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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梦仰天长笑,背着手回屋继续睡去了。
褚松回按着眉心,失神地看向淌过竹子与石头的迢迢水流。四周寂静,只剩水流声。愈是安静,褚松回愈是沉闷。
炎夏已经过去了,天气却还这般闷得让人发燥。
褚松回洗了下手,盘算着去找竹枝山道的那群山匪,活动下筋骨,去去浮躁。岂料他刚换好一身衣裳,朱辞便来报,说赵慕萧来了。
“还提了一大堆东西呢,属下询问,原来小王爷担心侯爷病势。”
褚松回一愣,弯起唇角,恍如有清风袭来,心情忽而明快。他脱去外袍,随意一扔,正丝毫不差地挂着黄花梨衣桁上。他则踩着轻步越过屏风,甩掉靴子,抬脚上床,掀起被子,整个人便侧身躺下。
下一刻,门被推开,响起了赵慕萧的声音。
“楚郎,你好些了吗?我来瞧瞧你。”
又听见那声“楚郎”,褚松回的嘴角瞬间掉了下去,他恹恹道:“没好些,起都起不来。”
什么破清风,根本就是呼啸的冷风。
赵慕萧慢慢扶着他坐起来,只觉楚郎的手发冷,也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病情如何,焦急道:“楚郎,娘亲说夏去秋来,最是要注意寒暖。我给你带了些药材,娘亲已经整理好了,你记得按时吃。”
“好,多谢。”褚松回假假地咳了几声。
赵慕萧的手下意识搭在他的臂弯处,担忧道:“楚郎,你好像很严重。”
“没事。”褚松回趁自己这个唬人的虚弱劲,沙哑道:“你别这么称呼我了,听着拗口。”
改个称呼,就不严重了。
赵慕萧呆呆的,“啊?我觉得很顺口呀。”
褚松回又咳嗽,一声比一声大。
赵慕萧忙拍着他的后背,乖道:“我听楚……听你的。改什么称呼呢?”
褚松回想来想去,又不能直说自己的名字,称其他的,又都与“楚”同音,称字又容易暴露,其他的诸如什么“哥哥”之内的又太肉麻,他自己都接受不了,实在不好选。
赵慕萧也在思索,忽然笑道:“那我称呼你的表字,可以吗?爹说你的字是道白,也很好听。”
最关键的是,称呼表字,距离就更近了一些。说书摊上都是这样讲的,一步一步增进感情。
褚松回:“……景王还知道我的字?”
赵慕萧点头:“是呀,我们虽与你们家极少往来,却也偶有书信寒暄。怎么样?你觉得字可以吗?道白?”
真难听的表字。
“不行。”褚松回断然否决,“那还不如楚郎呢。”
至少楚郎入耳,他还可以强行扭转成“褚郎”。
“好吧,其实我也觉得有点怪。”赵慕萧眨了眨眼睛,“要不还叫楚郎吧,我都叫习惯了,每天都要唤好多遍呢。”
褚松回扯了扯一边唇角。
是呢,三天前,短短半天里,两个时辰内,他就唤了整整一百个“楚郎”。
楚郎长,楚郎短,那叫一个亲密。
“楚郎,可不可以?”
“……”褚松回头疼欲裂,眼皮直跳,翻身直接倒下去,拽着被子给自己捂住,这会是真起不来了。
隔着被子,还能听见赵慕萧在:“楚郎……”
他每唤一声,褚松回只觉如针飞来。
这银针细细的一根,轻飘飘地飞来,本不防事,刺到人也不疼,只当挠痒痒,然而一根又一根,如山堆积,压在心口,便颇令人不快,想甩却也甩不掉,还时不时地有尖扎的刺痛感。
又一根飞来。
“楚郎,好不好呀?我就这么叫你,你答应吧!”
褚松回扯开被子,屈立起一条腿,侧头看他。
小瞎子眉目巧笑,唇红齿白,怪乖的,一副相貌实在讨人喜欢,让人忍不住拒绝。
静默片刻后,褚松回泄气,心想这个小瞎子果真是用暗器的高手。
他道:“行,小王爷开心就好。”
赵慕萧于是笑意更明亮,“楚郎你真好。”
褚松回揉眉叹气,郁闷自嘲道:“我好,我可真好。”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冒充楚随呢?
“对了楚郎,我今天早上给你熬了药,这会应该不烫了,你正好喝了吧。”赵慕萧从他的小提篮中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药,解开封口,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褚松回微微皱眉,只见浓郁的褐色药液,一摇一晃中都散发着苦涩。
“好,放这儿吧,我待会喝。”褚松回道。
赵慕萧刚要放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谨慎道:“楚郎你是不是没喝药?你宅院中好像都没有药味。”
褚松回:“……”
他又没真的生病,当然不熬药不喝药。
赵慕萧愁道:“这样不行的楚郎,喝药才能好。你现在就喝吧,我看着你喝。”
褚松回:“……”
他这辈子最讨厌喝药。
生病的时候最不爱喝,更别提他压根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不着急,我……”
赵慕萧固执道:“不行,就现在喝,再等等就凉啦。楚郎你怎么这样,快点起来,我喂你喝。”
褚松回原本斜倚床沿,闻言下意识坐了起来,愣了愣,“你……喂我?”
心头拂过一缕异样。
“对呀,你快坐起来。”
这小瞎子,还学会命令他了。
褚松回坐了起来,往前挪动,倾身靠近赵慕萧,目光在他脸上左右浮动。
只见赵慕萧舀着勺子,轻轻吹了一口,然后直直地送过来,“楚郎楚郎,快些。”
他看不清褚松回的模样,甚是紧张,只怕药洒了。
褚松回的思绪不由地随他而动,连忙含住汤勺,一瞬间入口如生吞黄连。
“再来一……”
赵慕萧话还未说完,褚松回已覆在他手上,将碗拿走,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闷完,苦得他面容扭曲,舌尖发麻,咬牙切齿。
“楚郎,张嘴。”赵慕萧道。
褚松回唇缝张开,滑进来一颗蜜饯,裹着白雪般的糖霜。褚松回含着这颗蜜饯,瞧着又乖又漂亮的赵慕萧,甜意渐渐驱散苦涩。
喝完药后,赵慕萧让未婚夫躺下。然后慢吞吞摸到窗边,将窗子关上,然后又慢吞吞地回到床边,将还不躺下的褚松回按着睡下。
有一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
褚松回被他白玉般的面容和飘来的香气晃了一眼,忍不住抿了抿唇,有些浮想联翩,想要去拉他的手,“你……”
赵慕萧没察觉,手捏着被子角,往上拉了拉,又掖了掖,后知后觉道:“嗯?楚郎,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
褚松回蹙了蹙眉,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慕萧觉得不放心,又重新将被子的四个角再掖了一遍,念叨着::“楚郎,你要按时喝药,还要多穿一些衣裳呀,自从上次下了雨后,天气就渐渐凉了,一不注意便会招染寒气。”
褚松回闻言愣神,心中隐隐自得,听他说“楚郎”,又生出几分别扭与较劲,偏钻牛角尖,问:“你还挺会照顾人……若是旁人,你也这样吗?”
赵慕萧笑道:“师傅原先总喝醉酒,便是我照顾的。师傅、爹娘、阿闲都是我的亲人,对我很重要。楚郎是我未婚夫呀,我很喜欢,所以很重要。若是旁人,跟我又没关系,我才不呢。”
——因为是未婚夫,才喜欢,才照顾,若是旁人,才不呢。
褚松回狠狠咬了口蜜饯果肉,他就多余问那一句!
扭头转过去,背对赵慕萧,一肚子闷气。
赵慕萧挠了挠额头,楚郎怎么又怪怪的?不过病中之人正是如此反常,倒是可以理解。
他小声叹气。
楚郎生病了,说话都有气无力,不见精神的,真可怜,但愿楚郎快点痊愈!
第22章
今日天晴,宜出行。
“楚郎楚郎!”
赵慕萧一大早便来敲了未婚夫的小院房门,手中提着个竹筐,迫不及待地垫着脚耳朵贴在木门前,听里面的动静。待听到脚步声来时,赵慕萧连忙站直了,就在门被打开,见到熟悉白影的一瞬,他展眉而笑,将竹筐高高地提起来,晃了一晃,道:“楚郎楚郎,这是我和爹娘做好的荷花酥,送给你!”
“……”褚松回眉心猛地又跳了几遭,拿过竹筐,皮笑肉不笑,“谢了,进来吧。”
褚松回习以为常地牵着赵慕萧的手,边问:“今日来这么早?吃过了?”
“不早啦,我都练完武了,又喝了莲子粥,正是楚郎前几日摘来的,很好吃。”
赵慕萧步伐轻快,心中不胜欢喜。未婚夫的手掌宽厚温凉,不管是握着教他习字,还是牵着他往前走,都恰到好处地正舒服,他忍不住勾了勾褚松回的指间,和未婚夫牵得更亲近些。
褚松回垂眸且看,小瞎子狡黠地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派又天真又无辜的神态,悄悄地挤近又一根手指。
自教他习字学文,已有半月。初时还好,近来这小瞎子变得愈发粘人,总要和他待在一起,要他牵着自己,说话也多带着撒娇的语气。
褚松回不由哼笑一声,右手微张,直接便扣住他的手指,道:“磨磨蹭蹭的,挠痒痒呢。”
“楚郎,你真好。”
赵慕萧贴近未婚夫,只觉尤为喜欢未婚夫。
褚松回凝视他,却如食林枣山楂,酸得直咬牙。
一口一个亲密无间的楚郎是叫的他未婚夫楚随。
展露出来的明亮至极的笑容,是对的他未婚夫。
要手牵手、缠着他帮自己敷眼睛,是对的他未婚夫。
小瞎子摸瞎照顾人,这个人要么是自己的师傅亲人,要么是未婚夫。
如褚松回这样的“其他人”是不配的,没资格。
没资格……
堂堂玄衣侯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与闷气,偏偏还是自找的。
真是有苦难说。
……
赵慕萧竖起耳朵:“嗯?什么声音?”
他晃晃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惊呼:“楚郎,你听见了吗?你牙疼吗?”
蓦然间褚松回停止咬后槽牙,微笑,强行将“楚郎”扭转成“褚郎”,且将简单的牵手换成牢牢的十指相交,掌心相贴,平静道:“没有,你听错了。”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小院树下。
褚松回挑开竹筐上的布,拈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吃完顺势转移话题:“出去玩之前,作为先生,我要先检查一下你的练字情况,过关了才可出门。朱辞,去取笔墨来。”
“是。”
朱辞取来纸笔,铺开在木桌上。
赵慕萧握着细腻的狼毫笔,听他这番话,不由紧张起来,从竹筐中又摸出一块荷花酥,递到未婚夫唇边,“先生最好了,一定不会提太难的字的。”
褚松回张嘴叼住荷花酥,轻声一笑,慢条斯理地吃了半块,摩挲去指间莹莹粉色的碎屑,挑眉道:“口味不错,这算是贿赂吗?”
赵慕萧立马摇头,讨巧卖乖道:“当然不是啦,这是我给楚郎的心意。”
“……”褚松回全当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咬碎剩下那半块,囫囵吞了下去,又喝了口水,便道:“先默出《开蒙书》的第一句。”
赵慕萧很快写了出来。
不过奇怪的是,每默完一句,楚郎都要让他再写裕州褚氏的褚字。
连着默完十句,他已写下了十个“褚”。
他心里纳闷,楚郎真的好喜欢提他写这个字。
“写得不错,算你过关。”褚松回满意地看着纸上的字迹,对折交由朱辞收好。
围观了全过程,一脸复杂的亲随:“……”
赵慕萧念着和未婚夫出去游玩,欢呼一声,掰着手指头慢呼呼筹划:“走呀走呀,我们先在城里逛一逛,看些坊间趣艺,再去翠溪,再去竹枝山道,想去晴岚亭那边坐船,我还想去摘荷花听吹箫……”
褚松回想到二人初遇时的光景,心情转好,懒洋洋道:“自然一切都听小王爷的。”
他回屋取了折扇,在腰带上挂了几只不甚起眼的普通玉佩,正要踏出时,目光掠过衣桁,忽而驻足,随手抽出压在衣裳下的淡黄色的穗子,将他昨日新配的松竹荷花味的香囊扣在腰间。
香囊上缀着的玛瑙与玉佩相撞,叮叮当当声中,仰头可见洁净云空,但听长街喧嚣。
赵慕萧一手拿着热腾腾刚出炉的馅饼,另一手捉着长长的穗子,一摇一摆,便捕捉到了这缕藏于闹市中的玉石清脆声。
他觉得好玩,捉着不放。
褚松回倒随他,但琢磨着一会还是要他放下,牵手并走才好。
赵慕萧又甩了一下穗子,只是倏尔间清音被一阵高昂的敲锣打鼓声盖过。
赵慕萧放下穗子,拉着褚松回的手道:“楚郎楚郎!是我之前所在的那个班子在卖艺!”
这地方人虽不多,但激动的小瞎子难免会撞到人。
褚松回只好拽着他,扣紧他的手,无奈道:“慢点,跟在我身后就是了。”
“嗯嗯!楚郎我们快去!我已经听到班主和师兄们的声音啦!”
顺着小瞎子的意,褚松回带他过去,见翻滚游移的舞龙舞狮,果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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