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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期盼地盯着他看。
秦容时似有些无所适从,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呆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说:“不错。”
简单两个字,听着像是敷衍,但柳谷雨发现他的眼睛还悄悄盯着簸箕里的钵仔糕。
柳谷雨大笑,拿筷子敲了敲面碗,说道:“先吃面!晚上还有冰粉呢!吃太多了,可吃不下了!”
他不是专对着秦容时说的,但秦容时总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由悄悄红了耳朵,然后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端起碗开始吃面。
饭桌上,柳谷雨又说:“听说月底镇上的观音庙有庙会,你们觉得我做的东西能拿去庙会上摆摊卖吗?”
柳谷雨突然问了这样一句,桌上众人都愣住了。
崔兰芳刚才还在大夸特夸,可现在又担心起来:“摆摊啊……买材料得花不少钱吧?我瞧着你刚才又是糖又是果子的,费了不少呢?这要是亏了本……”
秦般般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好吃,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这个这么好吃!肯定很多人愿意买!”
秦容时则是放下了筷子,思索后认真说道:“可行。看似费材料,但能做出来的数量很可观,而且是新鲜吃食,味道也好,肯定不愁卖。柳哥,打算定价多少?”
最后一个问题还真把柳谷雨问倒了,他掰着手指犹豫不决。太贵了,这没油没肉的,只怕镇上的人不乐意买;太便宜,他也觉得不划算。
柳谷雨一时没有回答,倒是秦容时先说道:“不如这个钵仔糕就按一个两文,三个五文卖吧?”
镇上的肉包子一个就要两文,个大肉多,两个就够一个成年汉子吃个七分饱。但钵仔糕到底是零嘴,吃个好玩儿,可是填不饱肚子。
崔兰芳也不明白,刚刚还在商量能不能去摆摊,咋忽然就变成定价了。
不过她本就是个主意不定的,二郎虽年少,但家里的事情他一向做得了主。
听到这儿,她也不再反对,只担忧地问道:“会不会贵了?包子还有肉呢,这么素的零嘴,好卖吗?”
秦容时却说:“七宝斋的糕点一盒就要四十文,那也没肉,可不是比肉贵出好多了。”
崔兰芳:“这……这也不一样啊。”
可哪儿不一样?
秦父还在的时候,也给媳妇孩子买过七宝斋的糕点,崔兰芳吃过,真觉得那味道也没比这钵仔糕好吃多少。
这样一想,她反而突然有了信心,咬牙说道:“成!那就试试!”
摆摊的事儿算是商量定了,柳谷雨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还惊讶地看了看秦容时。
秦容时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埋头吃面。
其实秦容时愿意一试还有一个原因,他娘的药钱还差着,就算全家勒紧裤腰带,不吃不喝,存下来的钱也不够买药,所以必须要赚钱。
秦容时到底年纪还小,他去镇上找苦工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偶尔接一些抄书、写信的活儿,但这样轻松的活计也不是天天都有的。现在柳谷雨有了赚钱的法子,那一家人就得拧成一条绳,一定要试一试。
吃过饭,柳谷雨拿着几个钵仔糕出了门,她打算去对门找林婶儿再细细打听打听庙会的事。
林杏娘在镇上做了好多年的锅盔生意,自然比他更了解。
秦般般最近黏他得紧,见他出门也立刻屁颠屁颠跟了出去。
敲了门,院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却不是林杏娘,而是她的小女儿罗麦儿。
罗麦儿和般般同岁,个子却比她高出不少,只是小女娃成天在外面转,晒得有些黑。
她皮肤黑,倒显得眼睛越发亮,脚边两只大狗跳来跳去,甩着尾巴闹腾。
多年的邻居了,罗麦儿当然认识他们,歪着头问道:“是谷雨哥和般般啊,你们来找我娘的吗?”
柳谷雨点头,又将手里的钵仔糕往罗麦儿怀中塞了塞,说道:“随便做了些小玩意儿,拿来给你们尝尝。”
罗麦儿也点点头,她这性子倒是和她娘有些像,也不假装客气地推脱一番,直接就接了过来,还夸道:“这个真好看!瞧着就好吃!你们快进屋坐,我娘今天给我买了芝麻饼,我去给你们拿!”
说着,她就请两人进屋坐下,又扯了嗓子喊道:“娘!来客了!”
林杏娘在灶房准备明天要卖的锅盔,听到闺女的声音才洗了手出来。
进到堂屋才看到是柳谷雨和秦般般,两人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她今天买回来的芝麻饼,至于她闺女罗麦儿,正坐在另一头的方凳上,吃着一块粉红剔透的软糕,好吃得她两条腿儿直晃悠,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到自家娘,罗麦儿眼睛又亮了,立刻举起钵仔糕喊道:“娘!你快尝尝这个!是谷雨哥做的,可好吃了!”
林杏娘在镇上卖了十几年的锅盔,各种各样的小吃都见过,却从来没在镇上吃过这样的吃食。
她先是一惊,然后依言尝了一个钵仔糕。
味道真是不错,甜丝丝的,却不腻人,口感软软糯糯,很是弹牙。
林杏娘也是又惊又奇,“柳哥儿,这是你做的!哎哟,厉害了,这吃起来真不错!”
“婶子可别夸我了!我也是随便做做。”柳谷雨先是客气两句,随后又进了正题,问道,“婶子,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问镇上庙会的事。”
林杏娘是个聪明人,一听柳谷雨的话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立刻说:“你是想在庙会上摆摊,卖这个?”
柳谷雨点头,说:“是嘞,您觉得咋样?能成吗?”
林杏娘拍掌,爽快道:“成!咋不成!你这味道这样新鲜,肯定能成啊!”
都是一道做生意,但林杏娘半点儿没有藏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无巨细。
“月底就是庙会,也就还剩个七八天了,你要是真有打算,可得早早准备着。这是桃子和绿豆吧?你只做了这两个口味?哎哟,这入秋了,山里野果子多着,你再试试多做几个味道啊,镇上人多,有爱桃子的也有不爱桃子的!”
“不过摆摊你还得备个推车,这还得找木匠做,嘶……这怕是有些来不及了。诶,对了,我家有个小的,是我早些年用过的,你要是不嫌它旧,可以拿去先用着!”
“进镇赶集倒没啥,但要是卖东西得交入城税,一人两文,还有摊位费,算下来一天差不多要十三四文。”
“还有!还有!庙会上热闹得很,那真是人挤人!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得喊人帮你,但你要是喊般般那一定要小心了!镇上专门有那趁着人多拐孩子的!一定要防着!”
……
第13章 山家烟火13
柳谷雨从林杏娘那儿带了满筐的经验回去,摆摊的小推车也有了,不过柳谷雨还是没好意思白要,给了个便宜价格算是卖给了他。
那小推车虽然旧,但做工很好,用料实在,很结实。
他回家后把这些事儿说给家里人听,崔兰芳一听镇上有拐子,忙担心受怕地抱住秦般般,想了想才说道:“那、那让二郎陪你去吧?”
崔兰芳好像忘记了,秦容时和秦般般是双胎兄妹,一天出生的。
在她眼里,二郎成熟、稳重,从前好多事儿她都拿不了主意,全是二郎说了算,她已经完全将秦容时当成家里的顶梁柱了。
不过真说起来,崔兰芳还是想自己去,但镇上的大夫说了,她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不能太辛劳。在家做做饭、扫扫地勉强还行,但那庙会上一天忙到晚,只怕她身体吃不消。
她刚提了这个想法,就被三道声音同时反对了。
商量得差不多了,柳谷雨又去舀了四碗冰粉,加上桃子果粒、花生碎、干桂花,再浇一勺糖浆。
几人吃了,都说味道比钵仔糕还好,完全看不出竟然是又酸又涩的鬼馒头果做的,稀奇得很。
离庙会的日子越来越近,柳谷雨几人也越来越忙,今天上山摘果子,明天去山里砍竹子,后天又晒桂花、晒薜荔果籽,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柳谷雨和般般从小流山上下来,见着了陈三喜。
他抓了些鱼在村里买,等柳谷雨二人看到他的时候,桶里只剩下一尾鲫鱼了。
鱼菜不好做,所以比猪肉、鸡肉都要便宜些,柳谷雨有些心动。
“诶,陈小兄弟,看看你的鱼!”
听到柳谷雨喊自己,陈三喜提着桶停了下来。
陈三喜无田无地,只能靠打猎、捕鱼养活自己,偶尔还帮着村里人做些农活儿,看着赚些散钱。日子算不得好,但他孤身一个,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能凑合过下去。
陈三喜把桶里的鲫鱼递给柳谷雨看,实在说道:“快死了,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有些太实在了。
给柳谷雨都整懵了。
也没见过这样卖鱼的!
但陈三喜显然不会那些花言巧语,话更是不多,是什么就说什么,说不来假话。
那鱼确实半死不活了,大概是离活水太久,又困在逼仄的桶里,好像一个不高兴随时都能翻肚皮。
柳谷雨不嫌弃,只是快死了,这不没死嘛!
他喊了陈三喜一块儿回家,说到了再给他拿钱。
陈三喜没有怀疑,毕竟看柳谷雨和秦般般两人的打扮,都是上山摘果子的,自然不会在身上放钱。
跟着回了家,路上秦般般还给他分了半串野葡萄。
到了秦家大门,柳谷雨拿了钱出来,换了陈三喜桶里的鱼,又出门去买了一块豆腐。
村里有专门做豆腐的人家,也做些豆干、豆皮的豆制品,村里人但凡买豆腐都去他家买,比镇上便宜两文。
“鲫鱼有了,豆腐也有了,今天就做个鲫鱼豆腐汤吧,再焖个洋芋饭。”
柳谷雨到家就钻进了灶房,系上围裳,秦般般也赶忙打下手帮忙,崔兰芳则是提了个小凳到阳沟旁的水缸前坐下,舀了一大盆水开始处理今天摘回来的果子。
鲜果子不耐放,这些都要按着柳谷雨教的法子熬成果酱,能放上一个月,做钵仔糕也更方便好看。
至于秦容时,他在炉子旁熬药,一边烧火一边看书……已然成了家里的烧火大王。
柳谷雨动作迅速,拎了鱼剖肚去腮,再掏去内脏,哐哐两下把鱼鳞刮干净。
锅里还煮着米,秦家没有天天吃米饭的,一个月能吃上六七回就算不容易了。
柳谷雨今天打算箜个洋芋饭,滚圆的土豆已经洗干净切好。煮熟的米也沥了出来,拿竹编筲箕装着,底下搁一个大盆用来装米汤。
趁这会儿功夫,柳谷雨热锅烧油,将处理好的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再加入足量的开水、葱姜,合盖炖煮一阵,熬出奶白的汤色再加进白嫩豆腐,煮得入味才取了大碗盛出。
“好香啊!”
秦般般忍不住说道。
柳谷雨扬了扬脑袋,自得道:“那肯定!”
“好了,端到旁边去吧,我再炒个野菜。”
说罢,他涮了锅,又重新烧油炒菜。
野菜炒起来就简单多了,先用热油将葱蒜炒香,再加入野菜翻炒,撒一把盐就可以出锅了。
菜都准备齐全柳谷雨才开始箜饭。
这会功夫,柳谷雨和秦般般出去将晒在外面的桂花、薜荔籽收了进来,用细竹编的小簸箕装着,放在堂屋,等着第二天再晒一趟就可以彻底收起来了。
村外青山与西边天际的一片红云挨在一起,暖彤彤的彩霞映上万顷青绿,仿佛给大山镀上了一层鎏金。
柳谷雨敲了敲腰,进屋寻个小板凳坐下,然后开始使唤秦容时和秦般般舀饭、拿筷。
不过暂时没人吃饭,秦容时端了四个空碗到桌子上,一人先喝了一碗鲫鱼豆腐汤。
鱼汤用最不起眼的大陶碗装着,边上还豁了一个口子,但半点儿不影响这汤的模样,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汤色奶白,只表面浮了一层淡淡的金澄油星,鲫鱼炖得软烂,内里的鱼肉雪白雪白的,浸在鲜美的汤汁中,切成小丁的嫩豆腐也入了味,最后撒上一把翠嫩的葱花,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四人都喝了一碗汤,肚子里暖烘烘的,这才去添了洋芋饭。
“嚯……这个也好香啊!都有锅巴了!”
秦般般兴冲冲地盯着锅里的箜饭,然后提着饭铲开始舀饭,靠近锅底的米饭、洋芋都焖出了金黄焦脆的锅巴,闻起来喷香。
这样好吃的饭,就是没菜也能吃两大碗!
秦般般喜滋滋,心里想着要是日日都能吃白米饭就好了。但她知道家里的情况,不敢说出来,怕惹得娘亲难过。
吃着饭,柳谷雨突然对着秦容时说道:“二郎,明天陪我去山里砍几根竹子吧。”
砍竹子是力气活,他自然不好再拉着般般一个小姑娘去,只能喊了家里唯一一个小汉子。
秦容时话不多,一边埋头吃饭,一边闷闷“嗯”了一声。
要砍竹子做些竹筒,挑小的用来做钵仔糕,大的用来装冰粉,还得削些竹签、竹勺,都是耗时间的活儿。
次日清晨,天刚亮柳谷雨就和秦容时出了门。
正午日头还辣,柳谷雨想着早些出门也凉快些。
福水镇地处偏南,一年下来热的时间比较长,在原主的记忆中,约莫再有一个月才能凉快下来。
不过也好,这天气热,冰粉、钵仔糕都更好卖些。
两人上了小流山,挑着好竹子砍了几棵。
柳谷雨数了数砍下来的竹子,大概估了数,庙会有五天,至少这五天的量该是够了。就是竹子多,只怕得来回好几趟才能拖回去。
正想着,旁边秦容时那头突然传来一道吸气的声音,像是吃痛后“嘶”了一声。
柳谷雨立刻扭头看,见秦容时的手掌心上突然多了一条一寸长的伤口,汩汩冒着血。
“哎呀!这是咋回事?”
伤口不长,却有些深,血流不止,没一会儿就淌得满手都是。
秦容时只有最开始轻哼了一声,很快就镇定下来,还面不改色地挽起了袖子,生怕衣裳被血弄脏。
他说道:“柴刀的木把脱了出来,不小心划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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