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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仇怀瑾发觉自己躲不开的那一刻,他就做了个决定,他要带着阿凝一起死。他调转了手的横刀,把刀尖对着阿凝。他知道,阿凝一定会劈下这一枪,也会迎上自己的刀,他收不住力的。
公冶明确实没想过要躲,他看到了师父对准自己的刀。他劈下了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刀尖埋入了他的前胸。
就在此时,他感觉什么东西拍上了自己的腰,拍得他身形微晃。这东西劲很大,大力拽着他的腰身,他整个人都被向后拉扯开去。
他的枪劈歪了,枪头只在仇怀瑾肩头刮出一道血口。而埋在他胸口的刀尖,自然未能将他洞穿,只是在他胸口戳了个渗血的小口子。
一根游蛇般的银鞭从他腰间跳开,公冶明察觉到,自己的腰板被当作了借力的跳板。他还没来得及感觉痛,就见那银色的九节鞭在自己身体上跳了下,对着仇怀瑾迎面打去。
是红姐姐来了,她终于击败了魏仲元,来帮自己了!
他欣喜地侧过头看去,见方才那柄师父指着自己的利刃,正刺在阮红花的胸口上。
原来方才,阮红花挥鞭的那一下,不只是拿他当跳板。她是在让他站远点,退到仇怀瑾挥刀的范围外。
而仇怀瑾自然发觉了她这一举动,于是直接调转刀头,刺向了她。
仇怀瑾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阮红花的银鞭自下而上挥出,从他的下巴抽过他的面颊,灼热的火焰似乎拔掉了他的面皮,还刺痛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
他第一反应是拔出刀刃,哪怕此刻他完全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他也知道,阿凝的枪在等着自己。
公冶明也没想到,自己动作会这么快,他几乎下意识地刺出手里的枪,在他看到阮红花的那一瞬间。
他才刚刚理解,红姐姐被伤到的事实,他的枪就已经贯穿了仇怀瑾的胸膛。不仅如此,他这一下力气出奇得大,直接将仇怀瑾从地面挑起,枪头横穿着他的胸腔。
当公冶明收回枪杆时,他看到润红色的块状物从那个胸前的破洞漏出,连带着一连串管状物。
他还没停下,继续猛步上前,再次扎下手里的长枪,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他的脖颈。枪头深深地没入地下,他将仇怀瑾的身体牢牢钉死在山腰上,和数枚金黄的落叶一起。
“低估这老贼了。”阮红花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
“红姐姐,你没事吧?”公冶明撒开手里的枪,转身回去,扶着几乎瘫倒在地的阮红花。
仇怀瑾的刀,卡在她肋骨的位置,不是要害,还能救。
“你撑住,我带你去见郎中。”公冶明伸手,一手挎着她的腰,另一手挎住她的膝盖。他刚将阮红花托离地面,就感觉手上黏糊糊的。
不对啊,刀都没有拔出来,不应当流这么多血的。
他这才发现,阮红花的腰下的位置,早就红透了。那里有个巨大的裂口,依稀能看到里面的脏器。娟红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裤腿,她半个人都泡在血水里。
“这是魏仲元伤你的?”
阮红花点了点头:“无妨,我也报仇了。”
怎么会这样?他分明记得,阮红花实力很强,怎么会重伤成这样?莫非是魏仲元出了什么阴招,害的她?
公冶明赶忙抱她往外跑,跑出几步,就见到前面的山坡上,官兵正护着皇上,还在同私军对峙。他们举起的盾牌,形成了一堵墙,把下山的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他一时半会下不了山了。
“你放下我,歇会儿吧。”阮红花对他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对了,你之前送秋生走的时候,用的是哪一招?我听说,你还特地研究过?要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反应不过来就死了,所以也不觉得痛。我可以见识见识吗?”阮红花对他笑着。
这怎么可以?
公冶明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他自然不愿意出手送阮红花最后一程,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以她的伤势,撑不了太久的。自己不动手,只是在延续她的痛楚罢了。
但他此时,只想让阮红花在这世间多停留一会儿,完全出于他的私心,这倒令他的行为更接近于正常人。
所以,有私心,才更像个正真的人吗?
他愣愣地看着阮红花,她的面色苍白,看不到一丝生的希望,嘴角却微微有些上扬。
“你还真是爱哭啊。”阮红花笑道。
她忽然觉得内心轻松了些,一时半会儿,也不那么恐惧死亡了。
她想过自己各种各样的死法,死在刺杀失败的时候,死在别人复仇的刀下,或是分外寂静的深夜,无声无息地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她确实没想过,自己死的时候,是阿凝陪着自己,这是从前的她完全不会想到。
公冶明把她平放在地上,想伸手按住她的伤口。血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他双手都湿透了,根本止不住。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他大脑一片空白,见到阮红花苍白无比的嘴角,渗出了些许血丝。
糟了,是自己按得不好,按坏了,让她的伤势更严重了。
“算了。”阮红花几乎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道。她看着阿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自己。
其实单看他的表情,看不出有多么难过。只是眼睛微红,脸上划着两道泪痕。尤其是左边那道泪痕,正好横穿过他脸上的疤痕,形成一个十字。
阮红花忽然想起来了,这事他还不知道,要是再不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没可能知道了。
“小时候的事,不是你的错。”阮红花说道。
“什么?”公冶明脑子还是空的,他没明白她说的话。
“以后……不要再随便……掉眼泪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第103章 鸡笼地下皇13 你居然在这种事情上撒……
山腰上的小混战告一段落。大部队的较量还在继续。
就在白朝驹看到他们见死不救, 大声宣告他们背叛仇怀瑾的时候,私军见事态已无法挽回,便发起更加凶猛的进攻。
在箭矢的掩护下, 声势浩大的私军越逼越进,像只口袋一样,将保护陆铎的卫兵一点点收拢, 包裹起来里。
白朝驹透过盾牌的缝隙, 看着外面包围过来的人,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个视野,就连山腰上的战况也被挡住,他也不知道公冶明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打败仇老鬼。
不过他知道, 郡主的援军没有来,若是再不动用那些武器,就来不及了。
私军一点点围剿过去,举着长矛和盾牌,井然有序地逐步前行。他们听到敌军中忽地传来一声口令,还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就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瞬间, 仿佛数百支烟花同时炸开, 铺天盖地的巨响围绕着山间对峙的众人炸裂开。
远处树林中的惊起成片飞鸟,它们忙不迭地扇动翅膀, 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那剧烈的轰鸣,一阵接着一阵,源源不断。举着盾牌的私军顶紧盾牌,只觉得手心又痛又麻,剧烈的震感似乎要将掌心撕碎。这东西的冲击力, 比箭矢强上数倍,连盾牌都几乎抵挡不住。
轰鸣声不仅没有停下,一直接连不断地袭来,并且更加剧烈了。一些盾牌被震碎,人的身体上爆出血花。一但缺口被打开,私军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倒下,一波接着一波。
剩下还能撑住的人,也开始乱了阵型,阵型一乱,被打倒在地的人数也急速增多。劣势被持续拉大,逐渐到达一个不可扭转的事态。
“怎么会有这么多火铳?”王钺惊道,他见和尚不知何时也从庙后迂回过来,到了自己身边。
“这不是官府的火铳。”和尚说道,“这些人,也大都不是官府的人。”
“那他们是什么人?”王钺愕然道。
“他们是平阳郡主的私兵。他们手里的火铳,应当是一个月前,从鬼车门搜剿的。”
“鬼车门?”王钺听过这事,在他还是沧州的捕快的时候。这事闹得挺大,衙门的人都知道。
“鬼车门的货,不是被官府收去了吗?那里头的人,不也都被拉去秋后问斩了?”他问道。
“可就在运往京城的途中,船翻了,那帮人和那批货都沉入水底。官府不敢声张此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现在看来,这事很明显了,那帮人和货,都被平阳郡主的人给劫走了。”和尚说道。
“平阳郡主劫走火铳,还召集这么训练有素的人,她才是真正想造反的那个吧?”王钺说道。
此话说得不错,这正是白朝驹不愿率先亮出火铳的原因。尽管他知道,用这武器,势必逼得私军放弃包围,他们就可以保着皇上全身而退。
可他们毕竟不算正规军队,只要把火铳亮出来,势必要被扣上反贼的名号。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打量着陆铎,那个向来淡然的男人。当他看到保卫自己的众人取出藏在身上的火铳,准备开火的瞬间,那张淡然的脸上,也展露出深刻的阴沉。
就在几个时辰前,白朝驹见陆歌平把这批带着火铳的人交给自己时,同样大吃一惊。但他很快也联想到鬼车门的事,想到中秋节前,公冶明神神秘秘地失踪了好几日。
他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了,陆歌平的胆子,比他想象得更大。
“郡主,这东西不好直接用吧?拿出来可是谋反的罪名。”他向陆歌平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我只要赢。”陆歌平这样对他说道。
只要赢,也只能赢了。当他让众人亮出火铳的瞬间,他就清楚,自己被狠狠绑定到了这条贼船上。只要皇上在自己手里,就不算谋反,反倒是勤王有功。
陆歌平或许是故意不支援自己,她就是要逼自己把火铳亮出来,让陆铎看看她的底牌,也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加入这场毫无正义可言的争斗。
所谓夺权,只有成王败寇。
白朝驹很清楚,自己早就没得选了,他必须保证陆铎活着出去,还要帮他恢复皇上的位置,把现在那个被姚望舒扶持的傀儡踢下去。
不过往好处想,陆铎看到这样的底牌,应当会对夺权更有信心吧。
“王大哥,让你的人投降吧,我们不杀降兵。”白朝驹大声喊道。
见形势不妙,和尚果断下令道:“撤!”
私军早就被炮弹打得乱了阵型,听到撤退的消息,各个都丢盔弃甲,如潮水般往回退去。
他们慌不择路地跑着,往身后的树丛跑去。就在这时,他们终于见到了那批迟迟没有出现的援军。
陆歌平早就带人埋伏在后,一直等待着这些人撤退过来。
王钺看到自己扎进了包围圈,四面八方都有人围拢过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就连方才撤离出来的方位,也被护卫皇上的众人堵上。他见状况不妙,还欲拼死一战,杀一道血路出来,却听和尚喊出了投降的话。
“有时也得识时务啊。”他对王钺说道。
陆歌平指挥着众人把俘虏捆起来,又令另一批精兵护送皇上下山。
鸡笼山恢复了平静,短暂而又激烈的厮杀就这样宣告结束,谁获得了陆铎,谁就是赢家。毫无疑问,此场对弈,是平阳郡主大获全胜。
“暂时结束了。”她对白朝驹说道。
听到这话,白朝驹立即往山坡上飞跑过去,他一心挂念着公冶明的状况。
他远远就看到坡上半跪着个人,身板很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握着柄刀,在地上戳着什么。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你赢了?你真的赢了!”白朝驹欣喜地走上前去,脸上带着雀跃的笑。
他往坡上又跑了一段,看清公冶明身底是个什么东西时,雀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他吐出一个字,又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的根本不是刀,而是半截枪。
枪杆很彻底地断成了两截,尾端那扎在数尺远的树干上,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劲,才能把这富有韧性的枪杆硬生生挥断,还飞出去那么远。
公冶明听到白朝驹来了。可他的手还没停下,举着半截枪又狠狠地扎下,溅起一汪血水。
“他已经死了!”
白朝驹大喊着冲上去,走到他面前,他看到了他的脸,上面全是腥浓的血花,他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快点住手。”
他感觉自己嘴角在不听使唤地抽动,不知是紧张、焦急、还是恐惧。
可公冶明的手还没停下,那双深洞般漆黑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仇怀瑾的尸体。
透过脸上的血花,白朝驹妄图看清他的神情,可他的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不能这样……”白朝驹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和他能感觉得到,那只胳膊很不听话地挣扎着,想要继续。
“不要像个疯子一样!”他在他耳朵大喊。
“不然我要动手……”白朝驹想威胁下他,一把握住他持枪的小臂,就见那小臂紫得惊人。
公冶明右手手腕的部分,已经完完全全肿胀起来,透过散乱的绷带,能看到紫地发黑的淤血,大块大块的,结在皮肤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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