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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薄倦意看到了一个有些发旧的小窝。
它被梧桐树藏了起来,用无数枝叶遮挡着,直到薄倦意来到,这些树叶才像是献宝一样,把这个小鸟窝呈现在薄倦意的面前。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薄倦意忽然心口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反倒是那些枝条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是母亲在安慰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谢谢你……对不起……”
薄倦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就想这么说了。
枝条照样很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随即,梧桐树又将薄倦意往鸟窝的方向推了推,像是想要让他躺进去一样。
薄倦意也顺从地躺进了鸟窝里面。
很软。
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所有尖锐的、粗硬的、会伤害到幼鸟的东西都早已经被摘了出去,留下的只有柔软温暖的巢xue。
树叶轻轻开始晃动,沙沙的响声轻柔平和,如同哄睡幼儿的摇篮曲,伴着这样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困意就袭来了。
薄倦意放任着自己陷入了沉眠。
他并不知道,在他入睡那一刻,他的身体着起了火焰。
凤凰涅槃,要经历最为残酷的烈火焚烧。
但在这之前,哪怕只有短暂的时光,梧桐树也想要给它的小凤凰有一个宁静、舒适的安眠过程。
薄倦意也确实感到很安心。
他心中对于涅槃的恐惧也仿佛被抹平。
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幼鸟毫不犹豫冲入进了火中。
剧烈的痛苦瞬间袭来。
火焰吞噬着他的身体,那是宛如抽皮剥筋一般的痛苦,仿佛有人把身体的骨头全都敲碎,又把经脉从体内抽了出去。
薄倦意疼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好疼……!
他咬牙坚持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必须得扛过去!
他不能失败!
他蜷缩着身体,舌尖已经被他咬出了血。
最疼的时候,薄倦意甚至忍不住开始往身上挠,他把翅膀上的羽毛一点点拽了下来,似乎这样他会好受一点。
越来越多的羽毛脱落,而留下的是一具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身体。
可即便是这样,火焰灼烧的痛苦仍然不减。
它仿佛是想要摧毁薄倦意的意志,薄倦意越是坚持,那焚烧的痛苦越大。
太疼了……!
薄倦意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夺眶而出,没能从脸颊落下就被火焰所蒸发了。
“啾啾……”
幼鸟虚弱地叫着,他的眼中倒映着火光。
绵密的痛苦中,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了许多道身影。
这其中有老祖的,也有薄延风和江宣君,以及太衍神宗的人、薄家的人,还有……秦悬渊。
他想到了老祖跟他说过,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
江宣君不求她的孩子天赋出众,她只求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叫倦意吧,看他一直在睡,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小懒鬼。”
倦意……
薄云烨垂着眸,他想到那些死去的凤族,或许叫倦意也不错,懒一点,娇气一点也没关系。
毕竟在此之前,他的小凤凰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由他承受的痛苦了。
这一次,就享福一点吧。
那时老祖的话似乎还犹在耳边,家人为他取名倦意,是想让他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就是他的家人。
他们都爱着他。
薄倦意不想辜负这些人的爱。
何况……他也还想再和秦悬渊去吃一次下界的桂花糖。
第229章 瑰丽盛景
覆盖在幼鸟身上的赤色火焰中,逐渐浮现出了点点的金光。
它散发着近似日轮一样璀璨耀眼的光芒,如绚烂的焰火。
在这一片火光中,幼鸟的形态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它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来,像是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蜕变,在熊熊烈焰的包裹下,先是从燕颔蛇颈的凤首,再往下是一对华贵雍容的巨大羽翼,纯白无暇的尾羽恍若银霜絮雪,轻拢着长曳逶迤而下,似是洒落了一片皎皎如月的凝辉。
影影绰绰间,一道华丽修长的身影在火中显现。
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团诡异的黑雾不知是哪里钻了出来,忽然朝着正在涅槃的凤鸟袭去。
还没能等它靠近,薄倦意就有所察觉地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了冲上来的黑雾,也看见了那掩藏在黑雾中的、属于裴柞雪的身影。
无需言语,也无需确认对方的来意。
薄倦意的眸色一冷,矜贵漂亮的眉眼在此刻仿佛含有着无形的威严,带着不容被挑衅的高傲。
华丽的凤鸟挥动起了羽翼。
无数翻涌的火焰瞬间扑向了黑雾。
灼热的气息在逼近。
黑雾也已经来不及往别处逃窜。
接触到火焰的那一刻,凄厉的、扭曲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那是阴魂的哭泣。
薄倦意这才意识到那些被裴柞雪挡在身前的黑雾,竟然是一些活人的魂魄。
这些魂魄早就被裴柞雪用特殊的手段给炼化了,这会儿正受他的驱使,张牙舞爪地想要来撕咬吞噬薄倦意的身体。
在之前已经中过一次类似的算计了,栽过了一次跟头,薄倦意这会儿自然万分警惕。
而且,他对裴柞雪这种肆意残杀凡人,将活生生的人拿去抽魂炼魄的行为也本能地感到厌恶。
不能放任对方逃出去!
薄倦意眯了眯眼。
恐怕裴柞雪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就是把他的本体放在了这棵梧桐树内。
要是在外界,薄倦意还真不一定能在复杂的地宫内将裴柞雪给杀死。
可在这片烈焰焚海中,他才是那是唯一的主宰。
凤族自降生的那一刻便伴随着赤火,烈焰既是他们的生命之源,也是他们的最锋利的武器。
——所有与凤族为敌者,皆焚于烈火。
裴柞雪眼下主动跳出来,还省了薄倦意亲自再去把人给找出来。
他再次降下火焰。
黑雾在烈火的灼烧下变得越来越稀薄,凤凰的火焰是所有邪祟的天敌,这些黑雾甚至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就消散了。
胜负已定。
早在之前的袭击失败的那一刻,裴柞雪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只有那一次机会,趁着薄倦意刚刚涅槃最虚弱的时候。
成了,他就能彻底夺舍,而一旦失败,也同样意味着他要迎来属于他的死亡。
裴柞雪甘心吗?
他当然不会甘心。
他做了那么多的谋划,等了那么多年,眼见渴求的长生就近在眼前,他怎么能甘心?!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成功了。
上界已经乱了,而魔域也悉数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所有的计划都在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在进行,只要他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有了健康的身体,他可以想做他一切想做的事情,再也不用担心那时刻笼罩着他的死亡,也再也不用承受那如附骨之疽般永远摆脱都不掉的彻骨寒意。
他只想活下去,这有错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不可怜可怜我?!为什么世人皆这么冷漠!”
他轻声喃喃道,脸上的神色在一次次质问声中变得愈发癫狂。
“我只想活下去,我没有错!”
裴柞雪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火海,径直地落在了薄倦意的身上。
他们离的很近,却又很远。
光是眼前的火海,就是他完全无法跨越的距离。
忽然间,他笑了。
笑的很肆意,也很讽刺。
“像你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一个凡人,一个无法修炼一出生就被断言活不下去的人,他每天都面临着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了,就连给我接生的婆子也说这个孩子以后肯定长不大……”
“可凭什么呢?”
他这样问道。
“凭什么一出生我就命运就被定下?!凭什么别人就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他们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哭也可以闹,他们未来还很漫长,他们未来会考取功名,会娶妻生子,会过着美满幸福的人生!”
“而我呢?我却只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你知道海边的冬天有多么冷吗?每一个夜晚我都感觉我快熬不过去了,但我还是活下来了。”
“因为我不想死,我不想我的人生就这么可悲,死在草席上,无人问津。”
裴柞雪冷笑着,他的恨意是浓烈的,是仿佛要把所有人都吞噬进这黑暗之中。
但不管他怎么说,薄倦意却始终不为所动。
裴柞雪的经历是很可怜。
可说一千道一万,他都不该用自己的不幸去祸害他人的生命。
他可怜,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不可怜吗?
光是一个无忧城,裴柞雪就害了多少人?
何况,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柞雪给薄倦意的感觉就很奇怪。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裴柞雪的身上自始至终都有着一种对别人生命的轻慢。
在他的眼中,他只能看得见自己,旁人都对他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想活,别人就是他可以肆意掠夺的容器。
这样的人,他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也因此,裴柞雪绝不能活下去。
薄倦意不打算留手,但他没有折磨别人的爱好,干脆利落的死法或许是他对裴柞雪唯一的宽恕。
火焰吞噬了裴柞雪的身体。
他站在火中没有挣扎。
烈火灼烧,带来了炽热的温度。
这似乎是裴柞雪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大面积的温暖。
他的身体仿佛也不再寒冷。
真暖啊……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手指去接触着火焰。
这样的暖意让他不禁想起了他想起了他第一次握起刀的时候。
他杀死了他的新婚妻子,挖出了她的心脏。
还会跳动的心脏是那么的温暖。
他捧着妻子的心脏,只觉得被血液浸染的身体都暖透了。
为了这一点点的暖意,他后面还杀了很多人,可他们的血液总会慢慢冷却,就像是他无论怎么挽留,也留不住他的生命一样。
姐姐说他是出生在一个冬天的,天上还下着雪,他们的门口刚好有那么一棵柞树。
可只有裴柞雪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冬天。
那冷冽的空气充斥着鼻腔,他躺在草席上,身体也冷得僵硬了,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两个眼珠。
他以为他要死了,以这样难堪的方式。
然而太阳升起来了。
他没有死。
他又活过了一天。
他哭着,笑着,像个疯子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阳光漫过他的身体。
仿佛这样身上也能暖了一点。
但裴柞雪很清楚,这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依旧冰冷。
真不甘心啊……就这样死去。
他怔怔地看着虚空。
两个时间线的画面仿佛在这一刻重合。
裴柞雪触摸到了火焰。
他的身体也终于变暖了。
……
降下了火焰以后,薄倦意就没有再往裴柞雪的方向去看一眼。
或许一开始,对方确实只是想要努力活下去。
可人的贪念却永远没有尽头。
裴柞雪害了那么多人,让这些人给他延续生命,可他却不会因此就感到知足,他会还想着要给换一具更健康的身体,而有了健康的身体,他就会停手吗?
不会的。
这个答案裴柞雪清楚,薄倦意也很清楚。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只想要活下去,可裴柞雪这样的人,即便达成了他的目的,他的野心也不会停止。
地宫内的血俑和魔域最近频频入侵仙门的动作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杀死对方,薄倦意甚至没有任何负罪的感觉。
裴柞雪该死,他活着始终是一个祸害。
……
梧桐树下。
秦悬渊和霍天陵都在下面等待着。
他们各自站在一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个人都不是那种话多热情的性子,秦悬渊是除了薄倦意以外,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这个情况在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以后愈发变本加厉。
霍天陵倒是对秦悬渊有诸多的好奇,不过眼下并不是适合交谈的好时机。
他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树上的情况。
梧桐树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炎炎的火光完全隔绝了他们的视线,树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并不清楚。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突然,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无数碎石从周边坠落下来。
地面在龟裂,岩石不断脱落。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任谁都能意识到——这是地宫要塌了!
“怎么回事?”
霍天陵的神色一沉。
地宫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倒塌?
似乎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
那就是……这个地宫的主人,戮杀城的无煌血祖出了什么事!
就在霍天陵思索的时候,秦悬渊已经动了。
剑修没有犹豫,他目的明确地直接往梧桐树树冠的位置冲了过去。
霍天陵慢了一步,而当他也想跟上去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凤鸣声蓦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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