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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字一船、乙字二船、乙字三船听令!”一阵嘹亮的喝声响起。
甲板上的士兵纷纷抬头看去,乙字一船的艉楼楼顶上,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立着。
他的身姿很瘦,眉宇间也有些许病态,像是一柄历经百战的剑,刃口残破却依旧笔挺地扎在那里。
他的身后还站着个士兵。
“是将军。”“将军还在咱们的船上。”
噪乱的甲板顿时鸦雀无声,公冶明轻咳一声,对钱景福点了点头。
钱景福会意,喊出已经熟记的话语:“所有乙字号船,进攻东面敌船!所有甲字号船,向西齐射,直到炮弹耗尽为止!”
说罢,他忽地领悟什么,小声道:“将军要咱们调转船头向东,这是要和敌船近战?”
公冶明点了点头,说道:“敌军一共十艘海沧船,每船不过四十人。咱们一艘船上有两百余人,比起近距离火炮对轰,近战更具优势。”
钱景福认可地点了点头,想起陈继业对自己的吩咐,伸手挽起公冶明的胳膊,要带他回船舱中休息。
公冶明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开,说道:“帮我把盔甲取来。”
“您还病着,怎么能上战场?”钱景福劝道。
“我已经喝了药,没有大碍了。”公冶明坚决道。
钱景福看着他依旧苍白的嘴唇,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指挥使真是个累人的差事,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
此时的恩山东面,洪广大军已经集结。这日正是他们对天门卫发动总攻的日子,三路队伍部署完毕,准备发动冲锋。
大本营驻扎在恩山东北面最高的山峰上,梁曲站在山顶,眺望着天门卫的方向。
江上的激战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天门渡的船只几乎全部出动,守在渡口的少之又少,是个进攻的好时候。
“梁将军!”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朝驹穿着银甲,肩披白色的披风,快步走来。
“江上战况激烈,我想求一只兵,前去援助。”
“殿下,这不妥。”梁曲扭头注视着他,双目分外坚定,“殿下可曾听过围魏救赵的故事?眼下唯一能替公冶将军的解围的办法就是,尽快攻下天门卫。”
“天门渡的战船成倍于我们,红夷大炮再精良,也很难以一敌十。更别提梁将军为了攻城,特地拆下二十台大炮,令船队丧失了三分之一的战力。”白朝驹道。
梁曲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说道:“我相信公冶将军的本领,他可以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只恐怕事在人为。
白朝驹认真注视着梁曲,说道:“梁将军相信公冶将军的本领,我也相信梁将军的本领。我只借一支弓箭队,三个时辰内,必定归还。”
江上的战况并不明朗。被公孙弹重创的两艘已在岸边搁浅,面向西侧的七艘甲字号战船还在齐射。
由于缺少了近半数的船只,齐射的火炮不能像方才那样布满整个江面,这就给了豫南水军可乘之机。他们迎着炮火,一点点逼近过来。
东侧的队伍,在进行一场更为壮烈的厮杀。定津卫的将士们驾着大船,冲破烟雾,往敌军的海沧船上撞去。
船身硕大的影子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江面,钱景福握紧手里的刀,只等着铁皮包裹的船头将敌船洞穿。
他站在船舷上,额头上的白色汗巾在风中泠泠作响,这是公冶明吩咐他们做的记号,用来区分友军和敌军。炎炎夏日中,额头的汗巾亦能阻汗珠迷花视线。
就在船头撞上一艘海沧船的时候,众人耳边响起剧烈的轰鸣声,钱景福被掀飞到三尺之高。在空中的片刻,他看清了巨响的方向,那是一艘满载着豫南士兵的敌船,就在自己的右翼,豫南士兵的胳膊扎着红色布条,举着长枪弓箭,对准了船上的所有人。
钱景福重重地跌落回甲板,尾椎骨摔得生疼,他拼命忍着疼痛,求生的本能令他挣扎着爬起,他的双手还未撑起身子,一杆黑色的长物就往他脸上拍来。
钱景福浑身一颤,双脚拼命蹬着地板,可那杆武器逼近的速度太快,在视线中只留下黑色的残影。他根本来不及起身,身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更加剧烈的刺痛传来。
钱景福再度失去了平衡,像个球似的在地上接连翻滚,直到撞上桅杆才停下。他的前胸后背在一齐作痛,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鲜血。
“快趴倒!”一个极度嘶哑的熟悉声音传来。
常年累月的训练令肌肉迅速做出了反应,钱景福直接趴到回甲板上,双手刚抱紧脑袋,耳边传来更加响亮的轰鸣声。
钱景福的双耳一阵生疼,轰鸣过后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抬起头,这才发现一口红夷大炮就在自己身侧,整个炮台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冲着从右侧攻来的敌军。
大炮前面的甲板,三分之一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木板。整个右侧船舷都被破坏,上头的炮台也随之一起沉入水底。
一双穿着长靴的腿走到他的跟前,步子悄无声息,腿边是一柄窄长的刀,刀鞘漆黑。
“赶紧起来!”黑色的刀鞘拍了拍他的脑袋。
“将军,我受伤了……”钱景福哀嚎道。他觉得浑身都痛,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用刀削了一遍。
“我拿刀鞘打的,怎么可能伤到……”公冶明话说了一半,忽地止住,手里银光一闪,利刃出鞘。
罡风挂过,钱景福感到头顶一凉,两具尸体一左一右落在他的身边,鲜血雨一般落下。他抬头看向上头的桅杆,几名敌军借着桅索,跃过破败的甲板,荡到他们的头顶。
“你来开炮!”公冶明抬起一脚,将还在发愣的钱景福踢到炮台旁。
钱景福熟练地将炮弹装填进去,准备点火,身子却越来越站立不稳,他这才发觉船身已经失去了重心,正一点点地往下倾斜过去。
“将军,咱们的船要沉了。”
“我知道,先把这艘船击沉。”沙哑的声音传来,语气异常冷静。
钱景福心跳得飞快,他仔细校准着开火的角度,船只一点点地下倾,海沧船的轮廓逐渐在甲板尽头显现,站在这里,正巧能自上而下俯瞰整艘敌船。
又是几具尸体落在钱景福脚边,他此时已心无旁顾,他相信将军会消灭一切向自己袭来的敌人,而他必须将这枚火炮,精准无误地送到敌人的船上。
轰鸣的炮声再度传来,这一次是他开的火。炮弹擦着破损的甲板飞出,准确地洞穿了敌船的船舷,又在船体内炸开,将甲板也掀飞到数尺高的空中。
又是一声炮响,又是一声。
乙字一船上剩下的火炮接连开响了最后一发,窄小的海沧船接连受创,也随着这艘饱经风霜的大船一起,沉入江中。
第235章 天门渡12 你都这样了,还想再战?……
落水的士兵们纷纷攀住船的残骸, 划着水,在汹涌的江水中前行。
钱景福奋力爬上船侧翻的底板,汹涌的江水不断冲刷他的小腿。他努力维持住平衡, 往不远处的那个瘦长的人影艰难跋涉,脑海里还是陈继业交给自己的嘱托:要照顾好将军。
已经没了船,四处都是敌人的海沧船, 不得不撤退了, 他自信自己游水的本事,能带着将军游到岸边。
一个士兵忽地从水里冒出头,伸手住钱景福的去路,举着一柄油纸包裹的弓弩, 直接塞进他的掌心。
“将军有令, 接下来得水战。”
水战?船都没了,要如何水战?钱景福还在疑惑,那士兵伸手环住他的大腿,将他的身子往水下拉去。
钱景福被吓得一个激灵,随即回想起来:从前在永江时,将军的确操练过海上的战法,他令士兵两两组队, 一人在底下划水, 另一人操作武器。
当时的众人都觉得这战术是异想天开,人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和战船打斗?若是不慎沉了船, 为何不撤退从长计议呢?
现如今,敌军剩余的海沧船正向乙字二船和乙字三船靠拢,钱景福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愚蠢的战术的精妙之处。
乙字一船已被击沉,敌军自然认为落水的士兵忙着逃命,会优先集中力量攻破其余船只。
他们显然有着自己的战略, 两艘船同乙字三船周旋,拦住它的退路;剩余的从左右两翼一齐往乙字二船围拢,集中力量吞下这一艘。
乙字二船正在延续方才乙字一船的惨状,海沧船上的公孙弹一起发射,很快就将乙字二船的船舷打得千疮百孔。
潜伏在水中的士兵们看懂了公冶明的手势,默默绕开乙字二船,往乙字三船靠拢。
乙字二船的士兵们亦拼劲全力地开火,仍架不住船只渐渐下沉。
豫南的士兵们沉浸在喜悦中,只折损四艘小船,就将两艘装备精良的大船击沉,可见公孙弹的威力巨大。他们纷纷调转船头,往最后一艘战船驶去。
就在这时,江面响起一声脆亮如鸟鸣的哨声。哨声是从乙字三船的方向传来的,不是船上,而是江面上。
数十道人影从江水中跃起,像是鲤鱼跃龙门,一条接着一条,往乙字三船北侧一艘孤零零的海沧船扑去。
人落上甲板,公孙弹顿时失去了意义,肆意开炮会两败俱伤,豫南的炮手们显然没有做好近战的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船上厮杀成一片,定津卫的士兵虽然疲惫,但却更占优势,很多豫南士兵连武器都来不及拔出,就已丧命。
电光火石之间,定津卫的士兵们将船上的敌军全部清空,掌控了船只的主动权。
当豫南的将士们驶近乙字三船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船头的海沧船里,竟坐满了头戴白巾的反贼。
大齐的火炮大同小异,公孙弹只是炮弹与寻常炮弹不同,使用依旧是佛郎机炮的炮膛,定津卫的士兵们很快就上了手,对着驶进的海沧船接连开火。
有公冶明坐镇船头,士兵们分工有序,开炮的开炮,划船的划船,顷刻间又重创一艘。
“假装撤退,把敌船引向北岸,叫他们拉开同乙字三船的距离,争取保下大船。”公冶明说着,喉头忽地一甜。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淌下。
其实方才抢船时,他的双眼已经几度昏花,呼吸也不似往日那般通畅。他的身体已如火烧般刺痛,硬是靠着长年累月的训练,支撑到现在。
兴许是船上使刀的那几下,动了太多内力,才变成现在这样,害得清晨服下的药也没有效果。
公冶明使劲揉着太阳穴,想叫自己清醒一些,这一揉,反倒更是两眼一黑,身体在瞬间失去了平衡,往船身外倾倒过去。
钱景福眼疾手快地冲上前,扶住他。
“将军,将军!”他拼命摇着公冶明的脑袋。
喊了许久,紧闭的双眼睛终于睁开一道缝,乌黑眼眸缓缓转过来。
“将军,咱们要不就此撤退吧?您的身子没好全,得快去找大夫治治。”
钱景福焦急看着公冶明苍白的模样,鲜血接连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淌下,怎么也止不住。好似方才死在他手里的人流出的血,要他用自己的来偿还。
公冶明坚定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调动着所剩不多的内力,总算找回些四肢的控制权。
他哆嗦着手指,从袖口翻出一枚银针,猛地抬手,往自己的后脑扎去。
扎了一下,他的全身猛地颤抖起来,嘴角的鲜血更多了。公冶明拼命稳住手腕,迅速在右边也扎了下,身子总算不再颤抖。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把血吞回肚子里。
钱景福被他的举动吓傻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咱们若是撤退,乙字三船,还有西面拦截敌军的甲字号船就都保不住了,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公冶明气若游丝地喊道。
他勉强坐直身子,看了眼不远处追来的五艘敌船,对船上众人比了个进攻的手势,示意大伙儿准备应战。
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你都这样了,还想再战?”
百尺外开的岸边,一人双手抱胸站在礁石上。
他从头到尾穿都是白色,连脚上的靴子也是白皮做的,白色披肩被江风卷起,在身后簌簌作响。
公冶明半开的双眸忽地睁圆,惊喜还未过去,他便意识到,方才自己吐血的狼狈模样已经被岸上的人尽收眼底。他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扬起嘴角,故作无事地一笑。
但在白朝驹眼里,这一笑更是反常得彻底。
在船上的士兵惊讶的余光中,岸上的白衣人轻轻一跃,礁石下方是滚滚长江水,他却稳稳地踏在江面上,宛如鹤落枝头。
激流未能将他的衣角沾湿半点,他迈开步子,笔直向定津卫众人走来。
不远处的敌船已经靠的很近了,他们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在江面行走的怪人,知道此人轻功非比寻常,但他只身一人,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他们将船舷对准了公冶明所在的海沧船,炮手调整着佛郎机的角度,炮口锁定船舷最薄弱的木板。
爽朗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不是要抓太子吗?本王就在这里!”
声音从白衣人的方向传来,海沧船上的豫南士兵大惊。但他们谁都没见过太子的模样,江面这人轻功高超,论相貌也是仪表堂堂。
豫南的士兵不敢相信他是太子,更不敢相信太子会有如此高超的轻功。此等能在江面行走的本事,就算放眼整个大齐,能做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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