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先手在自己地方吗?
不, 他面对仇怀瑾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先手。仇怀瑾太清楚他的招式了,他喜欢先出哪一招, 哪一招是他用地最熟练、也是胜算最高的招式。
仇怀瑾看着少年把刀握在左手。这就是你说的, 有把握吗?他在心里轻笑着。
孩子的想法,还真是好猜。是因为往常时候,他习惯右手握刀同自己对练吗?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偷偷练了左手刀,想着能出奇不意打自己一套。
大抵那日自己踩折他右手时, 他还在偷笑吧?偷笑他瞒过了自己, 仇怀瑾这样想着。
仇怀瑾见少年的脚步动了,手里的刀锋顷刻间递到自己面前。他动了下手腕,手里的刀刃挑向少年小臂,逼得少年将刀刃拨开。
你的刀法是我教的,只要看你的脚步,就知道你要出什么招。
仇怀瑾挡开他这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他的左手力道不过如此, 还不及右手。倘若要凭这种刀法打赢自己,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仇怀瑾眼神一沉, 手里的刀丝毫不停,继续往少年小臂上扫去。
公冶明直接松开了左手握着的刀,侧转过身,避开这一击。
什么鬼招式?仇怀瑾惊讶了下,难道是他这半年混迹江湖, 从什么地方看了的花里胡哨的伎俩,觉得用这种东西可以对抗自己?
这可不是我教他的。仇怀瑾想着,我教他的招式,从来都直取别人性命,简单利落,哪像这般胡闹?刀都不要了?
一瞬间,仇怀瑾都以为他是故意撒开刀,要转身逃跑了。因为他几乎背对着自己,眼睛根本没在看刀。那柄刀悬在空中,直直往下坠去。
公冶明自然不是要跑,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仇怀瑾决一死战,他是不会跑的,哪怕死在仇怀瑾刀下,他也不会跑。
但也不能白死,他更希望能换取仇怀瑾的命,退而求其次,重伤他也行,至少不能是自己白白死在他刀下。
师徒多年的结果有好有坏,坏处是仇怀瑾很了解他,好处是他也很懂仇怀瑾的刀。仇怀瑾了解的是他的招式,因为他的招式,都出自仇怀瑾的教导。但他了解仇怀瑾的性格,了解仇怀瑾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毕竟他从小,都是顺着他的意思,一点点讨好他的。
他知道仇怀瑾看不懂自己这招。
这招也不是他从什么江湖人士身上看来的杂招,是他自己凭感觉使的,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想做的很简单,只是把刀换到右手而已,并借此虚张声势,让仇怀瑾误以为他留了什么后招。
他不需要看那柄刀落在哪里,因为这柄刀他太熟悉了,它的重心,它的长度,它的分量,它的握感。
这是白朝驹送他的那柄刀,他已经用了快半年了,一直小心呵护着。尽管中途断了一次,但他还是要求刀匠依照断前的模样,一比一地还原回来。
他知道仇怀瑾喜欢换刀,他存了一屋子类似但不同的刀。他不喜欢换刀,他喜欢把刀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自然熟悉他的身体。
他俯下身子,看着仇怀瑾的刀刃,几乎贴着自己面颊扫过。
与此同时,他摸到了自己的刀。
那柄快要落到地上的刀,就这样猛地从地上长了出来,自下而上往仇怀瑾的下巴刺去。仇怀瑾的刀在伸在外面,他自然没料到阿凝会这样出招。
他赶忙变化脚步,只这一下,令他心神错乱了片刻。
他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曲高和寡,自打他的功夫越发高深,遇到的敌手也越来越少,他已很久没有这种紧张刺激的快感了。但他也未想到,如今同自己棋逢对手的人,竟是自己的徒弟。
不,他应当想到的,当他领着那个天才般的孩子回来时,就想过,这孩子总有一天能比肩自己。他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仇怀瑾感到下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他躲避得足够及时,但刀锋还是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了口子。不深,有些淌血。
没能伤到他,公冶明眉头微皱。这点小擦伤算不了什么,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时候,连痛感都算不上。尽管虚张声势起到了效果,自己的刀仍旧不够快。
“很好。”仇怀瑾终于认定,面前这个少年,是自己值得较量的对手。
不过,现在的先手,终于到了我这里。公冶明并不等他把话说完,脚步一动,手里的刀黏上了他。
他右手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仇怀瑾看着少年手腕上的绷带。
但这不是轻看他的理由,他特别训练过他,就算受了伤,也不能露出丝毫破绽,需和不受伤时一样。
正如他现在的刀,和平时一样准,一样快,或许更快些。仇怀瑾能看到,刀气中包含着少年的果决,他不再犹豫了,这次是真冲自己性命来的。
不远处的山坡上,嗖嗖的弩箭飞过。
官兵带了盾牌,阵型一开,将皇上保护得严严实实。数批弩箭飞过,也未能伤及众人分毫。
“王大哥,这样拖下去,对你可不利,我们的援兵很快就会到的!”白朝驹躲在盾牌后面,对外头的人喊道。
他知道郡主还带着另一批人,潜藏在山的另一侧,本打算两头围堵。可无耐人数实在太少,这么大个山头,没拦住重明会的私军,给他们漏了进来。
“那就让你们的援军来。”王钺说道,“围点打援,你们现在就是被围的那个点,援军过来,我们就一点点消耗他们。况且,你们人数本就不多吧?我方才在山上观察过,区区两百人,我们消耗得起。”
白朝驹额头的冷汗滴落下来,原来王钺晚来一步,是一直在山上观察。他们果然早就好了应战的准备,就在等着自己过来。
可胜负未必这么简单,白朝驹卯足力气,对王钺喊道:“王大哥,别看我们这儿人少,但大家都是硬骨头,很难啃的!”
“白少侠,这种时候,放大话可没有用。”王钺说道,“不过对你,我可以念及先前的救命之恩。你若愿意投降,我保证放你安然无恙得离开,绝对不会动你分毫。”
白朝驹忍不住笑道:“王大哥,你说这世上,哪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他正说着,又是无数箭矢飞射过来。
“笑面小哥,我们不能再挨打下去了,郡主给的武器,什么时候用啊?”狗老大率先撑不住了,他看着王钺率着全副武装的众人,在箭矢掩护下,一点点往这里靠近过来。
“再等等。”白朝驹小声说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也没想到,到了这种对决时刻,决策人是自己,会如此地令人紧张。他知道狗老大说的东西是什么,那东西威力确实很大,但毕竟来路不正,不太好随便取出来。
此时此刻,就是双方心理上的拉锯战。他想再拖会儿,或许还有转机。倘若郡主的援军真的不来,也只能和重明会的私军拼个鱼死网破了。
“还是老问题。”仇怀瑾手腕一转,一下子就把公冶明的刀锋拨开,“你的力量跟不上你的招式,太松垮了!”
公冶明卯足了劲,拼命使出全身解数,刀刀都往仇怀瑾要害去,但无一不被拦了下来。他能从仇怀瑾的刀下保全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他还要找时机反击。
他的精神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绷得比琴弦还直,几乎到了极限。他的手腕确实没有好,那股刺痛越发剧烈,令他不知不觉地开始分神。
仇怀瑾只微微侧眼,就看到他脸色白地吓人,额角全是冷汗,应当是撑不了太久了。
“你若愿意投降,我就念在师徒之情上,给你留条小命。”仇怀瑾说道,他其实也很意外,自己居然会说这种话。
“只是留你条小命,不会再给你寻仇的机会了。”他补充道。
“我不投降。”公冶明很果断地拒绝道。
“那就别怪为师下手无情。”
仇怀瑾眼色一冷,用上了十分力气,他手里的刀极快、极利,刀刃在一瞬间宛若无形,融化在空气中。
公冶明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但他知道,这刀冲着自己的面颊来的,先躲。
冷风刮着他的发丝,他的上半身几乎贴在地面。他能感觉到,刀锋几乎擦着自己的头皮过去。
这又是什么招?仇怀瑾看到他忽然间把身子压得极低,眉头一皱。
他该不会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开始乱来了吧?把身子压这么低,不靠刀去点地,根本没法一下子起来。而若用刀点地,则势必形成极大的空当。这一瞬间的空当,足够仇怀瑾杀他三次。
真是愚蠢。
人,一但被仇恨蒙蔽了头脑,就会让情绪控制理智,从而做出违背客观事实的决定来。一开始,说要找自己复仇,就是个极其严重的错误,因为凭他的本事,不可能战胜自己。
战胜不了,谈何复仇?
不过是一场自我高潮式的感动罢了,是必死无疑的疯狂。
枉费了这么多年来,我花费的心血。果然,人这种东西,还是太不理智了,不可能比拟武器的。哪怕我已经给了他这么多机会,他依旧没有抓住。
接下来,不会再有机会了。仇怀瑾毫不留情地挥出手里的刀。
第102章 鸡笼地下皇12 全都是黄雀
没有切开皮肉的呲血声, 只有金属与金属相撞的清脆响声。
公冶明右手举着横刀,在最后关头挡住了他致命的一击。而与此同时,他居然安安稳稳地从地上站起, 稳住了身子。
仇怀瑾这才注意到,他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杆枪。而他方才就是靠这杆枪尾点地, 从地上起来。
长枪?这倒是稀奇。他爷爷确实很会用枪, 在他小时候也教过他。可那时候他就一丁点儿大,这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不可能记得枪是怎么用的。
他难道记得吗?
这不好说,他太会隐藏自己了。能说话也好, 会用枪也好, 哪怕是他右手的伤势,仇怀瑾都拿不准他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仇怀瑾眯起了眼睛,忽然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根本不认识阿凝,他根本没认识过眼前的这个人。
他看到少年又松开了手里的刀。
这是故技重施?还是又耍什么花招?仇怀瑾竟在一瞬间犹豫了下。
从方才到现在,乃至这近十年来,他一刻都没有犹豫过。他曾遇到的对手, 从来都不值得让他犹豫, 那些人,连他十招都招架不住。
他只需出招就行了, 犹豫是对手的事,只要对手有犹豫的一刻,就是接不住他的招了,就是他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刻。
他万万没想到,犹豫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还是面对这个小自己二十年的小辈。
冰冷的利刃刺入了他的腰腹,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疼痛。不过还好,在最后时刻,他避开了要害,这一下并不致命,倒像是种警告。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彻彻底底地激怒了。
“你们的门主受伤了!”
白朝驹远远瞥见公冶明刺出的那一枪,刺伤了仇怀瑾。他立刻对着面前的敌人高声大喊:
“你们都不去帮自己的门主吗?就放他一人应战?现在皇上可在我们手里,要是门主也死了的话,你们还争什么呢?”
他看着面前的众人,竟都纹丝不动。
“所以你们的目标,只是皇上?”白朝驹忽然明白了,他更是卯足内力,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你们这么多人背叛了朝凤门,仇门主知道吗?”
声音在整个山坡上回荡,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也包括仇怀瑾。
这混小子,让我分心!仇怀瑾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伤人。
单是个阿凝背叛他,也就罢了,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孽徒罢了,他还能收拾他。
阮红花一个劲保着他,还为了替秋生报仇,去收拾魏仲元。这也算了,女人总是爱心软的,况且魏仲元那个废物,办事的确太不利索,拖泥带水的,拖出问题也不奇怪。
但窝里斗,终归有些令人唏嘘。
可那些私军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是朝凤门养着他们,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王钺不过是个捕快,自己先前根本没见过他,怎么可能在几天时间内,令这么多人临阵倒戈?
是那个和尚!
仇怀瑾想起来了,那和尚先前告诉自己,要出家念经,常常住在佛庙里,自己也没太留意他。定是他假装出家念经,实则悄悄找上私军。
他居然野心这么大,一直想着取代自己!
方才在寺庙的院子里,自己甚至还喝了他煮的茶。
仇怀瑾突然一阵呕血。
其实在刚才的打斗中,他动用内力自如,并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可就在他发觉自己被和尚背叛的时候,剧烈地痛楚从他的胃部传来,他的身型瞬间不自然地晃动了下,嘴角迸出丝丝鲜血。
公冶明自然抓住了这一机会,他知道白朝驹在有意帮助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挥出手里的长枪,一瞬间腰马合一,用尽全身力量,对着仇怀瑾劈头盖脸打去。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刻,他的力量如此精准,角度如此完美。
他甚至很清楚地看到,仇怀瑾根本没有躲,他或许是来不及躲了,等着这招为他做最后的宣判。
可他还是错估了一件事。仇怀瑾没有躲,不只是因为他来不及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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