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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前方孤身站立的少年是唯一鲜活的颜色。
维纳德神色有些呆愣,尽管慕泽已经为他治疗好身上的伤痕,但精神上的伤害似乎永远无法磨灭。
这个形容狼狈的雌虫自从能够起身活动,就一直默默尾随在慕泽身后。
起初,慕泽并不在意,只想着把虫送回安全区,可几次下来,这个雌虫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不仅突然暴起伤到为他治疗的医护员,还差点把整个医疗棚弄塌。
没虫敢靠近失控的高等雌虫,再加上最近资源紧张,确实不能再出现任何损失,所以…营长为了大局考虑,还是决定把这个不稳定的因素交予慕泽自己负责。
先前负责察看的医疗员也表明雌虫身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如今这般…可能是精神海暴动。
这在军雌里很常见,就算不注射镇定剂,雌虫也会很快缓回来,别说是像维纳德这样的高等雌虫。
或许他会因此扯上一个麻烦也说不定,慕泽冷漠地想。
雌虫的身形偏向于成熟期军雌的高硕强健,如今造型邋遢,也难掩举止间的稳重大气。
这是只有从小接受高等教育的雌虫才能拥有的气度,这份在绝境里都能保持冷静的意志。
只可惜,脑子出了点问题。
慕泽:“我要去猎杀星兽。”
维纳德没反应,依旧步伐坚定地靠近慕泽。面上不怎么显露,但慕泽依旧能够感受到雌虫急切紧张的情绪。
他在害怕?为什么?
慕泽不禁蹙了下眉,久经战乱没有修剪的黑发有些微长,它们柔顺地随风飘动,如瓷玉般俊美无双的容颜似乎格外受到光影的眷顾,一双金眸耀眼又凌厉。
“不要再靠近我了。”
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语气也是毫不客气的排斥。
“你该好好地待在我给你圈定的安全区内…等我回来。”
默默吞下“乖乖”两字,虽然伤到脑子的雌虫很愣,但对方已经成年,早已不是慕泽上个世界带过的幼虫。
可现在,慕泽只觉得幼虫比傻子要好带一点。
“听懂我意思了没?星兽…就是之前我杀掉的那种…怪兽。”
慕泽耐下性子解释,“如果你不想受伤,就好好回去待着。我送你回去。”
“不…”雌虫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嘶哑。他垂着头看着慕泽,眼神执拗。
一头看不清原本模样的头发下,脸蛋倒是捣拾得干干净净。
慕泽的注意力跑偏一刹又瞬间严肃起来,对于什么也不懂的傻子,鲜明的情绪表达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他必须得让雌虫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慕泽冷着张脸道:“走吧,回去。”
慕泽转身领着雌虫往回走。雌虫倒是跟着走了,就是动作实属缓慢。
边走还边慢吞吞地道:“不…回去。”
慕泽不由得停下脚步,盯着雌虫看的眼神好似要把虫看穿。
“你没有选择权。”
维纳德抗议:“慕…泽,不…回去。”
慕泽:“反对无效,驳回。”
维纳德:“……”
等慕泽察觉到不对,往后一瞧。
果然,高大强健的军雌穿着身破破烂烂的军装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动,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在察觉到慕泽的视线后,便紧抿着薄唇,呆愣愣地望向慕泽,连委屈也说不上来。
一双苍蓝色的眼眸里仿佛只有慕泽。
说来奇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家伙,居然能够准确记住他的名字。
慕泽:“不想回去?”
维纳德乖乖点头。
“这样啊…”
慕泽若有所思,看着距离自己三四米远的雌虫忽而闪现到对方面前。
俊美的脸上带着微不可察的恶劣趣味,乌发飘扬,金眸闪烁,难得的竟展露出几分少年意气。
“既然如此,试试深浅不过分吧?”
雌虫的脸上还带着没反应到的怔然,那双苍蓝的宛若镜面的纯净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映照出慕泽的模样。
直到冰冷的利刃出鞘。
风浪向着四周猛然荡开,银色的刀面泛着寒意。一缕暗淡无光的金发被刀锋斩落又被锋锐的刀芒撕裂成碎屑。
慕泽瞧着刀尖对面仅凭本能躲过他攻击的雌虫,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不过慕泽事先收敛了刀芒,没让攻击达到不可抵御的地步,而身为本土虫族的维纳德勉强达到了慕泽对雌虫实力的要求。
他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够在面临星兽时,能躲能逃就行。
“还算不错,”慕泽上下打量了几下雌虫,道:“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一起去猎杀星兽。”
“记住,我不带拖油瓶,死了别怪我没救你。”
“听明白了么?”
“…好。”维纳德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就又开始盯着慕泽发呆。
好几次慕泽放慢脚步往后一瞥,都能看到雌虫沉默孤寂的身影,虽然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还是紧紧跟在身后。
而每当这个时候,那个古怪的军雌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慕泽的视线,尽管慕泽没有刻意掩饰,但依旧觉得有些离谱。
他是一直在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慕泽不由得多瞧了几眼雌虫,视线刚刚落在雌虫脸上,就看到雌虫艰难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别扭至极的笑容。
慕泽:“……”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这颗星球的夜晚与白天截然相反,寒冷混杂着刺鼻性的雾气宛如冰冷无情的钢铁直戳戳地插入虫脊髓,麻痹虫神经。
夜晚是星兽最爱出没的时间段,而城郊的废弃工厂是它们常来觅食的场所。
在这颗资源匮乏的低等星球上,工厂堆积的工业废料与无法修理的机甲碎片就是它们的食物,当然,一切的矿物资源都是它们的最爱。
而降临在v4行星上的星兽往往缺乏组织性,只有在饥饿时才会对虫族发起群攻争夺资源。
因此,慕泽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附近的工厂清理星兽。
维纳德就是他在外出巡逻时偶然发现的伤患,在看到雌虫破损的军装与不同寻常的气息时慕泽就知道这个虫不属于这里。
唔,至少实力比这里的虫子要强上一截。至于这一截是多少,慕泽并没有确切探究,左右都比他弱上很多。
周围都是暗沉寂静的荒野,不时有巨大的阴影浮动。慕泽无声地穿梭其中,每一次利刃的挥下,就有一头星兽命丧黄泉。
堪称单方面的屠杀,没什么技术成分可言,对于慕泽来说,甚至都算不上热身。
在又一次抽刀斩落,庞大的巨兽连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咽了气。
慕泽干净利落地轻跃而下,修长挺拔的身形上凸显着极具自然美感的肌肉线条,收刀入鞘的动作轻松写意却暗藏着无法让虫忽视的爆发力。
仿佛只要他想,就没什么不是他能斩断的。
“还愣着呢?”
隐匿在角落暗处的雌虫安静地抱着把老式火武器看着慕泽,这把武器还是慕泽在工厂堆里给他刨出来的。
慕泽并不打算让虫上场,给把武器就跟哄小孩一样,让虫一边呆着玩。
考虑到雌虫的智商,慕泽把虫藏在角落里,用精神力笼罩住雌虫让他不被星兽发现。
目前来看,老实是老实不少,就是意识没有半点要缓过来的意思。
这都过了将近大半月了,怎么感觉更傻了?
慕泽看着雌虫随着他的动作一起移动的视线,看起来年龄绝对不算小、外表收拾了甚至显得威仪英俊的成虫这般懵懂作态,有点不忍直视。
慕泽:“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的声音清冽低磁,宛如冬日晨曦初露的第一缕寒霜,意外的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
没见回应,只听扑通一声,就见雌虫如同一具尸体般直挺挺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的声响,听着慕泽幻痛。
慕泽:“……”
确认只是脱力昏迷而非精神海再次暴动后,慕泽将维纳德扛回了临时营地。
几天后,维纳德的体力恢复了些,眼神中的混沌似乎也散去了一点,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反应迟钝,但不再有失控的迹象。
他似乎对慕泽给他的那把老掉牙的火武器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归属感,总是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枪身。
有时候,慕泽见了好笑,就会当面抢走那把老枪,然后看着维纳德惊慌失措地满营地找他的枪。
明明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却总是学不会向罪魁祸首问罪。
在又一次例行的外围巡逻清理后,慕泽靠在断墙边休息。
维纳德安静地窝在不远处,那双苍蓝的眼眸依旧紧紧追随着他。
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摊开粗糙宽大的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一枚样式极其古老、边缘磨损得光滑、甚至带着点锈迹的战术扣。
显然是从废弃工厂的某个角落翻找出来的。
雌虫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将手伸向慕泽,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献上的是稀世珍宝。
这大概是他混沌世界里,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慕泽的目光落在那枚不起眼的战术扣上,又抬眼看着维纳德脸上那混杂着紧张和期盼的懵懂神情。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他没有去接那枚扣子。
反而,慕泽向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拈起了那枚冰冷的战术扣。
在维纳德茫然的目光中,慕泽微微前倾,动作精准而利落地,将战术扣别在了维纳德胸前那件破烂军装唯一还算完好的口袋边缘。
金属扣紧布料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我用不上这个。”慕泽直起身,金眸中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看着维纳德下意识地低头,手指轻轻碰触着胸前那枚多出来的、带着慕泽指尖温度的旧扣子。
接着,慕泽的手伸向维纳德一直紧握着的老式火武器。
维纳德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但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任由慕泽将那把破枪拿走。
“不过,”慕泽掂量了一下手中锈迹斑斑的废铁,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可以拿这把破枪跟我换。下次…”
他顿了顿,迎着维纳德重新抬起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亮光的苍蓝眼眸,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却足以让维纳德铭记很久的弧度。
“我给你弄把更好的。”
维纳德怔怔地看着慕泽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在废墟微光下显得格外突兀的旧战术扣。
粗糙的指尖再次抚上冰冷的金属,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暖意,笨拙地穿透了混沌的迷雾,悄然烙在了他荒芜的心底。
他不懂什么是更好的,但他记住了换,记住了下次。
他紧紧握住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破枪粗糙的握把触感,然后,迈开脚步,再次沉默而坚定地跟了上去。
这次,他的目光不仅落在慕泽的后脑勺,更时不时地,会偷偷瞥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小小的、闪亮的“勋章”。
第26章 虫族上将(二十三)
慕泽没有多做停留。
他无视了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步伐沉稳地走向出口。
凯恩与厄斐霍斯紧随其后,前者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周身无形的煞气尚未完全收敛,让靠近的议员们下意识地退避。
而后者则抱着他的加密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碧绿的眼眸却在虫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目标。
经过雄保局代表席时,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对着那位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首席代表,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笑容。
气得雄虫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议会大厅侧门,步入通往专用停车坪的、相对安静的弧形回廊时,一个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岳,挡在了前方必经之路上。
维纳德·马格。
他独自一虫,没有带任何随从。
金色的发丝在廊顶模拟天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苍蓝色的眼眸宛如浓雾笼罩,看不清情绪,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了几分心绪。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部分光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凯恩的脚步瞬间顿住,右手无声地滑向腰间的配枪握把。
厄斐霍斯也收敛了嬉笑,碧眼眯起,带着审视打量着这位第一军区的掌权者。
慕泽停下脚步,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维纳德的视线。回廊里一时只剩下远处大厅传来的模糊喧嚣。
“马格上将。”
慕泽声音沉稳,只是一个称呼。
维纳德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凝聚某种力量。他苍蓝色的目光扫过凯恩和厄斐霍斯,最后牢牢锁定在慕泽脸上。
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特意省略了军衔和客套。
“这场风暴不会轻易平息。”
维纳德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第一军区的立场,你已知晓,但立场协调,需要更…具体的沟通。”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慕泽三虫能清晰听到:“明晚,20:00。旧港灯塔,顶层安全屋。只你,和我。”
旧港灯塔,那是帝星一个早已废弃的、位于旧工业区的信号塔,如今被某些势力用作秘密接头点。
位置隐蔽,结构复杂,易守难攻。
维纳德选择这个地方,其私密性和潜在的风险性不言而喻。
维纳德说完,苍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慕泽,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冰封的表象。
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似乎在传递一个远超言语的、沉重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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