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议正好。”白朝驹乐道,迅速命人取来纸笔,开始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杨坚问道。
“父王有家训,此等大事,必须手记,请在场各位留名确认。”白朝驹道。
“好啊。”梁曲爽快地答应道,“等日后进了京,殿下坐上龙椅,有这手记在,肯定不会忘记咱俩的功劳。”
说罢,他率先上前,在白朝驹的手记下大笔一挥,签上大名。杨坚心里有几分奇怪,但左右觉得太子不会坑自己,也跟着一起签了。
宴会散去,白朝驹回到住所,掏出签了名的手记,又取出那日送来的急报,比对着上头的字迹。
杨坚的签名也难称美观,大抵武将都是如此,字迹格外不拘小节。
白朝驹细细看着,总觉得杨坚的签名和那急报上的字迹不像。他也说不出为何,两者都算不上漂亮,涂鸦似的歪歪斜斜,但又有些不同。
他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终于发觉了不一样的地方。
杨坚的签名虽然难看,一笔一划却很正确。而那字迹上的笔画,每个“横”都是从右往左在写。
白朝驹又将两者的笔迹细细比对了番,确信自己判断无误:永江的船队上还有个人,此人不仅用左手写字,还能使唤杨坚替他隐瞒身份。
究竟为何要这样?难道是我昨日写的邀请函不够诚恳吗?我都连夜派人去请他了,他不仅不出来,还叫杨坚冒名顶替,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白朝驹将作为“证据”的字条小心叠好,收入怀里,喊人找来禹豹。
禹豹一脸欢喜地跑来,心想,一定自己和太子殿下打赌赢了。
他看着白朝驹放入自己手心的一块银锭,忙不迭地开口道谢。
白朝驹的银子放了一半,忽地又收了回去。
禹豹脸上的笑意忽地凝固,一眼担忧地看着他,心想太子是不是突然反悔,不准备履行和自己的赌约。
白朝驹捻着手里的银锭,笑道:“你也很想知道,咱俩的赌谁输谁赢吧?”
“是是。”禹豹连连点头。
“但是公冶将军一直躲着不肯见我,咱俩究竟算谁输谁赢?”白朝驹问道。
“那……还是算殿下赢。”禹豹道。
白朝驹摇了摇头,笑道:“你去找到他藏的地方,带我过去见他,就算你赢。”
“好嘞!好嘞!”禹豹连连点头,赶忙转身出去。
白朝驹看着手里的银锭,轻笑了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为了这五两银子,立刻就把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老大给卖了。
亥时刚到,禹豹带来了消息。
白朝驹换了另一身做工精致的衣服,亦是白色,比白日那套更随性些。头发也重新梳理地一丝不苟,带上香包,跟着禹豹一同过去。
俩人在卫所的小路绕了几个弯,直到一片竹林前,远远看到百尺之外一点黄色的微光,是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子。
禹豹指了指屋子的方向,迈步继续向前,白朝驹一把拉住他,把银锭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不要发出声音。
拿到了钱,禹豹立即绽开笑容,对殿下点头致谢。
白朝驹深吸一口气,迈着最轻的步子,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从树叶的阴影下缓缓靠近过去。
屋子一点点近了,窗子半掩着,透着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侧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单衣,脖颈修长,后脑梳着高高的马尾,马尾凌乱地披落在肩膀上。
真的是他。白朝驹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屋内的人似乎没有听到外头的动静,仍旧坐着,一动不动。
白朝驹几步上前,一把推开半掩的窗户,对里头的人喊道:“我来看你了!”
屋里的人依旧坐在桌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怎么回事,难不成一个月不见,变聋子了?
白朝驹一个翻身跃上窗框,反手关上窗子,几步走到桌前,看着面前低头看书的人。
他还是同从前一样,不,显然比前段日子气色更好,双颊白里透粉,额头还被着燥热的天气闷出了汗。他左手拿着只笔,一边看书,一边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字迹果真如涂鸦那般歪歪斜斜。
白朝驹见他依旧不看自己,上前一步,几乎把脸凑到他额前,问道:“我知道带着船队前来支援的人是你,为何不来赴宴?”
公冶明还是不抬头,转了下身子,把书从白朝驹的影子下拿开,举到有光源的地方。
他分明是听到了!白朝驹不依不挠,跟着转到他书本面前,势必要他抬头看着自己。
“这么大的功劳,你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杨坚了?”他难以置信道。
公冶明收起了手上的书,抬起了头,这下不是去看白朝驹,而是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白朝驹看不清眼前,生怕他又忽然逃跑,铆足气势大喊道:“本王昨夜要你来见我,为何不来?”
耳边传来拉帘子的沙沙声,白朝驹挤了挤眼睛,勉强能适应屋子里微弱的灯光。
公冶明坐到了床边,拉起蚊帐,旁若无人地准备睡下,全然不把白朝驹放在眼里。仿佛整间屋里,只有他自己一人。
第231章 天门渡8 我只是信守承诺罢了
白朝驹走近床边, 故意发出很大的脚步声,踩得旧地板吱呀作响。
床上的人岿然不动,默默躺下, 盖上被褥,翻身面向里头的木墙。
白朝驹有点心虚,不禁想着:他还因为先前的事情生我的气吧?
于是他悄悄贴在纱帐边上, 柔声问道:“你屁股上的伤好了吗?应该不疼了吧?”
公冶明依旧没有回应。
像这样不主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得主动点才行。白朝驹心想着,悄悄掀开纱帐,伸出一只手,想抚摸一下公冶明半露在被褥外的臀部, 表达自己的关心。
手指快要触碰到衣角的瞬间, 公冶明猛将被子往后一拉,后半身被严严实实地盖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也被隔离在外。
白朝驹悻悻收回手,揉着被风吹冷的指尖。
他分明知道我在这儿,怎么不肯理我?哪怕他还生我的气,都不肯骂我几句?
白朝驹侧坐在床边,注视着床上的背影许久, 最终还是没做出出格的举动, 安静地站起身,准备离去。
才走出一步, 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不是我不见你,是你说了要十年后再见我,我要信守承诺。”
白朝驹笑了下,说道:“我还叫你勿思勿念,你不也跑来找我了?怎么说得好像只我一人不守承诺似的。”
“我没有挂念你, 我是挂念永江的将士,才陪着他们来到这里。”公冶明道。
“说得好像你没出力似的。”白朝驹抖了抖手里的那份急信,“黄州卫是你出谋守下的,徽宁大军也是你设计赶走的。你以为让杨坚出面,就能骗过我了?杨将军可写不出这么丑的字。”
床上的人沉默了。
白朝驹慌张地抿了抿嘴角,解释道:“其实我想说,我还是挺想你的。”
床上人吸了下鼻子,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用左手写字看看,肯定比我还丑。”
白朝驹长出一口气,心想,他总算是承认了。
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其实我都知道,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期初是害怕被公主揭穿身份,会害我一起没命。后来是被公主拿捏了把柄,不想叫我同你一起赴险……”
“你想多了。”白朝驹打断他道,“我只是因为那日的事生你的气罢了。什么被公主拿捏把柄,都是你在胡思乱想,我和公主是战友,她要需要我帮忙,仅此而已,就和从前一样。”
“那真是抱歉了。”公冶明道。
白朝驹又抿了下唇,道:“可是你带了那么多兵马和粮草,千里迢迢前来帮我解围,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先前的事,是我有些冲动……”
“道歉就先免了。”公冶明道。
那也应当好好同你道个歉才行。白朝驹的话未来得及出口,沙哑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想要道歉的想法:
“此次我回洪广,不是过来看你,是来杀公主的。”
白朝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怒道:“你究竟是着了什么魔?非逮着公主不放了?”
“我没有着魔。我只知道她很危险,死了才是最安全的。”公冶明道。
白朝驹摇了摇头:“你愿意来帮我,我很感激。但公主的事我自有想法,你不要再插手了。况且公主对你而言,并不危险。”
“对你危险,就是对我危险。”公冶明道。
“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同你说过吗?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白朝驹焦急道。
“是又如何?我不想看你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哪怕我一辈子都不理你?”白朝驹问道。
“对!”公冶明转身在床上坐起,无比认真地注视着白朝驹。他的眼眸在此时无比的黑,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和你不一样,我生性薄凉,我连自己的师父都杀了,又何惧一个公主?我本来就是要下地狱的,手再脏又有何妨?”
又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了!白朝驹眉头紧皱,此刻全然无心给他“惩罚”,只是坚决果断地吐出两字:
“不行!”
他没料到,面前的人搬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说辞:
“此事我也自有想法,你不要再插手。”
公冶明毫不避讳直视他锋利的眼神,半晌,又补上一句:“除非你杀了我。”
白朝驹暗暗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前的人没有半点畏惧,抬着下巴,乌黑的眼眸里全是桀骜不屈。
他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他?简直胡闹!反了天了!
白朝驹气得双手发抖,只是笑道:“好啊,公主在长江对岸,还请公冶将军先想想渡江的办法吧!天门卫的人可没这么好对付,咱们这么多人想要渡江,未必容易啊。”
“这个好办,声东击西即可。”公冶明道。
“将军想要如何声东击西?”白朝驹问道。
“赣西大军刚被我们击退,现应当退守南康卫整顿,咱们乘胜追击,进攻南康卫。”公冶明道。
“攻打南康?你是嫌咱们树的敌还不够多?”白朝驹道。
“你不是说天门渡口有重兵把守吗?”公冶明问道。
“不错。”
“南康卫紧靠彭泽湖,从彭泽湖亦可渡江,赣西军队刚吃了败仗,他们的兵力武器都不及我们,不敢同我们打。”公冶明道。
“他们不敢同咱们打,可对岸的徽宁大军定会前来阻拦我们。”白朝驹道。
公冶明点了点头,道:“等他们前去彭泽湖阻拦,我们就从黄州渡江。”
“从黄州渡江?”
“对,虽然黄州渡口的江面比起枣州渡、益津渡、兴阳渡三个渡口开阔不少,但恰巧在豫南徽宁两省交界处。豫南水军定是集结在西边的天门卫附近,咱们只要调走徽宁水军,便能从黄州顺利渡江。”公冶明道。
“咱们先前重创赣西军队时诱敌深入,就是假装成从黄州渡江,敌人已经对黄州渡口有所警戒,怎可能轻易放我们过去?”白朝驹提醒道。
“那次是诈,我们并没有渡江。行军打仗本就虚虚实实,若是他们死守黄州渡口,势必兵力不足,南康就能被我们拿下,再多了个可以渡江的渡口,不算亏。”公冶明道。
“那照你说的试试吧。”白朝驹答应道。公主在对岸已潜伏一整月,他也担心,再拖下去会夜长梦多。
黄州的队伍分成水上一只和陆上一只,陆上一只也带了些许船只,水上的那只同样带了不少步兵。
水上的队伍先守在黄州城内,伺机而动。陆上的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上敲锣打鼓,气势汹汹地往南康卫逼近。
领队的是黄州卫指挥使庞玉泉,是一名很靠谱的将领,曾在大队过来支援前死守黄州十日,挡住赣西大军的数波猛攻。
180/201 首页 上一页 178 179 180 181 182 1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