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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悬渊低着头,视线落在了薄倦意熟睡的那张脸上。
他也没有想到缘分会那么奇妙,他在湖边遇见的少年就是他那位据说出身高贵的未婚妻。
对方不知为何也出现那秘境里,身陷险境。
当看见薄倦意倒下的那一刻,秦悬渊完全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
他接过少年的身体,将对方从秘境中带了出来。
——总不能放任对方落入危险的境地。
他这么告诉着自己。
在秦悬渊看不到的地方,镜灵一直在盯着他,见这小子还算老实,它才放下心来。
只是想到原本该给主角留着的金手指让对方得了,它又有些气呼呼地伸着触手敲了敲秦悬渊的脑袋。
镜灵丝毫不知道,它打的这位才是它一直心心念念的主角。
……
薄倦意做了个梦。
修士不会轻易做梦,一旦陷入了梦境通常就是有什么与自身休戚相关的事情要发生了。
薄倦意以为他会梦见窥天镜给他看过的那些属于未来的画面。
可实际上他却行走在一片焦土之上。
准确点来说,是他的这具身体走在了破败的废墟里。
四周都是难民,他们面黄肌瘦,只剩一点皮囊还附着在骨头上,犹如皮包骨般,像极了一具具干瘦的骷髅。
整个前进的队伍都是安静无声的,透着一股死寂的静默。
薄倦意跟着他们走走停停,一路来到了一处山顶上。
这里的难民更多,他们或坐或躺,拥挤在不大的地方,神色透露着疲惫和麻木。
有年幼的婴儿因为饥饿而哭闹,但母亲却没有充足的奶水,只能割破指尖用血来喂养。
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饥寒交迫之中。
更有对生活感到绝望的人,选择了投缳自缢。
这些都是薄倦意看见的景象。
一副悲惨凄凉的众生相。
他停了下来,想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东西,但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触感。
薄倦意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沉沉的锁链所束缚住,一碰,上面还显现出了血色的咒。
——奇怪。
难道他梦见的这个人是一名囚犯吗?
薄倦意对咒术并不了解,他看不出来锁链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种东西不像是中央大陆该有的。
更像是西边那里的风格……
薄倦意只能先默默记下这些咒的大致模样。
队伍还在继续往前走。
薄倦意抬起头,他发现队伍里的这些人跟刚刚路过的难民有些不太一样,刚才的那些难民脸上只有满目的绝望,他们意志消沉,坐在那里也跟行尸走肉别无二致。
然而队伍里的这些人虽然也骨瘦形销,但他们的神色却充斥着希望。
看上去多么新奇啊。
一群已经饿的快死的人,眼里却满是希望。
薄倦意一开始还不解,直到他看见了一间破庙。
一位老僧在庙前布施,他身着绘有金莲的袈裟,手持十六颗舍利。
只要是有人上前,他都会送上一碗热粥。
难民接过热粥,顾不得粥水滚烫,他们连吞带咽地将米粥灌入腹中,等喝完后,他们又走到墙根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个,两个,三个……
但凡是喝了粥的难民都是如此。
薄倦意心下一惊,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些难民闭上眼之后根本就不是睡着了,他们是死了,在睡梦中死去了。
离世时,这些的人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一幕何其荒诞又诡异,偏偏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们都在向往着,向往着能得到那份粥。
很快,队伍就轮到了薄倦意。
他看着眼前的这位老僧,发现对方竟然还是一位渡厄僧。
渡厄渡厄,本是为了普度众生,救苦救难来的,可对方做出来的事情却跟两者完全相违背了。
每送上一碗粥,渡厄僧的气运衰败一分,他修满功德的袈裟也变得愈发黯淡。
即便如此,只要难民需要,他依然会面带善意地将热粥送上。
一瞬间,薄倦意的心情颇为有些复杂。
还是对方先开口出声。
他看了一眼薄倦意身上那沉重的锁链,问道:“施主因何而来?”
薄倦意刚想回答,就听见一道声音从自己的口中传出。
“我想求大师渡我。”
那是极为粗粝的嗓音,像沙石磨过坚硬的铁片一样,嘶哑难听。
薄倦意一怔,过了半会儿他才后知后觉这声音是他现在这具身体自己发出来的。
但面对这个请求,渡厄僧却是摇了摇头:“施主命格奇特,亲人俱灭,七情断绝,是一生无亲无缘的悲苦命。”
“我渡不了你,你的劫数还未完。”
“劫数?难道我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劫数?”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渡厄僧默然。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施主是因,也是果,因果相循,是世间常理。”
而渡厄僧没有说的是,这是天劫,是天道降下的劫数,非人力能够转圜。
“若施主真想要寻求个答案……”
后面的几个字渡厄僧没有说出来。
但薄倦意认出来对方所说的是天道二字。
还没等他细想,面前的渡厄僧就像是不愿再回答一样,他挥了挥袖。
薄倦意只感觉到一股很强大的灵力朝自己砸了过来。
他胸口一闷,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从梦中醒来了。
周遭嘈杂的声音瞬间一拥而入。
他听见外面有人脚踩木板走过的声音,他还听见更远处传来了商贩叫卖的喊声,喧喧嚷嚷,异常热闹。
这不是他的房间。
神霄降阙不会有这样的吵闹。
薄倦意蹙了蹙眉,有些慌乱地想从床上站起身。
但他忘记了自己此时是看不见的,慌乱之下,他差一点踢到了摆在床边的那张凳子。
好在有一双手及时托住了少年的脚踝。
“小心!”
第31章 雇佣关系
秦悬渊一进来就看见薄倦意正摸索着准备下床。
他赶忙将手里的布兜放下,眼疾手快地上前护住了少年。
“前面是张椅子。”
秦悬渊出声提醒道。
薄倦意闻言侧了侧脸,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肩上,柔和了那眉宇间的清冷,眼睫轻轻颤动间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这是双目失明的人经常会做出的一个动作,因为他们看不见,得靠声音来分辨说话的人处在哪个位置。
薄倦意也是迟缓了一会儿才抬眼找到了秦悬渊的所在之处。
“谢谢。”
他客气地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少年的神情太过平静,若是不仔细去观察那双眼睛,恐怕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现在是看不见的一个状态。
秦悬渊敛了敛眉,低声道:“不用,你要是再伤着了,我没那么多钱给你治病。”
他这是实话,也是事实。
毕竟他现在兜里确实没几个子。
对于一个穷困潦倒不仅是剑修还是散修的秦悬渊来说,看病是一件格外金贵的事情。
他自己生病受伤都是随便吃点药就熬过去了。
但少年不同,对方从打扮到气度一看就是大世家里精贵娇养出来的,吃不了这种苦。
薄倦意还不知道他已经被秦悬渊当成了娇气的瓷娃娃,他在听到男人的回应时沉默了一瞬。
从小就在薄家和太衍神宗的呵护下长大的小少主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识过会有修士穷到连治病的钱也没有。
他想到梦境里看见的难民,又想到初见时对方那一身黑漆漆的打扮。
秦悬渊忽然就发现薄倦意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变了。
明明那双漂亮的凤眸依旧还是一片雾蒙蒙的样子,然而秦悬渊却从其中看出来有几分怜悯的意味。
只见少年摸索着拆下了挂在发尾的铃铛,那是用赤金打造的,看着虽轻,但分量却不小。
他把铃铛递给秦悬渊,下巴微抬地开口:“我现在经脉封闭打不开储物袋,你要是缺钱先拿这个去换点钱用吧。”
薄倦意的语气很稀松平常,就好像他手里拿着的不是金子,而是随随便便什么东西一样。
说罢,还怕秦悬渊不肯接受,少年又语气淡淡补了一句:“我身上最便宜的东西就是这个了。”
于薄家出身的小少爷而言,哪怕是海底的鲛珠,天上的星砂摆在眼前都未必会多看一眼,与之相比,金子可不是最便宜的东西了吗?
“……”
秦悬渊从未阔过,他承认他体会不到这种有钱人的朴实无华。
但……
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炫富的话由面前的少年说出来却并不惹人反感。
或许是对方的态度太坦然了,也或许是矜贵高傲的小少爷本就长着一副合该被人万千宠爱捧在掌心里的模样。
薄倦意说这种话只会让人感觉理所当然。
甚至换太衍神宗的那些随从过来,也会一脸傲然地开口,金子?再好的金子也不过是勉强能给他们小少主做个点缀。
薄倦意平时戴得最多的还是薄云烨送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能让渡劫期的剑尊看入眼的东西,那都不是一句绝非凡品就能衡量的。
秦悬渊还没能真正见识过薄倦意以往的那些排场,但不妨碍他看薄倦意的目光已经从一位漂亮易碎的小少爷变成了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特别有钱大方的小少爷。
而对方此刻坐在客栈的床上,银发逶迤,半垂着双眸,那满身清冷疏离的气度与周遭简陋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真真像是一只落了难的小凤凰。
小凤凰安安静静,即便是坐在床上,他的仪态也是符合世家标准的。
唯独在气氛逐渐转入无言的时候,薄倦意冷不丁地开口道:“你的手,可以松开了吗?”
秦悬渊一愣,他低下头,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的手仍然还握着少年的脚踝。
薄倦意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身材高大的男人此时是半跪在他面前的。
从秦悬渊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腿型笔直且修长,因为膝盖微微屈起的动作,亵裤还往上卷起一截,露出了底下那白皙莹润的肌肤。
——娇嫩、柔软。
与秦悬渊常年握剑的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宛如最名贵的瓷器,在男人的注视下,少年的趾尖微微蜷缩,修剪圆润的甲面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落在秦悬渊的掌心时,那绷紧的足弓像极了展翅欲飞的蝴蝶,流畅而优美。
似乎是嫌男人手心的温度太低,少年还蹙着眉抱怨了一句:“好冰。”
秦悬渊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他一大早上就出去把那恶蛟的肉给卖了,这个镇子太小,他是走到隔壁大一点的那个镇才卖掉的。
这东西在下界不好出手,识货的人少,寻常的武者可能连蛟是什么都没见过,还以为秦悬渊是从哪打来的山珍野味。
最后还是当地一户姓薛的大家族把这恶蛟肉给买了下来。
秦悬渊得了银钱,在那镇子买了些必要的东西才赶回来。
因为惦记着薄倦意一个人还在客栈里,他也不久留,脚步急匆匆的,连斗篷上沾染的霜雪都还未拂去。
男人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的满身的寒意。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松开了手。
“抱……”秦悬渊刚开口就想到少年上次说他总是在道歉的那些话,他抿了抿唇,语气生硬地改口道:“你要洗漱吗?我买了一套新的衣服,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
到了薄倦意这个境界,洗漱清洁之类的事情一个法术就能轻轻地解决。
但他眼下经脉封闭,一点灵力也用不了,还以为要就这样忍耐一会,没想到男人主动开口提出。
薄倦意想都不想就应道:“要。”
秦悬渊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楼下跟掌柜要了热水,又亲自拎着木桶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热水给倒满。
屋内并没有设立专门的洗浴区域。
因此,秦悬渊在倒完水后自觉地走到了门外。
“有事的话你可以叫我,我就在门口。”
薄倦意坐在床边,听到门扉关阖的声音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到浴桶的边缘。
因为视力受阻,往常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情如此也变得磕磕绊绊了起来。
即便有镜灵的提醒,薄倦意还是不免撞上了浴桶好几次。
他疼得眉心紧紧蹙起,想要吸气却还是都忍下来了。
镜灵在一旁看得心疼,但它只是个虚影,帮不了薄倦意什么,只能在少年想要找东西的时候负责指明方向。
秦悬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香皂、衣物那些都尽量放在了浴桶边缘的架子上,方便少年能摸索到又不会被水打湿。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透过门板一路传到秦悬渊的耳中。
男人紧闭着双眸,守在门口,脑海中却在演练着各式各样的剑招。
他心无外物,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之中,将不同的剑招分解拆练。
直到门被从里面打开,他才蓦然反应过来——
屋内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薄倦意正站在门口,他穿着秦悬渊给他买来的新衣,素白的锦袍,雪衣银发,三指宽的腰带缠绕在他那纤细的腰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尚不及弱冠的少年身姿窈窕,单薄风流,如鹤羽般形状的大氅披在他的肩上,随着少年走动间,流云曳地,给人予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如雪中仙临世,晃得秦悬渊一时挪不开眼。
这件衣服是他亲自挑选的,在成衣店里,秦悬渊一眼就看中了这一件。
他想过少年穿白色很好看,但他没想到,这件衣服对方穿上去会那么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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