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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士闻看他一眼, 忙挥手笑道:“你考虑得周全, 我怎么会怪你。”
不过吕士闻走过来之前就查看过了, 他站在这棵芭蕉树下,宽大肥厚的叶子正好能把他的身形挡住, 只要不出声定然不会惊扰到室内考试的学生们。
只是何夫子出了声, 声音又大, 只怕不会惊扰也惊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朝外走,领着何夫子远离了这间学舍。
何夫子一路跟着他, 笑得谦恭:“山长不是外出游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吕士闻随口回答:“今晨方归,恰好遇到三松院的学子考试,所以来看一看。”
何夫子忙说:“正是正是!学生们刻苦,若能得山长提点一二,想来受益匪浅。某有一位姓徐的学生,天资聪颖……”
吕士闻打断问道:“叫徐行那个?”
何夫子眼角一跳,以为林院长已经将上回徐行丢钱的事情告知给吕士闻,引得他反感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点点头问:“就是他,山长如何得知的?”
吕士闻笑了笑,偏头淡淡斜了何夫子一眼,仿佛打趣般说道:“林院长同我提过他,说此子是你的得意门生,你常给他开小灶呢。”
吕士闻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见林院长呢,所以并不知道徐行和秦容时之间的事情。但何夫子偏心徐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事儿林院长从前也向他发过牢骚。
何夫子只听这话也不知道山长到底知不知道那件事,是无意提起,还是有意敲打?
他干笑两声,说:“此子有些天赋,课下也多次请教,我自然多教了一些。”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已经绕出长廊,眼瞧着就要走出三松院了。
吕士闻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到钉在白墙上的木板上,上面贴了榜纸,写的正是上回考试的学生名次。
这上面的名次是甲乙丙丁四个班一起排的,每个班约有五十人,四个班有两百多人,密密麻麻誊抄了一墙的名字和排名。
“……秦容时?”
吕士闻念出排名第一名的名字。
他面上微惊,终于又回头看向何夫子,指着榜纸询问:“这头名可是今年新入学的那位学子?就十岁考中童生那位?”
吕士闻上一次见秦容时还是在半年前,但他对这学子有些印象,此时在榜纸上看见也立刻想了起来。
刚刚才夸完自己得意门生天资聪颖的何夫子脸色一僵,看着榜纸上只排在第二名的徐行,他顿了顿才点头回答:“正是他……此子也是天资聪颖。”
吕士闻捋着胡子笑,显然想起当日和秦容时颇为愉快的交流,也说道:“十岁的童生,确实聪颖。”
不过这三松院也不是没有能人,就说徐行的文章吕士闻好奇也找来看过,倒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秦容时年纪最小,又久不温书,竟然能赶超这么多人排在头名,实在令人惊讶。
吕士闻说道:“考完了把秦容时的考卷找来给我看看。”
何夫子只能点头称好。
“先生!先生!”
两人正聊着,吉祥跑了过来。
他板着脸瞪吕士闻,不高兴地说道:“先生!我就收拾间屋子的功夫,您又不见了!您是不是又想悄悄下山去东市买零嘴?”
吕士闻也瞪他,轻声训斥道:“谁买零嘴了!今天是三松院考试,我过来瞧瞧。”
吉祥听到这话忙捂了捂嘴,立刻放低了声音,继续说:“可您从这条路出三松院,再走两步就下山了!下山出了进士巷就直奔东市!”
吕士闻:“……”
何夫子干笑两声,尴尬地开口说道:“山长,您先聊,我先回书斋了。”
吕士闻点头,何夫子拔腿而逃。
吉祥皱眉,指了指何夫子远去的背影,嘀咕道:“何夫子?他啥时候来的?”
吕士闻没好气道:“……行了你,不会说话别说话了,开口就是得罪人。”
吉祥皱眉毛,本来还只是一只手虚虚捂住嘴巴,一听这话,另一只手也赶忙按了上来。
看吉祥心虚,吕士闻咳了一声,也莫名心虚起来,小声说道:“行了,下山吧,也不知道柳老板今天摆没摆摊。”
吉祥皱起的眉毛陡然松开,下一瞬又竖起:“看吧看吧!我就说您又犯馋嘴了!”
主仆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说闹闹下了山。
*
连考三天,终于在三声钟响后结束了本次小考。
学子们欣喜高呼,纷纷交了卷出去活动筋骨,有的还说要下山大吃一顿,这三日只顾着温书,都没有好好关照自己的五脏庙,夫子们则是收卷回书斋批改。
“容时,圆圆,你们考得怎么样?我觉得我这次考得特别好!每道题我都答了!这次肯定能进前三十!”
出了学舍,谢宝珠抱着两位好友激动大叫。
李安元被他勒得想翻白眼,连连拍打谢宝珠的胳膊,松了口气后才不满地说道:“谢兄……你上回也这样说的,结果还退步了七个名次,哎。我只是一个月没给你补课,你就退步了。”
谢宝珠:“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每道题我都会!贴经都是我背过的!墨义我也会!唔……就是明法、策问、算学次了些。”
李安元不信,真不怪他不信。
谢宝珠疯玩了一个月,这样还能进步,李安元才觉得有鬼呢!
果然了,下一刻就听到谢宝珠大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夫子出的考题,竟然还考起什么美人佳人了。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他突然顿住,李安元下意识看他,就连拿着书本走在最前面的秦容时一听没了声儿,也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谢宝珠抱住自己的脑袋,跺脚骂了一通。
“啊啊啊呀呀,完了完了!我最后一句写成‘羽化而登仙’了!”
李安元:“……”
秦容时:“……”
两人都沉默,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秦容时扯了扯嘴角,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这不是‘佳人’,这是‘仙人’。”
李安元则是耸耸肩,摊手道:“我竟然毫不意外。”
再看谢宝珠,他还在崩溃大叫。
李安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谢兄啊,还补课吗?我给你打折,一个时辰只收二十文。”
谢宝珠捂着脸叫:“我们什么关系!你甚至不愿意给我打五折!”
……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去吃饭,夫子们都聚在书斋,忙着批改考卷,是两个仆从打了饭菜过来请夫子们吃。
“哎,休了一个月农假,这些臭小子回家后是半点儿不看书啊!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哎,就这个我上次才讲过!”
“可不是!帖经都错了五道!背都不会背!这个更好,还写错字了!哎!”
“头疼啊……看得我头疼啊……”
……
众多抱怨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一道不一样的。
“诶,这学生的策问答得不错啊,让人耳目一新!”
听到这声音,其余几位夫子都来了兴趣,纷纷看了去。
何夫子更是笑了起来,直接起步走过去看,边走边说:“是不是甲班的徐行?他的策问一直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下,何夫子也看到那篇策问了。
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字迹工整,只看一眼已是赏心悦目。
可这并不是徐行的字迹。
何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骤然没了声,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钱夫子想要说话,他也认出来了,这像是秦容时的字。
若说何夫子偏心徐行,那钱夫子也坦然承认,自己偏心秦容时。
对老师尊敬有礼,又刻苦好问的学生,钱夫子很难不偏心啊。
但他看了看何夫子的脸色,到底没有说穿。
三松院小考都是四个班打乱了顺序坐的,两百多张考卷放在一起,又糊了名,除了凭借字迹,否则也难以认出考卷到底是谁的。
有人提议道:“不如撕了糊名看看是谁的题卷?”
他这话显然是对着何夫子说的,但何夫子已经认出这考卷不是徐行的,此时尴尬着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气氛正尴尬,书斋外突然进来两个人。
是吕士闻和吉祥,吕士闻逛了一圈东市,吃了一碗小馄饨,又买了些果子点心,此刻心情正好着。
他大方地拿出一包点心喊夫子们分食,又问:“都在说什么呢?”
一众夫子先拜见了山长,拿着考卷的夫子又赶紧回答:“看到一篇文章,写得不错。”
吕士闻来了兴趣,伸手道:“给我看看。”
夫子忙递了过去,吕士闻低头细读。
“……《赋税均平论》。”
他一字一句细看,读得很慢,越看眼睛越亮,点着头目露满意,眼底的欣赏之色也越来越浓。
“不错!这句‘凡税必出于田,凡役必计之以银’写得好!这是谁的卷子?”
有山长发问,刚刚就认出字迹的钱夫子立刻说道:“看字迹,应该是甲班的秦容时。”
这已经是吕士闻今天第二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可下一刻又变成“意料之中”的表情,点着脑袋目露赞赏。
钱夫子看他脸上明显满意的表情,又继续说道:“策问其实是这位学子的短处。若是治国安邦、军事、宗藩外交之类的策问,他答得倒也一般,或许是税收关乎民众,他农家出身也有所感悟。”
“不过虽然是短处,但他进步神速,也常常向夫子请教……诶,何夫子,你就是教策问的,秦容时应该向你请教过吧?”
何夫子红着脸没敢答。
秦容时确实向他请教过,可何夫子因着上次秦容时和徐行闹了矛盾的事情,心有不满。
他有私心,故而对秦容时的印象不好,课后请教多是借口太忙推脱掉。
钱夫子其实也知道这些事情,正因为知道,他才当着山长的面故意提起。
他虽然不教策问,可到底参加过科考,策问自然也学过,虽比不上何夫子专而精,但教一个不到十五的学子还是绰绰有余。
因此,秦容时问不到何夫子,也常拿了策问题找钱夫子问。不只钱夫子,李夫子、向夫子他都问过。
所以几位夫子大多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几人和何夫子共事多年,没有和其他人提起。
话刚刚说完,书斋的木门突然被叩响了。
室内众人扭头看去,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学生,他似乎有些紧张,看到满屋夫子害怕得直搓手,额头也冒出汗。
还是林院长先扭头看去,放柔声音询问道:“什么事?”
敲门的学子叫赵有志,他一听这话就抖了抖身子,下一刻猛地前倾身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磕磕巴巴说道:“学、学生举报,举报同班的秦容时作弊!”
第93章 山家烟火93
又一次听到秦容时的名字, 吕士闻转身看向赵有志。
他出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有志心慌得很,进门只略扫了一眼满屋的夫子就匆匆低下头,根本没有看到站在中间的山长, 此刻听到声音才哆嗦着抬头看。
“山、山长?!”
山长喜爱游学, 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面,少有回书院的时候。
赵有志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然撞见山长回书院。
他说话越发结巴,连忙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吕士闻, 那神色姿态,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虚似的。
赵有志磕磕绊绊地回答:“学、学生捡到了他留在课桌的字条!请, 请山长过目!学生考、考试的时候还看到他拿出来抄写!”
吕士闻面上没什么情绪, 淡定伸手拿过赵有志手里的字条, 翻开一看,确实和考卷上的字迹很像。
他只看一眼就折了回去,又抬头注视着赵有志。
这学生年纪也不大,此刻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都是因为紧张流的汗。
吕士闻沉默不言, 倒是站在后面的何夫子勃然大怒, 呵斥道:“实在胆大妄为!我们书院就没有出过作弊的学生!难怪他入学不久就考了第一名, 原来都是投机取巧!”
“山长、院长,这绝对要严惩啊!如此品行不端的学生, 某以为书院绝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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