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当堂堂正正的正面比试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欺骗我?
身后那人还在追赶自己,脚步格外焦急,嘴里喃喃念着道歉的话,伸手想拉自己的胳膊。
你已经得逞了,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
公冶明猛地停下步子,扭过头,正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很讨厌。”
白朝驹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半张嘴,眼睛倒映着窗户的烛光,一闪一闪,有些难过。
“那……”他试探着、小心翼翼道,“那我们重新比,这次不算,好吗?”
公冶明摇了摇头,用力咽下喉头泛起的血水。
这次不算?重新比?我哪有这么多能重来的机会?
他努力挺直腰板,忍着丹田泛起的剧痛,越是这时候,他越不想让白朝驹发现自己的病态。
那股剧痛越来越强烈,再这样下去,鲜血又要止不住地从嘴角淌下。
他能感到自己的视线在渐渐模糊,手脚开始发软,背后全是冷汗。他果断地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跑去,把白朝驹一人丢在原地。
踉跄地迈进大门,反手关上,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门板瘫软倒下,在地上缩成一团。
没有机会了,就算再来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自己也不可能有赢的机会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每况愈下,绝不是操劳过度吐血这么简单。
打昨日起,每用一次内力,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体疲软一分,一个不留神,就会浑身抽搐。
他能同时感到寒冷和灼热,大抵是煨虫失去了控制,令原先驻扎在体内的寒气开始外溢,两股不舒服的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必须时刻集中注意力,才能不叫自己走火入魔。
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挣扎着从袖口取出一根银针。那是周回春教他的刺穴法,若是感到走火入魔,可以用此办法暂且控制。
嘴角的鲜血又在止不住溢出,颜色似乎比先前都更黯淡。
再不刺穴就来不及了,公冶明咬紧牙关,奋力举起颤抖不止的胳膊,对自己后脑狠狠扎去。
才扎了右边一下,全身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血一股一股地从牙关往外喷。他的胳膊颤抖地更厉害,几乎要将银针从指间弹出。
他努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往左边的穴位扎去。这短短两日,他已刺穴两次,一次是在船上,一次是在山上的灌木丛里,扎完之后,身体总会好上少许。
针尖刺入皮肉,微弱的刺痛在全身难熬的剧痛下显得毫不起眼。
呼吸通畅了片刻,公冶明抿紧唇,将口中残存的血水吞下。
这份舒坦只短暂出现了一瞬,呼吸之间,全身上下的剧痛又卷土重来,恢复到方才的状态。不仅如此,连喉咙也变得无比刺痛,他感到两眼发黑,仿佛坠下悬崖那般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怎么痛得更厉害了?
公冶明惶恐地睁着眼睛。他从没慌张成现在这样,心脏战栗地厉害,每跳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碎裂。喉咙更像是干到裂开的竹竿,承载着泛酸的血,一股脑得往外里泵。
他知道自己这两日吐了太多血,再吐下去,小命难保。可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咽喉,身体也是,从前灵活的手指和坚实有力的双腿也是,全都无力地垂在地面,泡着血水,不自主地颤抖着,像条濒死的鱼。
该怎么办?我还不想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努力稳住呼吸,靠着最后一丝意识,抬起胳膊。银针早就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被颤抖的手指不知觉弹到了哪里的夹缝里。
寒热之气仍在体内躁动不安,他小心翼翼调动着弥足珍贵的内力。要在指尖汇聚,只需要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内力,他却使唤地无比费劲。
舌尖被咬出了血,嘴里腥浓的味道又重了几分。他倒不是不让自己叫出声,毕竟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叫喊出声的能力。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昏死在这里。
像是从干草中拧出一滴水,不知挣扎了多久,他总算挤出了一丝能用的内力。他挣扎着张开手指,再次往穴位刺去。
眼前的视线清晰了片刻,抓着瞬息之间的机会,他强使着发麻的双腿,往寸步之外的床铺迈去。
双手刚挨到床板,他就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头下垫着柔软的靠枕。
尽管全身上下依旧痛得厉害,丹田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但他感到身体比昨夜好上许多。
我昨日居然爬到了床上?公冶明有些欣喜。
清晨的阳光很是明媚,打在屋子的地板上,地板上的血渍没有想象中那么显眼,还留着湿润的水渍。
有人来过了。
公冶明浑身一颤。就在此时,门被拉开了,门口走进一个人,手里提着个木桶,肩上搭着块擦布。
禹豹见他醒了,愣了下,随即露出歉疚笑容:“老大,是我吵到你了?”
公冶明摇了摇头。
“那还好。”禹豹快步走到床头,压低声音,谨慎问道,“老大,您昨晚是不是杀人了?早上我看到您坐在地上就睡着了,全身上下都是血,吓了一跳,还好您身上没有伤。”
原来是他是这样误解的。公冶明愣了下,点了点头,笑道:“此事你就当做不知道。”
禹豹笑道:“好,我肯定听老大您的。”
公冶明活动了下刺动的手脚,睡了一觉,身体倒是恢复了些力气,内力却依旧是消耗过度的状况。
今日是下不了床了。
“我要休息一日,你叫人守在门口,不能放任何人进来,殿下也不行。”他对禹豹吩咐道。
禹豹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什么,一脸为难道:“殿下来也不行?”
“对。”公冶明非常果断地点了点头。
禹豹皱眉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老大,您和殿下究竟有什么过结?之前也刻意躲着他,现在也不肯见他。可依我看,殿下很记挂将军您,这次将军在江上遇险,也是殿下亲自带人过来救您……”
“不要再说了。”公冶明打断道。
禹豹小心打量着他,公冶明眉头紧皱,漆黑的眼里隐约有些杀气。
“好,我不多嘴了。”禹豹答应道。
公冶明想了想,又道:“你还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禹豹问道。
“去一趟临安,把周回春带过来。”公冶明道。
禹豹犹豫地看着他,小声道:“老大……”
“怎么了?你不是叫他庸医吗?不能不认识他吧?他要是不肯过来,你就把他打晕绑过来。”公冶明道。
“不是,老大,昨日殿下就派人去请周大夫了。”禹豹解释道。
公冶明愣住了。
白朝驹已经派人去请周回春了?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我身上的病症不是累出来的?难怪他昨夜非要使那样的伎俩,他知道我的病又重了,故意不和我打……
但他还是要护着公主。
公冶明很轻的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
“老大,那我还要跟去吗?”禹豹继续问道。
“不用了,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了。”公冶明哑声道。
阳光从屋子西面照到屋子东面,一点点昏黄下去。
公冶明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天,身上的病痛总算消退了不少。
屋外头传来些许吵闹,像是有人来了。
吵闹声响了一阵,又消停下去。
不一会儿,禹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大,殿下说给您送来了刀,可以进来吗?”
公冶明犹豫了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239章 不公平竞争·下 太子殿下真是多才多艺……
一柄刀放在了公冶明的床头。
是熟悉的刀, 刀鞘被重新上过漆,上面大大小小的划痕被黑得发蓝的新漆全部掩盖,打磨地油光发亮。
护环和刀标换了一套全新的, 银得锃亮。只有刀柄还是原先的模样,留着整齐的一排指印。
公冶明伸手,把刀搂进怀里, 缩进被褥, 闭眼轻嗅刀刃的铁味。
“昨夜又吐血了?”白朝驹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格外温和。
公冶明知道白朝驹就站在自己身旁,依旧把头埋在被褥里,不想看他, 小声嘟囔着:“我杀了个人, 那是他的血。”
都吐血了,怎么还想着瞒我?白朝驹无声地笑了下,顺着他的话问道:“杀了个什么人?”
“杀了个想杀我的人。”公冶明道。
“杀你的人?尸体在哪里?”
“早让人丢出去喂狼了。”
“给我看看你的手。”白朝驹道。
公冶明不明白他为何话锋一转要看自己的手,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为什么要看我的手?”
“你不给我看,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白朝驹有些焦急。
“我看你才是心里藏着事。”公冶明道。
“既然不是藏着事,给我看看又何妨?”白朝驹笑道。
看看就看看, 只是看个手, 他也看不出什么花来。公冶明将左手从被窝探出一截。白朝驹伸手接过,又道:
“另一只呢?”
真烦人。公冶明不情不愿地又将右手探出, 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接过,那手不安分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将指尖一根根摊平。
“你瞧这指甲脏的。”白朝驹轻声道。
指甲?公冶明探头看去,自己的指甲边带着一圈血渍,深深地卡在缝里。
左手的指甲有, 右手的指甲也有,甚至更多些,这都血渍是在血水里泡出来的,单单杀个人,怎么可能把手弄脏成这样?
弄脏左手也就罢了。他已经许久没用右手了,怎么也脏成这样?这根本没法解释。
白朝驹正直直看着自己,眼睛比太阳更亮。
又被他拆穿了,怎么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得被他拆穿?
眼看瞒不下去,公冶明只好承认道:“我是吐血了。”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这样承认太过直接了当,不服气地补上一句:“都是被你气的。”
白朝驹脸上的笑一下子收敛了,眼神变得更加凝重,小心道:“真是被我气的?”
见他当了真,公冶明又有些心虚,嘴里嘟囔着:“倒也不是……”
白朝驹道:“都怨我,昨天应当追着你道歉……”
追上来才叫不好呢,我吐血吐成那个样子,怎么可以让你看见?
公冶明抬眸看着他,问道:“我只是有些郁闷,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公主?”
白朝驹顿了下,脸上立即绽开笑容:“因为公主待我有恩啊。”
假话。
公冶明把目光从那张虚伪的笑容上挪开,抱紧怀里的刀,转了个身,面朝着墙板,嘴里说着赶客的话:
“按照计划,秋收之后,我们就要北上进京。我要休息了,趁这段时间把身子养好。”
白朝驹还想解释几句,最终欲言又止,只是道:“我已将周大夫从永江请来。我会令他一直照看你,直到把你医好为止。”
公冶明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问道:“怎么不请黄巫医?我记得他也在你的队伍里。”
黄巫医……白朝驹顿了顿,眨眼间又编了个谎话。
“黄巫医说自己年纪大了,行军太累,他跟不上,前段时间就离开队伍,回苗疆去了。”
公冶明点了点头。
白朝驹松了口气,又道:“周大夫医术高超,治疗走火入魔更是自有一套,他一定能医好你,一定。”
公冶明沙哑地“嗯”了声,然后不再说话。
白朝驹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依旧很是不安。《黄帝内经》有言:百病始于心。他若还因为昨夜的事情生自己气,身子是没法转好的。
看他现在这副不肯搭理自己的状态,肯定还没消气。
白朝驹一时间想不出哄他的办法,愁眉苦脸地在屋里转圈,直到天完全暗下。
候在门口的小兵见太子许久不出来,忍不住敲了敲门,提醒道:“殿下,天色已晚,可以用膳了。”
白朝驹道:“叫人送到我屋里,稍后我过去……”
“叫他们送到这里。”沙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白朝驹一喜,快步跑到床边,小声道:“你原谅我了?”
公冶明果断抛出一个“没”字。
白朝驹的脸垮了回去,那沙哑的声音继续道:
“除非你唱歌给我听。”
“唱歌?”白朝驹一愣。
公冶明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他,问道:“太子就不能唱歌了?”
那倒也不是……可我是太子,臣子命太子给自己唱歌,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
见他犹豫,公冶明微微皱起眉头。
白朝驹感到了一丝无声的谴责。
唉,唱就唱嘛,要是唱歌能让他的身子变好,唱到喉咙哑了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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