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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朝廷上下已视山海、定津二卫为逆贼,但那只是一家之辞,倘若你还愿意信我,不妨听我的说辞。”
刘一浪皱着眉头,犹豫再三,终于坐回椅子上。
公冶明讲了个姚望舒贪赃枉法,逼得太子流落民间的故事,连白朝驹也听的得一愣一愣。
刘一浪点着头,一脸的深表同情,说道:“你们想要桃山卫支持太子,我做不了这个主。”
“刘大哥可否带我去见梁将军?”公冶明问道。
“我只能带你去见桃山卫指挥使,梁将军已经被提拔成洪广提督了,我也见不到他。”刘一浪道。
“要怎么才能见到梁将军?”公冶明问道。
“桃山卫指挥使可能带你见他。如果指挥使愿意的话。”刘一浪道。
晚宴设在一间开满栀子花的小院里,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绕桌一圈是四张靠椅,分别是桃山卫指挥使、刘一浪、白朝驹和公冶明四人的座位。
伙夫们依次把热饭热菜端上酒桌,三人率先入座,等候指挥使过来。
“这位指挥使是从京城下来的,姓孟名茂,乃孟赫雅将军义弟。”刘一浪介绍道。
白朝驹对孟赫雅将军有些印象,他是十年前参与过天乾关之变的老将军,现任中军都督府总督,比常瑞的官职都高。
要请他的义弟帮自己谋反,难度可不小。白朝驹对公冶明尴尬地笑了下,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倘若这事没谈成,没准得把命搭在这里。
门外响起一声嘹亮的号子,众人簇拥之下,一名男子出现在院子门口。
他穿着一身青黑的蟒袍,金线绣的大蟒扬须鼓鬣,一看就知身份不菲。
此人便是桃山卫指挥使,孟茂。他约莫四十上下,留着短须,锋利的嘴角往下撇着,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深的泪沟,显得面容分外严肃。
身居高位者有的随和,有的清廉,有的张扬,白朝驹能看出,这孟茂定是属于张扬的那类。
见到众人,孟茂道:“我来晚了。”
说罢,他对随从们使了个眼神,一行人并没有转身从正门出去,反倒全数走进院子中,一左一右,伫立在八仙桌旁。
“这些是我桃山卫的精兵,各个善用火器,训练有素,不输神机营半分。我请他们呆在这里,太子殿下应当不介意吧?”孟茂眼里带笑,嘴角却向下撇着。
白朝驹心知,他这是明目张胆的找了群人看着自己。
“孟将军带兵有方,定能助我重返京城。”白朝驹不惧不畏地笑着。
“太子殿下想重返京城,不能单指望我一人。”孟茂道。
白朝驹的眉头抖了下,永江已经失守,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朝廷尽数收回,他哪还有什么能依靠的?除了身边这位“光杆司令”……
他还未开口,公冶明率先道:“孟将军不会是一个人,我也会对太子鼎力相助。”
孟茂笑了下,说道:“我倒是听过你,碧螺湖剿匪一事,听闻你出了不少功劳。卫所里的将士们都说,你的枪法很厉害,不如在此露一手,给我看看。”
这是把人当猴耍呢?都是指挥使,凭什么叫他舞枪给你看?白朝驹暗暗咬紧后槽牙,无奈此时有求于人,只敢怒不敢言。
公冶明站起身,对孟茂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坦然道:“孟将军,我右手有旧疾,不便舞枪,可否舞刀?”
“只是舞舞,又有何妨?我可没叫你同人比试,莫非公冶将军是在露怯?”孟茂反问道。
公冶明转过身,快步走到伫立在一旁的士兵跟前,伸出手,道:“枪。”
眼看着他接过枪,白朝驹格外紧张。他清楚地记得周回春说过:他的右手的旧伤伤至经脉,使不上力气,与废了无异。
“你要怎么舞枪?”他小声问道。
只见公冶明抬手,解开了头顶的发带。黑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中间还夹杂着几撮毛糙的短发。
周回春确实有几分本事,包扎的伤口现在已经全部愈合,只是被剪短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长长,凌乱地垂在他面颊两侧,像戏子留长的鬓角。
公冶明把发带和右手一起交到白朝驹面前,要他帮忙,扎紧在枪杆上。
舞枪终于开始,白朝驹也没见过这般神奇的舞枪:披头散发,一只手上还缠着布条,简直不成体统,却有种神奇的魔力,把他的视线牢牢吸住。
一戳,一扣,一挑,一摆、一搅、一转。是白朝驹见过的杨家枪法,没有记忆中那般杀气十足,不知是公冶明收着力,还是他使不出往昔的那番力气。
但白朝驹知道,他再也不会舞着舞着,突然拿枪指着别人的喉咙。
一段枪花过后,公冶明站定,端着枪杆,对孟茂抱拳行礼,示意他舞枪完毕。
“枪舞得不错。”孟茂端起了面前的酒碗,道,“我敬你一碗。”
边上的士兵理解会意地端着酒坛,往俩人的碗里倒酒。
白朝驹赶忙解释道:“孟将军,公冶将军从不喝酒。”
“他可是指挥使,怎么可能不喝酒?”孟茂立即收敛了笑意,一脸严肃。
白朝驹还未来得及继续解释,一只手飞快夺走了桌上的酒碗。公冶明抬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这才像话嘛!”孟茂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下可不好了,一但喝了酒,就不是只喝一碗能结束的。白朝驹担忧地看着身旁的人。
第222章 他乡遇故知·中 呕吐物预警,心照不宣……
谈笑风生间, 又一碗酒下肚,白朝驹眼睁睁地看着公冶明的双颊越来越红。
“孟将军,他大病初愈, 身子骨还弱着,不能再喝了。”他对着孟茂恳求道。
虽说身为“太子”,还要求着别人, 这多少有些显得没有威严, 可是他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孟茂放过公冶明一马。
孟茂还没答话,公冶明却道:
“殿下言重了,我只是得了一点小病, 无伤大雅。只要孟将军尽兴, 我愿奉陪到底。”
“公冶将军够豪爽。”孟茂笑得灿烂,端起面前的酒碗,再度豪饮。
他喝酒,公冶明也随他一起喝。白朝驹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害怕他醉酒后说什么胡话,不小心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更害怕他酒喝得太凶,控制不住体内的煨虫, 不小心走火入魔。
“将军和太子殿下是如何认识的?”孟茂突然问道。
不出所料, 他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朝驹额头渗出了细汗,看着公冶明愈发迷离的眼神, 心快跳出嗓子眼。他现在这副迷糊样子,还能编出像样的谎话吗?太子在临江楼当杂役,这事说出来也太不可信了。
“我同杨将军的关系不错,是杨将军找到的我。”公冶明道。
挺聪明呀,白朝驹在心里赞叹着。把事情推给一个说不了话的人, 就算孟茂想去证实,也不知从何查起。
“是山海卫的杨坚?”孟茂问道。
“不错。”公冶明点了点头。
“这倒是有趣,我记得杨坚应当是在替姚望舒办事,怎么突然倒戈向了太子?”孟茂问道。
“此事恐怕得找到杨将军,才能得知他当时的想法了。”公冶明道。
挺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白朝驹在内心赞叹着,这时,公冶明忽然抓紧了他的右手。
白朝驹见他面色赤红,眉头微蹙,心知情况不妙,对边上的士兵道:“快去拿个盆过来。”
“太子殿下要拿盆豪饮?”孟茂脸上一喜。
什么拿盆豪饮?你也喝蒙了吧?我是看他快要吐出来了啊。白朝驹心里在呐喊,但看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士兵,只好保持微笑,道:
“当然。”
一只三尺宽的木盆被摇摇晃晃地端了上来,里头足足装了大半盆酒。
这些酒灌进肚子里,白朝驹的脑子昏了一阵,但右手传来的刺痛叫他立即清醒过来。
低头看去,公冶明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正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背,他掐了好几下,手背上留着八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底下的皮肤红彤彤一片。
你也是有点没轻没重了。白朝驹压着嗓子,小声怒道:“干什么?”
公冶明不说话,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这是已经吐在嘴里了啊!白朝驹指了指他面前的酒碗,示意他先吐在碗里,自己则端着木盆站起身子,替他掩护。
“孟将军的酒可真是好酒,真希望日后能在京城喝到。”
“能不能在京城喝到,我说了也不算,得看看洪广提督能不能答应你们。”孟茂笑道。
总算是聊到梁曲将军的事了,白朝驹长吁一口气,幸好这孟茂还没彻底喝醉,还记得刘一浪给他的嘱咐。
孟茂的眼睛忽地往下一撇,透过木盆的底部,看向了偷偷摸摸把脸埋在碗里的公冶明。
“公冶将军怎么开始喝粥了?”
哪里来的粥?白朝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粥,是公冶明刚才吐在碗里的一堆糊糊。
这可不兴喝啊!白朝驹慌忙看向公冶明,故作恼火道:
“咱们是来找孟将军喝酒的,你怎么喝起粥来了?来,我帮你倒了。”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起公冶明面前的“粥碗”。正要倒在地上,孟茂又道:
“慢着,你不是说公冶将军大病初愈来着?他刚喝了酒,得喝点粥,补补胃啊!”
白朝驹的只好把“粥碗”放回桌子上,孟茂还在继续道:
“这是我们卫所特制的八宝粥,将士们都很喜欢,公冶明将军快尝尝味道如何?”
什么八宝粥?装装样子得了,你可别真吃啊。白朝驹担忧地看着身旁的人。只见公冶明拿起勺子,缓缓伸到碗里,舀上一口,嘴里送去,滚了下喉结。
白朝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几次三番反起酸水,险些也给自己做出一碗“粥”。
“殿下喜欢咱们酒,赶快再给他满上!”孟将军一刻都不歇着,又想着喝酒的事。
端着酒坛的小兵走上前来,给白朝驹面前的木盆满上。
又一盆酒下肚,白朝驹的眼神已经迷离,整个人都飘忽忽的,仿佛飞在云端。
这时,一名伙夫端着四碗浓稠的粥水从门口进来,朗声道:“将军,这是咱们卫所特制的八宝粥,可以给大伙儿解解酒。”
“这粥刚刚不是上过了?”孟茂疑惑地看着公冶明面前的粥碗,里头的粥已经少了一半。
白朝驹终于没能忍住,“哇”得一声弯下腰去,结结实实吐了一地。
我堂堂太子,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我的酒量本来也不至于如此之差,都怪边上这个小混蛋,做这么恶心的事……他生无可恋地躺在椅子上,眼角挂着两行清泪。
后来的事他也有些迷糊。酒局结束已是半夜,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东倒西歪。
“明日亥时,我会派人来喊您。”刘一浪给他搀扶到床前,嘱咐道。
“亥时?”白朝驹喃喃道。
“殿下您忘啦?孟将军说,明日亥时出发去江夏,见梁将军。”刘一浪道。
“好,好。”白朝驹把身体缓缓靠到床上,又想起什么,问道,“公冶明呢?”
“他在隔壁屋歇下了,殿下您放心,我肯定托人照顾好他。”刘一浪道。
“你……快带我去看看他。”白朝驹迷迷糊糊冒出一句。
刘一浪只好又扶起他,走到隔壁的厢房,推门进去。
公冶明早已经在床上躺好,盖着被子,闭眼睡的正香。
“殿下,这样你可放心了吧?”刘一浪说着,又想扶白朝驹回去。
“行,你退下吧。”白朝驹忽地伸手,一个大力把刘一浪推出门,在刘一浪疑惑的眼神里,关上房门,把自己和公冶明一起锁在屋子里。
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头,借着月光,看着床上的人出神。
公冶明侧躺在床上,被子埋住下半张脸,露出挺拔的鼻尖。他的左手拉着被角,放在枕头边,一呼一吸格外平稳。
白朝驹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不想吵醒他,但是弯下腰,低着头,在公冶明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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