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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这才看向掉在地上的柴刀,刀是铁器,铁贵,所以很多铁匠只在刀身上用铁,把手处则用木头,便宜许多,也不耽误使用。
但秦家这把柴刀或许是用了多年,原来牢牢嵌合的木把手磨得松了,今天就不小心脱了出来。
柳谷雨急得踱步,嘴里嘀咕:“一直流血可不成!”
他想了想,然后竟然直接伸手扯下额头上的抹额,将其绑在秦容时的伤口上。
秦容时:“你做什么?!”
一直冷静从容的秦容时骤然慌了神,连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他先是下意识看了柳谷雨一眼,瞧见他额心一点明亮的红色,犹如一粒朱砂痣。
仿佛那红点不是痣,而是太阳,灼得他眼睛立刻疼,立刻又移开视线。
“你干什么?!你……这……”
秦容时挣扎着想要抽手,却被柳谷雨按住,三两下的功夫就把布带绑好了。
他还乐道:“闹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柳谷雨又想起那天晚上闹贼,秦容时看到自己没有带抹额的样子,也是像这样。
他觉得好笑,不由想再逗弄两句。
柳谷雨:“你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旁人又不知道!你还能说出去不成?”
秦容时:“……那也不行。”
柳谷雨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哥儿而言,抹额的重要性,但他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哥儿,知道归知道,却还是很难切身体会。
他逗够了,又正经说道:“有什么不行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好忌讳的,你的伤更要紧!你一个小孩儿,怎么心思这么重?”
秦容时:“……”
该怎么说呢?
说他俩名义上还是哥夫和小叔子的关系,比起普通人,才是更要避嫌的。
他又悄悄偏头看了柳谷雨一眼,见他手里拖着两杆竹子,另一只胳膊横在上半张脸上,用袖子挡住额头,似乎就打算以这样的姿势下山回家。
柳谷雨不怕秦容时看到额头上的红痣,但这一路下山保不齐遇到其他人,还是得躲着些。
秦容时:“……”
秦容时低低叹了一口气,然后解下头上的发带,朝着柳谷雨递了过去。
语气干巴巴的,“遮好。”
柳谷雨看他,少年的头发全散了下来,披垂在身后,清晨的阳光漏过竹叶间的罅隙照了下来,斑斓光点在他的长发上晃动。
柳谷雨逗人的心思又起了,贱兮兮问道:“哟,小童生,不是都说君子正衣冠吗?”
秦容时瞪他,没好气道:“我不是君子,我是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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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家烟火14
柳谷雨前头还笑话秦容时是“小孩儿”,哪知道这么快他就把这句话还了回来,堵得柳谷雨哑口无言。
他麻利将发带系在额头上,还扯弄着朝秦容时问道:“帮我看看,歪了没?”
秦容时的手上还裹着柳谷雨的抹额,那是一条灰白的长布条,洗得干干净净,但此刻已经被自己的血液浸得全红了。
他只觉得手心的伤口很热,覆在掌心的布条像个烫手山芋。
听到柳谷雨的话,秦容时匆匆看了一眼就赶忙移开视线,敷衍道:“没歪。”
柳谷雨也没计较他的敷衍,又蹲下身用草绳将几根竹子绑在一起,想着拖起来省力些。
可竹子太多了,他只怕还是要多跑两趟才行。
正想着,柳谷雨突然看见落叶丛里藏着一朵白嫩嫩的菇子,小小一个缩在脱落的笋衣下,像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小精灵。
“诶!竹荪?!”
柳谷雨哐一声丢下手里的竹子,然后大步朝着竹荪的方向跑了过去,一把摘了下来,又举给秦容时看,兴奋地喊道:“二郎!快看!真是竹荪!”
柳谷雨笑得灿烂,眼底浮起极为灼目的光亮,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但秦容时对上他的眸子,此刻竟莫名觉得他比阳光还要耀眼。
秦容时下意识弯了弯唇,对着柳谷雨点了点头。
柳谷雨激动地大笑,然后扭头奔进竹林,蹲在地上继续找起了竹荪。也是他运气好,竟然还真被他又找到几朵,兴高采烈地全摘了下来,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他用衣裳兜着竹荪,再反手拖了几杆竹子,招呼着秦容时下山。
秦容时左手虽然受了伤,但剩下的右手也跟着拖了竹子,跟在柳谷雨后面走。
回去的路上柳谷雨还看见田里有农户在收苞谷,柳谷雨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着秦容时问道:“二郎,咱家的田呢?”
秦容时顿了顿,随后回答道:“租出去了。”
秦家家里还剩两亩地,崔兰芳的身体不好,秦容时和秦般般也不会种地,那田地总不好荒着,就租给了村里一户姓陈的人家。
这户人家是家乡遭了灾,逃难到上河村的,不是本地人,所以没有田地,只能靠租田过活。
柳谷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说话,可又突然看到前头土路朝这边走过来一个妇人。
他盯着那人皱了皱眉,很快认出她的身份。
乔蕙兰,原身的后娘。
乔蕙兰是带着一个儿子嫁进门的,林秀才还在世的时候,她对“柳谷雨”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反惹得林秀才念叨,说不要把孩子惯坏了。
那时候个个都夸她,说她贤惠、善良,对前头一个留下的孩子比自己亲生孩子还好,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但柳秀才死后,她突然大变样,对“原主”又打又骂,若是外人问起来,就大哭着说是孩子不听话,实在是不管不行了!
多数人怜她刚刚丧夫,再加上原主确实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主儿,都不觉得有什么。
反而是“柳谷雨”,十二三岁了还什么都不会,洗衣做饭的活儿更是从来没做过,人都要养废了。
这样一想,他们更觉得乔蕙兰是好脾气被逼得爆发了,反倒觉得她可怜呢。
想到这儿,乔蕙兰已经走到近前。
她可会装了,在外人面前从来是个和善人,从不与人为恶,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村里人都向着她说话。
“是谷雨啊,哟,采了好多竹参嘞!水灵灵的,瞧着真新鲜。”
她往柳谷雨的衣裳兜子里瞅,也不直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让柳谷雨把竹荪给她的意思。
“你哥哥参加了乡试,今天就要回来了!我今儿正好买了一只鸡,还想着该用什么炖才好呢!”
“这竹参瞧着就不错,炖出来肯定鲜!”
柳谷雨只当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而拢了拢衣裳,把兜里的竹荪遮住了。
他又看向乔蕙兰,说道:“罗牛蛋还考着呢?这都第几回了?”
罗牛蛋,乔蕙兰儿子的原名。
她嫁进门后儿子就改了姓,跟着柳秀才姓,柳秀才又重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柳在文”。有了这个秀才后爹在,柳在文有条件读书,只是他实在没什么天赋,秀才考了三四回才堪堪考中,再往后考乡试就更难了。
但秀才的名头还是唬人,村里人都对他尊尊敬敬,喊一声“小柳秀才”。
他又继承了柳秀才的私塾,如今也在村里给孩童启蒙。
乔蕙兰脸色一僵,下一刻又没好气笑道:“你这孩子!你哥哥早不叫这个名儿,你还打趣他!”
说罢,她继续往柳谷雨的衣裳兜子里瞅,仿佛想将那两片衣裳料子盯穿。
还说道:“嗐,也是我这会儿太忙了,不让我也去竹林转转,说不定也能讨几朵呢……诶,谷雨啊,娘瞧你今天得闲啊。”
得闲的柳谷雨正一手拖竹子,一手捞着衣裳兜子。
他点头:“是是是,我闲。闲得我大清早爬山锻炼身体,拖竹子锻炼臂力,我还是太闲了。”
乔蕙兰:“……你这孩子,就是爱开玩笑!”
柳谷雨的话惹得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笑出了声,也是这时候,有三两个扛着锄头的村人路过。
有好奇问的:“哎,秀才娘子,柳哥儿,你们这是聊啥呢?”
乔蕙兰还没说话。
秦容时率先开了口:“我们捡了些竹参,柳娘子让我哥夫给她呢。”
乔蕙兰慌了神,连忙道:“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可没这样说啊!”
秦容时做思考状,下一刻又点着头继续:“哦,那就是柳娘子说我哥夫反正在夫家闲着没事,让他回娘家帮忙。”
乔蕙兰急得脸都变了:“我没有!”
她在外面一向待人和善,村里人都夸她善良、贤德,还有说娶媳妇就得娶这样的。这是乔蕙兰好不容易才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可不能败坏了。
她连忙笑着打圆场:“我就是开两句玩笑话,哪知道小孩子家家的,竟然还当真了!”
扛锄头的村人也愣了,他现在正后悔呢,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嘴,瞧吧,这下尴尬了!
他干笑两声,讪讪点着头。
乔蕙兰脸上有些发红了,只觉得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含糊念道:“我、我家里还炖着鸡,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走了,留下几个村人面面厮觑,好半天才有人嘀咕说道:“秀才家就是不一样啊,一大早就吃鸡?”
柳谷雨也笑了两声,同几个村人道了别,然后拖着竹子和秦容时回了家。
过后他又跑了两趟,把山里的竹子全拖了回来。
崔兰芳这时候才把早饭做出来了,摊了几张野菜饼子,又就着昨天剩下的米汤做了个杂菜汤。
今天时间还早,柳谷雨吃一口饼,又喝一口汤,突然说道:“今天还早,我再去趟镇上,买些摆摊用的东西……哦,对了,二郎借的书也该还了,你看看还想看什么?我去书肆瞧瞧,再给你租一本回来。”
秦容时这次也没有拒绝,很直接地说了一个书名。
柳谷雨点头,记住了。
他这次是一人去的,匆匆去,匆匆回,买了些东西,又绕到肉市买了两根大棒骨,想着拿回去炖竹荪。
竹荪用来炖鸡更好,但一只活鸡太贵,肉市的骨头便宜,一根大棒骨只要九文,骨头上还沾着不少肉呢。
一家人都瘦巴巴的,秦氏兄妹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崔兰芳身体不好,吃食上也不能亏待,所以柳谷雨在食物上不愿意太节省。
况且,他也有信心,这些钱一定能在庙会上赚回来。
他背着背篓往回走,这一趟买了不少东西,背篓里沉甸甸的,所以回去时是坐的拉客的牛车,一趟一文。
也是巧,在车上竟然遇到了柳在文。
牛蛋秀才穿着青白相间的襕衫,头戴儒巾,做读书人的打扮。只是他皮肤黝黑,青白襕衫衬得他更黑了。
他在车上摆出闭眼假寐的姿势,听到柳谷雨上车的动静才掀开眼皮朝他望了一眼,却像是不认识一般,冷淡地瞥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又闭上眼睛。
柳谷雨:“……”
算了,他只要不招惹自己,自己也全当他不在!
不过旁边也坐着两个同村人,其中一个婶子看到柳谷雨,又瞧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奇地问:“柳哥儿买书了?是买给你家二郎的?他又要开始读书了?”
秦家人中只有秦容时一个读书人,也是村里最年轻的童生,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全村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可哪成想秦家的变故来得又快又突然,过后再看到秦容时都是惋惜。
柳谷雨的背篓里什么都有,有菜有肉,他担心这书放里面会被弄脏,只好单独拿出来。
听到婶子的话,他才扭头冲着人笑,点头说道:“是嘞,我家二郎脑子聪明,是个读书的好材料!”
孩子是聪明,可家里拖后腿啊。
婶子不敢说这样的话,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只嘴上还是念:“说得是,说得是,你家二郎是咱村里最争气的,以后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呢!”
听到这儿,柳在文有些不高兴了。
他可是村里唯一一个秀才,最争气的读书人合该是他!
显然,他已经忘记自己是靠最后一名的成绩考的秀才,也忘记他上了车就闭眼装睡,就是怕同村的人问他这次乡试考得如何了。
能如何?勉强把题看懂。
他睁开眼睛,也不看柳谷雨,只淡淡说道:“状元可不好考,这事儿也就想想。”
柳谷雨:“……”
嘿!这个罗牛蛋!
车上静了一瞬,刚刚说话的婶子也面露窘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谁不知道状元不好考?这不就是一句安慰人的场面话!
当年柳在文考中了秀才,那不也个个夸他是文曲星转世吗?说来好听罢了,难不成他还真是?
忍无可忍,无需再让。
柳谷雨也是气恼,对着柳在文说道:“小柳秀才,你怎么如今还是秀才啊?怎的不考举人,是不想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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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猫爪][猫爪]
(明天休息)
第15章 山家烟火15
车上几人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尤其是那个婶子,她被柳在文一句话闹得下不来台,心里也气着,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应该还是想的吧?这小柳秀才不是刚考完乡试回来吗?”
柳在文有功名在身,村里人大多都敬着他、让着他。
但这婶子气性大,再加上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也没有孩子在柳家私塾读书,平日里给柳家的脸面是她会做人,但要是惹到自己头上,那也半点儿忍不了的。
柳在文被说得一噎,下意识还想说话,但很快被其他人围住,争先恐后地问。
“这是上河村的小柳秀才吧?这次又是去参加乡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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