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下,於鹏达看清了老友的面容。夕阳勾勒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和肌肉上的每的一缕皱纹。
看着这些岁月的痕迹,於鹏达回想起俩人驰骋疆场的少年时光。
“我俩这么多年的交情,薛将军何必如此正式?快快请起。”他说着,走上前,扶起薛槐。
薛槐双手一抖,手中的降书展开,锋利的银刃一闪而过。
转眼间,於鹏达的脑袋滚落在地,眼里装着不解与震惊。他半张着嘴,失声的喉咙里夹着半句未出口的话:为何?
薛槐握着手里的匕首,睁开那双被血污浊的眼睛,放声大喊:
“於鹏达已死!”
话音刚落,无数火箭从两侧的林中射出。
早在豫南军队来临前,齐鲁士兵就挖好了埋伏的地道。他们等待已久,只为了这个时候,向群龙无首的反贼发起突袭。
火箭如流星雨般坠落,点燃了豫南的军营,成片的营地熊熊燃烧,比夕阳还要明亮。
“於将军死了!”“咱们被敌人包围了!”
於鹏达亲自率领的宣武左中右三卫顿时乱了阵脚,一万五千士兵抵不住三千精锐发起的突袭,被打得落花流水,更多人直接葬身在了火海中。
薛槐抓住一名正在惊慌逃窜的豫南士兵,下令道:
“传话给其他指挥使,於鹏达已死,三日之内带兵投降,我薛槐能放他一命。不然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去给太子陪葬吧。”
第241章 三九2 将军没打过败仗
“将军, 将军!大事不好了!”
公冶明刚喝完周回春给他煎制的药,正欲小憩片刻,一个小兵火急火燎地冲进他的营帐, 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带给了他:
於鹏达率领的豫南主力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葬身沙场。
这个小兵还没把气喘顺,另一小兵也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 挤得前面那个刚汇报完毕的小兵一个踉跄。
“将军, 将军,大事不好了!睢阳指挥使茅旺发投降了,薛槐已占下睢阳卫。”
公冶明这下全无睡觉的心思,慌忙穿好外套, 坐到床边, 站起身。
“快,把地图打开。”他吩咐道。
两个士兵将桌上的地图摊平,点燃油灯,让地图上的每个地名都清晰可见。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士兵忧愁道。
他们本来的计划,正是行军至睢阳,现在刚到睢阳跟前的山脚, 睢阳却被拱手让人。
“於将军战死, 睢阳卫投降,咱们现在只能退守归德卫。”公冶明说道。
“将军的意思是, 咱们得掉头往回走?”士兵问道。
“不错。”公冶明点了点头,“左将军手里的五千人,郭将军手里一万人,加上我这里的三千人,总共不到两万人, 不是薛槐的对手,只能敌进我退,把这些地方让给他们。”
他伸手指着睢阳到归德之间的数个城镇,没有了睢阳卫的保护,这些地区迟早会被占领。
“这些城里,可有不少火炮和粮草。”士兵感到心疼。
“咱们是兵不是匪,不能强行把百姓卷进来,这样日后太子登基,会引起百姓的不满。”公冶明道。
士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军,咱们何时动身去往归德?”
“兵贵神速,现在就走。”公冶明下令道。
要在归德将齐鲁大军拦下,得挖不少战壕,布置不少陷阱。这些都需要时间,一定是越快越好,他恨不得日以继夜地赶路,明日就到归德。
只有周回春在无声地叹气,默默取出几包草药。
深夜的军营灯火通明,士兵们收拾好物资,排好阵型,一队接着一队往回走。
公冶明骑着匹踏雪乌骓,站在山口,监督着自己的队伍一只只出来。
十月的夜里寒风凛冽,他又裹上了那张雪白的貂皮,面色却仍旧没能红润半分。
周回春站在他身侧,心急如焚。
“将军,夜色已深,您先上车歇息吧。”
“再等等,等最后一只队伍出来。”公冶明执着道。
当月亮从西边落下,定津卫的三千人全数走上征程,队伍的最尾处,那名坐在乌骓背上的年轻将领终于两眼一闭,失去全身力气那般,倒头从马背上栽下来。
“快把将军抬进马车,用我方才调好的药喂他。”周回春脸色铁青地吩咐着。
等躺在马车里的人睡上整整一天一夜醒来,他终于能够呵斥道:
“我知道带兵打仗辛苦,有些事你也没必要亲力亲为。再这样下去,下次指不定还能醒来!你还想跟着殿下升官加禄?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公冶明只能无声地笑了笑。他何尝不想永远跟着太子殿下?可不论怎样,帮太子回京才是重中之重,他不能让这事在自己身上掉链子。
行军的队伍在承怀镇停下,往前三百里就是归德卫。
士兵们在镇里驻扎歇息,采买着生活所需的物资。周回春趁机补充了些药材,才回到营地,就见众人急匆匆地启程上路。
“齐鲁铁骑攻过来了!就在五百里外。”士兵们一传十十传百地说着。
“怎么来得这么快?”周回春惊道。
“攻过来的是骑兵,比咱们行军快。”士兵道。
禹豹走了过来,对俩人道:“公冶将军有令,不进归德卫,所有人都上承怀山!”
“咱们进卫所,不是更容易防守吗?”周回春疑惑道。
“听将军的命令。”禹豹说道,又补充一句,“我从沙州就跟着将军,将军没打过败仗,这次我也信他能赢。”
趁此机会,周回春忍不住问道:“没打过败仗,他的身子是怎么垮的?”
禹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身子是打仗垮的?”
“是他自己跟我说,在雪地里冻了一个月,一定是被敌人困住,才会冻上一个月吧?”周回春道。
禹豹像是被针扎一般地跳起来,大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将军没打过败仗!”
见他格外激动,周回春没有再问,跟着众人走上承怀山。
才到山腰,就见远处的平原烟尘滚滚,一只庞大的骑兵正快速靠近。
一阵有节奏地骨哨声响起,训练有素的士兵顿时领命,快速移动着,在原地布好阵型。成百上千柄火铳在山腰被举起,黑洞洞的铳口对着山下,等待开火的命令。
山脚的齐鲁骑兵听到了响动,放缓了脚步,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想知道这是哪来的动静。
就在此刻,一声更嘹亮的哨声响起。
隐藏在树丛中成百上千杆火铳和火炮一齐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往山下落去。
马儿受了惊吓,开始惊慌逃窜,直接将背上的士兵甩落在地。也有些不幸被流弹击中,发出哀嚎,或是一命呜呼。
更多骑兵则快速冷静下来,端起火铳,找着敌人的方向。
他们还没来得及锁定目标,第二波齐射又开始了。
“郭将军,郭将军!”归德卫中,一名士兵快跑着,风风火火地闯进郭运的屋子里。
“齐鲁铁骑在百里外的承怀山遭遇埋伏,伤亡惨重,暂时撤退了。”
“暂时撤退?”郭运脸上一喜,下令道,“快叫士兵们继续挖壕,快!趁此在大军攻来前,挖的越多越好。”
京城,夜色已深。
秋风卷着落叶,铺满了姚府的屋顶。
一双草鞋踏上瓦片,发出些许细微的响动。
府里的管事抬头往上看去,一股晚风卷着屋顶的落叶,正往檐下扫去。
“都是大人喜欢在院子里种银杏,最近叶子掉得太多了,害我一惊一乍的。明日一早,得叫人好好把屋檐打扫打扫。”
管事小声抱怨了句,举着手里的灯笼,继续在府里巡视。
他没有留意到一个全身漆黑的蒙面人从屋檐悄无声息地跃下,不偏不倚落在院里的银杏树后。
看他远去,黑影从树后窜出,沿着檐下的窄道,往西南角院快步走去。
西南角院很小,只有五步长,角落也栽着棵银杏。银杏树下,有间很小的屋子,屋子的窗被木板封住,只露出小小的缝,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黑影左右看了看,管事没有走来,便凑到窗边的木板缝中,小声喊道:“黄鹤卿?”
屋子里很快有了应答,一个很轻的气声警惕道:“什么人?”
是个女子的声音。
黑影拔出腰间的短刀,劈开门板上锁紧的铁链,手脚麻利地推门入室,伸手拉起坐在床上的少女,一声不吭地要带她走。
黄鹤卿惊恐地看着这个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男子的力气很大,拽着她的胳膊,稍加使劲就将她从床上拽起。
她不想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一起离开,这并不比被关在屋子里好到哪里去。她拼劲全力挣扎着,还是没能挣脱男子强有力的手腕,于是她张嘴,猛地咬向男人的手掌。
蒙面男子痛得一个激烈,慌忙解释道:“是殿下叫我来救你的,黄姑娘别慌张,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我可不认识什么殿下!”
趁他分心,黄鹤卿抬起一脚,正中男子靶心。男子吃痛地弯下腰,在地上缩成一团。
好在他脑子还算清醒,很快便想起“殿下”的另一个身份,对面前浑身警惕的少女解释道:“白朝驹,他也叫白朝驹。”
“白朝驹?”黄鹤卿停下逃跑的脚步,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他蒙面的布已经掉了,痛得龇牙咧嘴,硬生生在脸上扭出数道皱纹,看起来像有四十岁。即便五官扭曲成那样,他的脸看起来也不算狰狞,倒是偏老实的那卦。
“原来是白大哥叫你来的,你应当不是坏人吧?”黄鹤卿小步靠近过去,仔细打量着他。
男子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从地上起来,对她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眼神忽地一冷,闪电般往门的位置迈去。
他的步子很宽,只迈出一步,就到门槛边上,与此同时,手里刀光一闪,带起一道血痕,飞溅在门框上下。
手提灯笼的管事还没来得及大喊,全身便软了下来。
男子飞快地伸手,一手接住他手里的灯笼,另一手托住他无力的身躯,将他慢慢放在地上,对着灯笼吹了股风,让火熄灭。
他回过头,少女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嘴角挂着淡笑。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坏人吗?我是坏人,你怕吗?”他说道。
黄鹤卿笑了下,说道:“我现在不怕了。但我该怎么叫你?总不能叫你坏人吧。”
“你可以叫我……王大哥。”王钺道。
“好,我记住了。”黄鹤卿笑道。
王钺没有多言,只是伸手示意她走上前。他伸手托住少女的腰,将她扶上屋檐,自己再翻身上去,想带她从屋檐走出这个硕大的姚府。
从角院往前,没走几步,又出现数间小屋。屋子的窗户和方才西南角院的那间一样,都被人用木板钉死,只露着窄小的缝。
王钺犹豫地停下了脚步,他隐约觉得这些屋子里也关着人。
他不知道那里关的是谁,大抵和黄姑娘一样,也是被邱绩抓来的可怜人。他要拿他们要挟太子吗?还是要挟其他的倒霉蛋?
王钺还在思索,后腰被轻轻推了下。
黄鹤卿小声道:“王大哥,咱们得快走了。等天一亮,可就逃不出京城了。”
他只叫我救出黄姑娘,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免得又把自己搭进去。
王钺点了点头,拉起黄鹤卿的手,带她往姚府外的街道跃去。
第242章 三九3 最后一口馒头
长江以北的冬天来得很快, 未出十月,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
当杨坚的队伍行至保定府时,千里之外的豫南北部, 薛槐正在对归德卫发起进攻。
八万齐鲁大军阵列在卫所外的平原上,黑压压如乌云压境。
在左丘实的支援下,拢共一万人的归德卫, 耗时半月, 全力挖出了环绕卫所的狭长战壕。
可这道战壕并未将敌军阻挡太久。
由于人数的差距实在过大,士兵奋力引燃的炮火在数量成倍的敌军面前显得如蝼蚁般可笑。就像是一把沙子撒入大海,齐鲁的士兵们迎着炮火冲锋,奋勇跃入沟壑厮杀。
归德的士兵彻底领教了齐鲁战士们所向披靡的战斗力, 他们抵抗着, 最终用自己的身体填平了自己挖出的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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