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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可实际发出来的声音却很微弱。
稍不留神就很有可能会淹没在了风声中。
然而秦悬渊还是听见了。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了薄倦意的身上,哪怕少年有任何动静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此时听见薄倦意喊他,秦悬渊的眸色终于微微动了动,宛如一尊雕塑在顷刻间活了过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的话有很多,譬如你的身体怎么样,你现在还难不难受……等等,但临到了开口,他又却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秦悬渊还是选择了像是叙述一样的,轻描淡写般的,把他想要说的话归结为寥寥的几个字。
“你昏迷了很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用了最冷静也是最平和的口吻。
但薄倦意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不太自然的生硬。
秦悬渊已经在竭力掩盖了,可薄倦意了解他,正如他会为了仅仅一道虚影就担心着对方一样,他一句话没说就突然昏迷了,对方也一定会为他感到担心。
就像是秦悬渊的这句话。
而他没有说的言外之意是——我很担心你。
薄倦意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秦悬渊对此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月伴儿昏迷了有三天的时间了。
这三天内,他几乎没有阖过眼,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他必须要找到出口,只有离开这里才能找到医师来为月伴儿治病。
薄倦意并不知道他昏迷之后身体一直在发烫。
秦悬渊想了很多的办法,也喂薄倦意吃下了不少的丹药,可少年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有时候,看着薄倦意紧闭着双目,脸上苍白虚弱的模样,秦悬渊甚至会怀疑少年是否还有气息。
几乎是每隔半个小时,他都要确认一遍薄倦意的身体情况。
而每一次的确认,对秦悬渊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他太害怕会得到自己最不愿去想的那一个答案。
没有人知道他这三天到底是怎么渡过的。
剑修只是越来越沉默。
他似乎又变回了上一世的模样。
那个满身孤寂的、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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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倦意并不知道这些。
但他却亲眼看过秦悬渊上一世的样子。
因此,在感受到剑修身上的情绪之后,他选择靠着秦悬渊的脊背,将脸颊贴在对方的肩上,像是给予了剑修一个拥抱。
一个在梦境里没能实现的、真正的拥抱。
“别担心,我已经醒来了。”
薄倦意轻声安抚道。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抚平了秦悬渊心中的焦虑。
薄倦意不想他们之间的气氛一直这样低沉下去。
他开始打量着四周,他发现他们似乎此时已经离开了弯弯绕绕的地道,走到了一个更加宽阔的空间内。
而在薄倦意想着要找什么话题开口的时候,秦悬渊也不想对方闷闷不乐,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少年再昏迷过去了。
于是,他主动出声解释道:“这里应该是地宫最深处的位置,一天前,我找到了进入这里的入口,进来以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血俑还有那些巡逻的弟子。”
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找对了方向。
薄倦意现在没办法帮助到秦悬渊,相反以他此时的身体情况,秦悬渊带着他,更像是在带着一个拖累。
他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就像是他们约定的某种暗语一样,秦悬渊分辨得出来薄倦意这是在夸夸他。
剑修的眸色一暖。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薄倦意这会儿的精神已经有些不济了。
他不想秦悬渊担心,于是便强撑着身体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剑修讲着话。
薄倦意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那会儿也经常会生病,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药罐子。
五岁以前,他都几乎是长在了薄云烨的身上,走到哪老祖都抱着他。
不是他娇气得不肯走路,而是那会儿他的身体必须依赖着薄云烨时时刻刻的灵气输送。
无他,只是他的体质太差了。
生病喝药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情了,直到长大了一点,这情况才稍稍有所好转。
但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上元节出去一趟之后,他回来就又发起了高烧。
那会儿他的身体就跟现在一样,大脑昏昏沉沉的,呼吸也呼吸不上来,就像是身体内被灌了铅一样。
而与薄倦意相反,秦悬渊却是从小体格就健壮。
他近乎没怎么生过病。
仿佛他这辈子的病都被母亲替他生完了。
为此,秦家私底下还流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他生来就克母,要不然怎么他母亲整天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一看就是这孩子夺走了自己母亲的健康!
秦悬渊曾反驳过,但他越是反驳,传出留言的人就叫嚣的越厉害。
到最后,他们甚至认定他是索命鬼投胎。
薄倦意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又气又心疼。
“要是我在就好了,我可以让侍从帮你打他们,我还有鞭子,你可以用我的鞭子去抽他们。”
薄倦意没有遇到过这种被欺凌的情况,毕竟他是薄家的小少主,谁敢欺负到他的头上?
但他却帮助过那些被欺凌的人。
他不用动手,只要小少主一个眼神,他身边自然有无数人乐意为他效劳。
秦悬渊也想到了薄倦意身边那浩浩荡荡的排场。
有这些人在,秦家那几个怂包别说敢吱声了,恐怕胆都要给吓破了,他们也就只敢欺负欺负弱者。
他那时候也会反击。
但碍于力量之间的差异,他的反击只能是迂回的,用一些手段来算计他们。
总的来说,秦悬渊不算吃亏。
可在薄倦意说要保护他的时候,他还是仍然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说了一句:“好。”
薄倦意这才满意。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
说着说着,薄倦意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断断续续的,在秦悬渊背上睡了好几回,这几次倒没有再做过梦了,但每一次醒来他的身体都特别沉重。
而更糟糕的是,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待在储物袋内的窥天镜也提醒了他。
【你在血池中沾染到了怨气,这些怨气就会像是附骨之疽一样入侵你的经脉,将你体内的生机抽离。】
【而你现在失血过多,怨气此刻已经进到了你的心脉,想要拔除已经很难了。】
“我知道了。”
对此,薄倦意表现得却是很平静,仿佛他听到不是天道对他下达的死讯一样。
又一次陷入了半昏半睡之后。
薄倦意听到了秦悬渊的呼喊声。
“月伴儿!月伴儿!”
对方的声音忽远忽近,薄倦意一时间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睛虚虚地往前面看了半天,瞳孔才缓缓对准了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惊慌的面孔。
秦悬渊的眼睛变回了兽类的竖瞳,这是他情绪激动的表现。
剑修半跪在他的面前,脸色无比得凝重。
薄倦意从来没有看过秦悬渊的脸色有这样难看过。
对方已经尽力压制了,但他还是在剑修的眼中看到了担忧的神情。
阿渊在担心他。
薄倦意抬起手,他想安抚他的道侣。
可他身上没有力气,手掌落在对方身上的力度也是轻飘飘的。
“抱歉,又吓着你了。”
“你又睡了好久。”剑修垂着眸。
“我只是有一点困……”薄倦意企图想要解释,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悬渊打断了。
“我知道。”
“走了这么多天也确实是累了,但……”
秦悬渊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才道:“你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薄倦意听出了秦悬渊话语中祈求的含义。
他想说好,可一张口就是一连串剧烈地咳嗽声。
剑修赶紧拍抚着他的脊背。
薄倦意却根本止不住这阵咳嗽。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弯下来的腰身比以往要消瘦不少。
这段时间里,薄倦意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了下去。
此时,秦悬渊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人圈进了怀里。
他红着眼睛,想要为自己的道侣做点什么。
但剑修却发现他连帮薄倦意缓解痛苦也做不到。
反倒是薄倦意已经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他淡定得不行,甚至还有心思语气虚弱地和秦悬渊开着玩笑。
“你是入赘我薄家的,我要是死了,你可得给我陪葬。”
薄倦意只是想打趣一下秦悬渊。
却不料剑修毫不犹豫道:“好,我要和你葬在一起。”
第227章 梧桐巨树
对秦悬渊而言,他这一世的执念是想要找出真相,但意外的,他遇见了薄倦意。
他的明月。
少年从高台上走下来,牵起了他的手,也将他这个恶鬼从地狱拽到了人间。
从此春和景明,他的世界也迎来了四季。
所以在当得知了所谓的真相以后,秦悬渊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很愤怒。
可事实上却是,他虽然是有被戏耍的愠怒,但他已然和上一世的境遇不同了,这一世他有剑道,有道侣。
真相于他来说俨然已经不再是全部,支撑着他走下来的是薄倦意。
但倘若薄倦意不在了呢?
那这个世界似乎也就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而这些话秦悬渊都没有对薄倦意说。
反倒是薄倦意沉默了片刻,忍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笨蛋!”
他只是开个玩笑,却并不想秦悬渊真的和他一起死。
什么为了爱情殉葬的桥段,就连凡间的话本里也不流行再写这种狗血俗套的剧情了。
作为被骂笨蛋的对象,秦悬渊却是很轻地勾起了唇角,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周身的寒气也稍稍有些消融。
他倒宁愿月伴儿能够多骂一骂他。
至少这样,少年的脸上才更有生气一些。
不再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仿佛一闭眼就再也不会睁开。
只可惜的是,薄倦意现在的身体连稍微有些激烈的情绪起伏也不太能够承受得住了。
他又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秦悬渊刚刚有所和缓的心情瞬间又坠回了谷底,他手足无措地轻抚着少年的背,双唇紧紧抿起,眉头微皱。
薄倦意看着秦悬渊这幅样子,他有心想要安慰他的道侣。
但眼下似乎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有些苍白。
想了想,薄倦意眨着眼说道:“我想吃糖……可以吗?”
说着,他还朝着身前的剑修小小地抱怨了一声:“你喂的丹药太多了,我现在舌头都有些发苦了。”
薄倦意知道他这个要求有些无理取闹。
他们在地宫内,这个鬼地方哪来的糖?
但薄倦意就是想任性一下。
而幸运的是,他也拥有着永远都不会让他感到失望的道侣。
秦悬渊没有说话,他拿出了一个小木盒。
上面的盖子掀开以后,露出了底下晶莹剔透的糕点,而一股带着桂花香气的甜味也瞬间传了出来。
薄倦意有些讶异。
这股甜味他很似乎并不陌生,仿佛在哪里他曾闻见过……亦或者是品尝过。
而下一刻,他就想起来了。
——在那个凡人小镇上。
他双目失明的那段时间,秦悬渊曾带着他上街到糖铺买过一种糖糕,而那个糖糕的味道就和眼前这股桂花香气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薄倦意的舌尖似乎又泛起了那股丝丝缕缕的甜味。
他笑着问道:“你怎么还带着它?”
秦悬渊闻言却是犹豫了片刻,才低声缓缓道:“因为我想存下一个可以留念的东西。”
他把那次的相遇,当成是与薄倦意最后的一次接触。
而薄倦意似乎是没有想到秦悬渊会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他愣了一下。
随即视线在瞥见秦悬渊耳尖上的红意时,薄倦意……
他捻了一块盒子里的桂花糖送到了秦悬渊的唇边。
秦悬渊本想说这些都是他留给薄倦意吃的。
然而,少年却像是早有预料般地说道:“你帮我尝尝看,还甜不甜?”
秦悬渊依言尝了一口,可还没等他说出结果,一抹柔软的触感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
微微往后撤开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挺甜的。”
秦悬渊的耳根已经彻底红了。
一盒桂花糖,就这样几乎全部进入了秦悬渊的胃里。
薄倦意只在一开始尝了一下味道,他现在吃不了太甜腻的东西,干脆就全投喂了给他的道侣。
看着秦悬渊吃,他的心情也好上不少。
但这样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吃完了桂花糖,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秦悬渊又将薄倦意背了起来。
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而这一路上,为了不让秦悬渊担心,薄倦意几乎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再睡过去。
他有一种预感,要是这一次睡过去了,很有可能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悬渊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变得更沉默了,脚步也变得更加匆忙。
就在薄倦意以为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的时候,赤红的火光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而这些火光是出自一颗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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