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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士闻仍旧没有说话, 只偏头扫了何夫子一眼。
他做过官, 还是品级不低的京官,只淡淡的一眼就显出些凌人的气势。
林院长则是站出来缓和气氛,温和笑道:“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不好妄下论断,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呢?”
钱夫子也赶忙说道:“就是!就是!”
“我自认对秦容时有些了解,他绝对做不出作弊的事情!况且,他策问的进步都是有目共睹的,向夫子、李夫子应该也都知道!”
“再有算学、明法,这些只靠小抄可拿不了高分!”
徐行是他何夫子的得意门生,可秦容时也是自己的高徒啊,他人还在,绝不能不明不白就让秦容时被扣上一顶脏帽子。
钱夫子方才是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太过于惊讶,一时惊得没有反驳,才让何夫子有了先开口的机会。这时候回过神,哪还能一句话不说!
听到钱夫子的话,被点名的向夫子、李夫子也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此子笃志好学,向学之心如春草蓬勃,确实不像会作弊的人。”
“我也认同钱夫子的话。”
眼瞧着夫子们吵了起来,赵有志流汗更多,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徐行来做这件事!
要是事发……被退学的绝对是他啊!
那时候就完了,全完了。
想到这儿,赵有志险些没直接哭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诶,你叫什么名字?”
吓呆的赵有志愣愣站着,吕士闻喊了两声才回过神。
他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回答道:“学生赵有志。”
吕士闻意味深长地看他,语气也带着些深意:“‘有志者事竟成’,却也是个好名字。”
赵有志:“多、多谢山长夸赞!”
吕士闻又问:“你说你看见秦容时考试的时候翻看这张纸条了?”
赵有志:“我……学、学生,好像看到了。”
这时候,赵有志又不敢承认了。
钱夫子一听就怒了,立刻怒问:“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什么叫‘好像看到’!你把话说清楚啊!”
李夫子又说:“就是!你刚刚可没说是‘好像看到’!”
两边声音一左一右挤进耳朵,赵有志眼睛一闭,心一横直接说道:“学生看到了!”
“而、而且这真的是在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到的啊,有同窗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我从他桌子里拿出来的!而且这字迹也是秦容时的字迹!”
这倒是真的,赵有志确实在学舍里的学子还没走完之前把纸条拿出来的,只怕这时候“秦容时作弊”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林院长立刻喊人去叫了赵有志口中的同窗,寻来一问,真是亲眼看着赵有志从秦容时的桌子里找出来的。
吕士闻点了点头,侧身看向一边悄悄吃糕一边瞧热闹的吉祥,低声说道:“你去把秦容时找来,让他二人对峙。”
吉祥把最后一块糕点硬塞进嘴里,匆匆点着头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把秦容时喊来了,谢宝珠和李安元得到消息,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看见秦容时,吕士闻倒还态度温和,招手把他喊了进去,又直接把手里写满字的小纸条递了过去,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秦容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吉祥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吉祥常在柳谷雨那儿买吃的,知道他们是一家人,哪怕事情还未明朗,他心已经偏了,路上全吐了个干净。
秦容时拿过纸条一看,立刻摇头:“纸条上的字迹确实和学生很像,但学生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请山长明鉴。”
赵有志心慌意乱,立刻反驳道:“就是你的!我亲手从你的桌子底下拿出来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这又是你的字迹!”
对比起赵有志的慌乱,秦容时显得从容镇定,他拿着纸条看向赵有志,沉声道:“赵同窗说这是我的东西,那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赵有志:“你、你问!”
秦容时:“听说赵同窗在考试的时候就亲眼看到我翻出小抄作弊?为何当时不告发给夫子?还可抓个现行,让我狡辩不得,可为什么偏要等考试结束后才来举报?”
赵有志顿了顿,结结巴巴又慌慌张张地说道:“我我……当、当时还在考试!我怕闹大了影响其他同窗考试!当时还没考完呢!”
秦容时轻笑反问:“到底是怕影响同窗考试?还是因为那时候我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只能等考试完才好趁我不在将东西塞进桌肚?”
赵有志:“你你你胡说!你……”
秦容时并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冷静沉着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既然是作弊的小抄,那请问我考试完为何没有带走?还故意留下等着赵同窗去抓?”
赵有志:“你、你自己的心思,我哪儿知道!说……说不准是你忘记了!”
秦容时:“这是帖经墨义的小抄。这一科是第一天考的,依赵同窗的意思,我前天忘了,昨天忘了,今天也忘了?若是这个记性,我也不要读书科考,还是回家种地吧。”
赵有志:“你这是狡辩!”
秦容时:“行吧。且算我狡辩,那这确实是帖经墨义的小抄无疑吧?赵同窗是前天见我拿出来抄写的?”
纸条上都是诗词释义理解的小抄,这是帖经墨义的内容,所以秦容时的话似乎没有问题。
赵有志没有深想,他此刻心乱如麻,完全没有思考,直接重重点头回答:“就是前天看到的!”
秦容时颔首,然后抬起胳膊向山长和夫子们见礼,先作揖才问道:“那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赵同窗是为其他学子着想,不愿意影响他们考试,那也可以第一天考完了,于下午或晚上私下告发啊?请问诸位夫子,可有人接到他的举发?”
一众夫子都是摇头。
倒是吕士闻捋着胡子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有志:“我……我当时,我当时……”
他还想辩解,秦容时仍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指着纸条上的某句说道:“这句考题中确实有考,但学生答的和这上面的完全不一样,请夫子查阅。”
钱夫子一听这话,立刻找出前天收起来的考卷,拆了糊名把秦容时的卷子找出来。
“诶!确实不一样!这上面答得更详尽,更透彻些!”
“确实啊。”
赵有志这时候可不敢承认自己诬陷,连忙说:“傻子才会按着小抄一模一样抄写吧!你改掉几个字也属正常啊!”
秦容时轻叹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吕士闻,捧起已经被钱夫子拆出来的考卷,谦恭有礼地说道:“家母名讳里有兰字,所以学生在写这个字的时候都有避讳。这纸条上也有兰字,但书写正常,请山长查看。”
吕士闻拿过纸条和考卷,顺着秦容时所指的方向看了去。
纸条上确实写了一句咏兰的诗,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没有错漏。而秦容时上交的考卷上也写了“兰芷萧艾”一词,但“蘭”字却漏掉两笔,将中间的“柬”减写成“束”。
吕士闻说道:“确实如此。”
秦容时还说:“一次或许是谬误,但学生往日的文章、功课都有此习惯,各位先生都可查阅。”
也是这时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的谢宝珠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闯了进来,连行礼都来不及行,直接喊道:“山长!这赵有志可有个绝活!能仿字!谁知道这纸条是不是他写的!写了又塞到秦容时桌里故意栽赃的!”
吕士闻眉毛一挑,当即问道:“还有这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汗如雨洒的赵有志,目光平静又冷淡。
赵有志哪里还扛得住!他本就心慌,又被吕士闻这样盯着瞧,再多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当即什么都认了下来!
*
次日,学子们纷纷进了三松院,一路有说有笑。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甲班的秦容时作弊!”
“真的假的?你们听谁说的?”
“唔……昨天好多人都在传啊!说乙班的赵有志亲眼看到的!还是山长身边的吉祥亲自到伙房找的人!”
“哎呀,糊涂啊,这下只怕要被退学吧!”
“诶诶诶,别说了别说了!张榜了!快去看看这回的名次!”
……
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学子们都没心思议论秦容时,全都蜂拥般挤向榜纸前,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忽然,又有人惊叫起来。
“嘿!怪了!不是说甲班的秦容时作弊吗?他怎么还是头名?”
一听这话,其他人也全都看向第一名,端端正正三个大字——秦容时。
“怎么回事啊?”
“是啊?不是说他作弊的吗?”
这群人里也有消息更灵通的,笑着眨巴眼睛,神秘兮兮说道:“你们消息都太慢了!昨天晚上就查清楚了!秦容时根本没作弊!是徐行和赵有志故意诬陷他!”
有人奇怪:“徐行?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那人又说:“你们都忘了?徐行之前描四毋壁的事?他肯定还记恨着秦容时,故意陷害他呢!”
这学子姓孔,也是个好学的,昨天自觉考得不好,晚上总结了一页错处到书斋找夫子们请教,真好撞见这事儿!
问题没问,趴门口看了一晚上热闹。
当时徐行已经被找过去对峙,赵有志承认了,说纸条是他写的,但这事儿是徐行让他做的。
因为他仗着会仿写字体,最近又悄悄给人写课业赚钱,此事被徐行知道,威胁他一起陷害秦容时作弊,不然就把他帮人写课业的事告发给夫子。
代写课业的事夫子之前就知道过,大怒痛斥,勒令赵有志不许再做,所以赵有志心虚害怕,不敢再被夫子知道此事。
徐行又气又怕,他只让赵有志仿着秦容时的字迹写一张小抄,然后考试完塞到秦容时的桌子里。
可没让他说什么“我亲眼见到他抄了”!
若小抄陷害不成,还可以说是误会,可赵有志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到了,这事儿哪还有什么误会!
赵有志也是个蠢的,生怕一张小纸条的证据不够,一心慌就说了什么“我亲眼见他抄了”,一时弄巧成拙。
徐行气得心里大骂他八百遍,但对着山长和夫子们坚决不承认此事,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也从来没有指使过赵有志做这样的事!
赵有志也气啊,两人又是一通狗咬狗!
赵有志还说:“就是你!我不是甲班的学子,看不到秦容时的字迹,还是你偷了他的文稿给我看的!为了拉我下水,你还送了我一方刻荷叶的澄泥砚!那是你去年年考第一,何夫子奖赏你的砚台!我只要拿出来,夫子们肯定能认出!”
“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那方好砚台放了一年都舍不得用!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给我!”
赵有志这时候倒有了气势,说话振振有词,激得徐行毫无辩驳之力。
……
“然后呢?然后呢?山长怎么解决这事儿的?”
“是啊,怎么解决的!”
“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昨晚听了热闹的孔学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摸着下巴处并不存在的胡子,模仿吕士闻的语气说道:
“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就算真入仕为官也是奸官污吏。我鹿鸣书院留你们不得,明日就收拾行囊离开,另寻名师吧。”
听完,学子们有呜呜喔喔一通怪叫!
“我的天!徐行被退学了!他学问那么好!”
“是啊!秦容时没来之前,他可一直都是第一名!何夫子不是很喜欢他!没有保他?!”
“你们没听山长的话?有才无德,有文无行!山长不愿意收他,何夫子能怎么办!他还能管到山长头上?!”
“难怪呢!我说榜纸上第二名怎么不是徐行?往下看也没有!我还以为他这次连前十名都没捞到呢!”
一群人围着榜纸说了好一会儿,秦容时和李安元就是这时候从他们身后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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