落在刀刃上,顷刻间冻结成冰。
“你是朝凤门的杀手,对不对。”那人道。
公冶明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鞭挞着他,手里的刀刃往前递了半寸。
“你的身上被种了蛊毒,是真的吗?”那人没有躲,反倒昂着头,直视着他漆黑的目光。
公冶明还是没有说话,手里的刀抵在领头人的胸口,刀刃没入半寸。
“但你的嗓子一定被毒哑过,我听得出来。”那人继续道。
“仇老鬼舍得下这么狠的手,也难怪你的本领这么强,他现在死了,你一定也很开心吧。但我们殿主和他不一样,我不希望他死,我也不会让你找到他!”那人说着,用尽全力往前大迈一步,自己迎上了公冶明手里的刀刃。
公冶明慌忙拔出手里的刀,不叫他轻易自尽。
可这柄刀是他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不似平日里用的横刀那般笔直,它的刀刃如月牙,微微上弧着。
这一下捅入,弯曲的刀刃卡上了肋骨,他怎么也拔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人在刀刃上越陷越深。
公冶明睁大了眼睛,此时的他慌乱到极点。这人是将自己引入包围圈中,很快就会有无数杀手一拥而上,要取自己性命,可手上的刀还被死死卡着。
“我只想……求你……放过阁主。”鲜血不断的从那人嘴角淌出,说完这几个字,他失去了所有气息。
没有想象中一拥而上的杀手,什么都没有。公冶明终于把卡得死死的刀刃拔出,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些杀手真的很不专业啊。
雨点小了,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点鱼肚白,已经是清晨。
早起的村民们开始一日的劳作,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用苗语聊着家长里短的杂事。
“听到昨晚的雷声吗?我睡着觉都被吵醒了。”
“哪有雷声?我家的狗都没叫,要是打雷,它肯定都扑到我床上来了。”
“真有雷声!我可没骗你。”
“不可能,我耳朵聋,我家的狗耳朵可不聋,你肯定是做噩梦了!”
俩人越说越激烈,没注意那个白发老头是什么时候走到的自己跟前。
“这位小友。”黄巫医咧嘴一笑,“可否告诉老夫,是在何处听到的雷声?”
狭窄的山道上,两人站着,一人蹲着。
周回春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仔细翻看着碎瓦片,还有碎成两半的轮椅。
他查看许久,忽地站起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周回春跟在他身后,发觉他往前的道路上,有两道隐约的车辙。车辙很窄,那不是寻常木车留下的,是轮椅行过的痕迹。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车辙被冲刷地极浅,只有看得格外细致,才能发现。
“可轮椅已经坏了,这些只是殿下来时的路吧。”周回春忍不住提醒道。
“不是。”公冶明果断道,“我们的轮椅轮距十九寸半,这里的轮距二十寸有余,不是我们的。”
“你连轮距都记住了?”周回春震惊地看着他。
“这可是人家的老本行。”黄巫医笑道。
“是什么老本行?”周回春不禁好奇道。
看着公冶明望向自己的黑漆视线,黄巫医慌忙摁住内心呼之欲出的话语,连连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
周回春只能满腹好奇,跟在他身后,看他找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最后停在一间其貌不扬的屋子前。
“把火铳准备好。”公冶明对身后俩人吩咐道,握紧手里的刀,抬脚,踢开了屋子破旧的木门。
第218章 黑城无白昼8 不专业的“杀手”们
阎千胜从来都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在他还叫阎叁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三胞胎中的老幺,出生时又瘦又小, 浑身发紫,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天,但他已经活了三十年, 是三兄弟中活得最久的一个。
他的大哥年幼贪玩, 在山上被黑熊掏了心。
他的二哥身强体壮,却在饥荒最严重的那年,和全村人一起饿死在了南迁的路上。
他也没想到,最瘦最小的自己, 在饥荒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拿着全村人的遗产,走上了一条离奇的江湖路。
期初是几个山贼盯上了他,想要打劫。无处可去的阎千胜自愿交出了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条件是:和山贼一起过日子。
“我们是靠打家劫舍吃饭的!你瘦得跟只小鸡仔似的,能提得动刀吗?”山贼揪着他的领口,要将他丢到山下。
“我确实不会打劫。”阎叁不死心地辩解着,“但我会洗衣做饭, 会打扫屋子, 还会养花种菜,能让你们过上更舒服的日子。”
山贼们想了想, 有个免费的仆人服侍自己,到也不差,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就这样,阎叁成了山贼的一员,在山头上占地为王。村民留下的银子很多, 足够他们几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阎叁很会精打细算,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山贼也不再想着打打杀杀,决心金盆洗手,从此隐居山林。
金盆洗手的那天,山下小路上出现了一波不速之客。
并不是前来报仇的仇家,也不是前来剿匪的官兵,而是一群饥肠辘辘、瘦骨嶙峋的灾民。
阎叁赶忙把他们请到寨子里招待,又拿出囤积的银子去买粮食,让他们每个人都填饱肚子。
山贼们自然很不满,可今时不比往昔,念及朝夕相处的旧情,他们没当场杀了阎叁,只是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们的银子是饿死的灾民给的,如今遇上灾民,得把银子分给他们,这叫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去你丫的善恶有报,咱们的银子没了,以后还怎么过日子?”山贼怒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很多银子和粮食。”一个灾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咱们是永嘉县来的,那里闹了水灾,方圆百里的庄家都被淹死了,朝廷发了赈灾的粮食,但被任巢那个狗官吞了。我的朋友是大夫,去过他家,说他家里的仆人都是穿金戴银,金银财宝数不胜数,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
“喂,你疯啦!”另一个灾民慌忙制止道,“任巢是朝廷任命的官,整个永江都归他管,你敢问他要银子?”
“不用去要银子,咱们直接去劫他的银子。”阎叁立即明白了灾民的言下之意。
几个山贼都惊讶地瞪大了眼,劝他道:“我们可是山贼啊,缺钱打劫商人就行。这儿离临安有几百里,咱们跑那么远路,打劫一个永江总督做什么?”
“打劫商人和打劫总督又有什么分别?我们是山贼,哪有放着银子不劫的道理,是不敢吗?”阎叁反问道。
“可……可咱们就这么点人,又要打家劫舍,又要搬银子,恐怕不成吧?”山贼为难道。
“只要你们去,我们也一起帮忙!”方才开口的灾民果断道。
阎叁只是提议去偷任府的银子,当时的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
到了临安,正巧遇上任巢巡街,冲动的灾民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蜂拥而上,挥着拳头把他打成肉泥,任谁来都拦不住。
山贼们也看呆了,他们不是没见过血,可像这样活活把人打死,实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临安,连任府的门槛都没摸到,更别提库房里的银子,这次的打劫行动格外失败。
永江总督任巢之死,江湖上最流传的说法是:有一波本领高超的江湖刺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将他刺死。
传闻中的“江湖刺客们”完全不清楚这些状况,只顾着隐姓埋名。他们多数只是相貌普通的常人,很快就大隐隐于市,如水滴融入大海,就此消失了踪迹。
可有一人的相貌并不寻常。
阎叁天生个头奇矮,面容稚嫩,声音却比寻常成年人更苍老些。这样的奇人,不论怎样乔装,都是藏不住的。
“你就是刺杀任巢的杀手吧?”一人在街上认出了他。
果真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做过的事,终究会得到报应。阎叁点了点头,以为自己的命数将尽。
那人却道:“我愿意出重金,请你帮我杀个人。”
阎叁愣住了,很快,他就发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酝酿一下了激动的心情,回答道:
“我叫阎千胜,是千阎殿的殿主,你要杀什么人?”
于是,山贼和灾民们换了种营生的勾当。他们的功夫不高,就凭技术来凑。灾民中本就有不少木匠铁匠,他们各凭本事,搓了各种各样的弓箭弩箭,给大伙儿装备上。第一票正式的生意,在有惊无险中顺利拿下,千阎殿就此开张。
阎千胜凭自己“出众”的样貌接来任务,为所有人分发赏银。加上他头脑灵活,处事细致,自然而然成了千阎殿名副其实的殿主。
一路摸爬滚打着,十余年过去,千阎殿终于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等到朝凤门倒台的那刻,千阎殿一跃成为江湖上最强盛的杀手组织。
直到他们啃到一块硬骨头。
阎千胜回忆着邱绩找到自己的时候。那瘸子说:朝凤门还有个余孽,现在定津卫做指挥使,不用担心他的本事有多高,因为他在沙州冻坏了身子,还废了右手,现在弱不禁风,一吹就倒。
他甚至还给千阎殿提了出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看着门口的人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阎千胜心里只有四个字:我被骗了。
公冶明提着刀从门口进来,面色却依旧白得吓人。
阎千胜猜测,他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尽管他此时的神色云淡风轻,像是吃完饭出来赏月那般轻松。可从苍白嘴角上残存的红色可以看出,他方才吐过血。
透过他身后的门缝,阎千胜能看到外头的院子,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阎千胜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有些是陪着自己起家的,还有些是后来加入的。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之人,在这里求口饭吃。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加入千阎殿,大家都是黄泉路上的摆渡人,谁也别看不起谁。
他一直以为千阎殿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和朝凤门匹敌,没想到对方只用一人,就能将自己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大业全数摧毁。
而他,说来可笑,身为千阎殿殿主,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
猎人开始被猎物追逐,哪怕这位杀手嘴角淌着血丝,还废了一只右手,他也没可能从他手里逃脱。
公冶明走到阎千胜面前,疲惫的嗓子极度沙哑。
“告诉我,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阎叁冷笑道:“你杀了我手下这么多人,我又怎么会相信,你能放过我?”
公冶明摇了摇头,道:“他们是为了阻止我见你才死的。”
“阻止你见我?”阎叁难以置信地笑了下,他觉得面前这人的言论很是荒谬,自己并不是个值得别人付出性命保护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自己撞上你的刀头?一个接一个?这根本不可能。”
公冶明转了下漆黑的眼眸,依旧面无表情道:“至少有一人是的。”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告诉殿下在哪里,我还是会找到他。”他拿眼睛指着阎千胜身后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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