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紧张极了:“春公公,这……不知所为何事啊?”
春寿笑眯眯道:“景王爷,这叫奴才如何回答?小王爷去了,不就知道了吗?小王爷患有眼疾,还请慢些,来人,将小王爷搀扶好。”
天心宫内,原先的笑谈声渐轻,众人对视,各怀心思。
景王不放心,也忙着跟在后面。
然而到了小憩宫,还是被拦截在外,急得直搓手。
小憩宫内,赵慕萧被搀扶着,一步一步面见天子,跪拜天子。
这宫殿比方才的天心宫要小许多,人也少。赵慕萧却觉得威严如山,直逼而来。
成元帝道:“再上前来。”
赵慕萧往前走了两步。
成元帝见他,“真是俊秀皎然,明珠似的。春寿,赐座。”
赵慕萧不知帝王心,只知自己背后是景王府,若有不慎,便有不测,因而处处小心,不敢怠慢,道:“谢陛下。”
“今夜宫宴的菜品,可还吃得惯?”成元帝端茶细啜,磨着杯沿,“玄衣侯可是亲自来找朕,说你患有眼疾,不可吃辣,因而朕特意给你那桌,撤走了辣菜。”
赵慕萧微愣,“谢陛下,吃得惯。”
成元帝语声含笑,“不谢谢玄衣侯?”
才不谢他。
但这话太直白。
赵慕萧咬了咬下唇,想了想,没话可说。
成元帝大笑:“不谢便罢,朕也难得见这么有趣的事了,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叫,赵慕萧?中间的慕字,作何解释?”
“回陛下,是师傅的姓。”赵慕萧手心出汗。
虽成元帝发问,可赵慕萧却觉得,他对这些事情,所有的事情都知道。
成元帝放下茶盏,轻声一叹:“说起来,是朕对不住你啊。若不是朕当年无辜迁怒,将你父亲赶至灵州,便不会有后来你在途中颠簸丢失一事。”
他看向赵慕萧这个模样,“还真是可怜,如你所说,这般可怜,便不治你私见探查使之罪。”
时隔一年,赵慕萧想了会,才想起了一年前他半夜私自跑到灵州驿馆,为青金石珠找探查使周谌一事。他曾说过诸如陛下看他可怜,说不定会放过他之类的话。
一年过去,成元帝居然记得。
赵慕萧心跳加快,“请陛下开恩,当时实在无计可施。”
“朕说不治你罪,也不治景王府之罪,便说到做到,不必忧急。”成元帝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从一颗青金石珠,直接揭开了灵州刺史受贿、简王墓被盗与尸骨遗失案,甚至其中,还牵连到了乌夏。”
他起身,黄袍袖摆拂过金砖地面,“很有意思。朕不妨问问你,简王尸骨案,你也与玄衣侯一同去查了,可有什么想法?”
成元帝一向忌讳简王之事,这个问题,分明是有意试探景王府。
赵慕萧如实道:“回陛下,我当时随同下墓,出来后便病倒了,若问我有何想法,我也不知。”
成元帝走到窗边喂鸟,又问:“那简王墓葬与尸骨被盗,如你猜测,该是何人所为啊?”
赵慕萧想了想,道:“简王墓被盗,青金石珠经过灵州山匪之手,辗转流落刺史府,我与……我们当时沿着线索去山匪所在的竹枝山道调查,后来发现山匪被屠,听说盗墓贼的死相更是凄惨。凶犯疑对简王墓的掘墓人十分痛恨。”
他缓了缓,继续:“陛下问我,我所料想……此人或许对简王颇为敬重,可能是,简王生前相关之人?至于到了曲州,发现尸骨遗失,可我病倒,后来事情交由朝中大人们处置,我便不知道了。”
他说话是慢的,言语却流畅。一点一点道出,也不让人心急。
成元帝转身看他。
年迈的帝王将近,赵慕萧垂首,不见慌乱。
“抬头。”
赵慕萧照做,眼前所见只是模糊。
成元帝笑了一声,“你还真敢说。”
赵慕萧道:“陛下之问,不敢不答。心中坦荡,更无不可说的。”
他若遮遮掩掩,成元帝更会疑心,倒不如说个明白。皇帝要的,便是坦诚,全部。
“你很不一样。”成元帝颔首,“不愧是赵氏子孙,比你那个景王老爹强多了。”
成元帝喂了鸟,回到御座,“这一年里,朕想了很多,景王与简王谋反确无关系,却平白遭朕厌弃,倒是委屈了你。在京中多待些时日吧。这京城啊,热闹着呢。”
赵慕萧听他言语,似有宽恕景王之意,心中实在不解。
这位皇帝爷爷,一点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凶神恶煞,果真是心如海底,深不可测。
成元帝看他神色:“对了,朕跟你说个好玩的,你不要说出去。玄衣侯来找过朕,他想求朕解除你与楚随的婚约,你可知道?”
“……不知……陛下没同意吧?”
他心里较劲,本还想着寻个时机,与皇帝提出解除婚约。不过褚松回既然这么急,那他偏偏不解,让他干着急去!
成元帝笑道:“没有,他很失望地走了。我也算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还没见他那般失意过。”
“……嗯。”
成元帝见他不愿多说,一副少年别扭心性,遂也不再追问,抚须而笑,让他退下。
春寿扶赵慕萧出了小憩宫。
他刚站稳,就看见宫外廊下站着一人,身形一晃,似是上前了几步。
灯笼轻摇。
赵慕萧认出褚松回,只当没看见,极快地转来视线,向着另一团人影。
他进去的这些功夫,景王满脑子汗,忙问:“萧萧,没事吧?”
赵慕萧摇头:“没事,爹。”
父子二人相依离去。
褚松回凝神看着那夜中背影,心下无限苦楚。
庆功宴很晚才结束。
他的马车刚到侯府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褚松回心乱如麻,弃了马车,轻功翻跃在平都城内。
今夜陛下大宴将士,宵禁巡查便松散了些。
他看似漫无目的,随心而去。末了,蹲在太平坊某一处屋檐的瓦片上,目光落下,只见窗边一人正敷着眼睛。
一盏茶后。
他揭开布巾,睁开眼睛,正望向窗外。
眼眸一顿,恰与褚松回对视上。
褚松回一阵紧张,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知道,萧萧敷完他师傅留下的药方后,会有片刻的清明。
以前,萧萧会趁这个机会,看他模样。
而如今……他见赵慕萧拧眉,似乎有些不悦,快速地将窗子关上。
“砰”的一声。
褚松回面色泛白,一连串秋日树叶悄然坠落,轻飘飘的,又似很重。
他抬了抬头,看见头顶一轮残月。
方才,萧萧是想看月亮的吗?
第37章
晴光清凉, 无风无云,平都城熙攘繁华。
娄宅使坐在太平坊的小阁楼门口。一些小太监守在后面,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地伺候着。娄宅使磕着烤瓜子, 优哉游哉地晒着太阳, 斜眼瞧了瞧坊外候立的男子,又吹了个瓜子壳, 皮笑肉不笑:“楚公子, 这太平坊您可是进不去的, 里面住的都是皇子皇孙,若出了什么差池,您可担待不起。”
楚随面色平和, 儒雅道:“娄大人说的是,在下不敢踏入太平坊内一步, 只在外等就是了。”
“等?等谁?”娄宅使眯了眯眼,“莫不是……”
话音未落,便听坊内有声音。
“娄宅使。”
回头一看,正是赵慕萧。
娄宅使忙将瓜子丢到小太监手里, 起身行礼, 态度亲切:“啊, 原来是景小王爷,奴才失礼了, 小王爷莫怪。”
平都城四面是风, 除非秘辛, 其余消息藏不住。
在宫里当差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娄宅使是春寿公公的一个干儿子,又有一群内侍监的兄弟,门路多, 对大小事也有耳闻。
景王的长子赵慕萧与楚随自幼便指腹为婚,奈何玄衣侯不知怎地横插了一脚。听太平坊内伺候景王一家的宫女说,大抵是玄衣侯在灵州时,假冒人家未婚夫,哄骗了小王爷。眼下事情败露,小王爷非常生气,玄衣侯非常惶恐。
不错,确是惶恐,卑躬屈膝地求原谅。
玄衣侯,在平都城潇洒多年,却也从来没有真的出过什么风流韵事。没想到,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小太监们热火朝天地议论,又突然得知,昨夜宫宴,成元帝单独召见了赵慕萧,还准允景王一家子在京城多留些时日。
成元帝一向是爱屋及乌、恨屋及乌的性子。
当年因简王谋反,诛杀简王全家,迁怒了一群与简王谋反毫不相干的人,比如说景王。只是因为景王与叔叔简王关系亲近,曾被抚养过几年。
成元帝此举,大有解禁泯仇之意,实在是耐人寻味。
总之,敏锐的宦官们直觉这位景王府的小王爷,不是寻常人。君心难测,成元帝如何想的,他们难知,可玄衣侯那里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能让玄衣侯失魂落魄,怎会是常人。
娄宅使满脸笑意:“小王爷可是要出去?今日天好,正适宜出游呢。”
“嗯。”赵慕萧看着心不在焉。
“小王爷慢走。”
娄宅使见赵慕萧与楚随一同离去,立马抓人去侯府报信。
侯府。
四方庭院中,褚松回正在树下练剑。束发劲装,面色冷然,一招一式都极为凌厉,挥剑如破风,本安静的庭院霎时卷起落花残叶,沙沙作响。
“你这是练剑吗?”
池塘边的亭子里,正在挑拣竹筐中桂花的华装妇人拂了拂衣上花叶,不悦出声,“这里是侯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杀人呢。”
褚松回收剑,气闷道:“母亲见谅。”
程夫人看他,不由也觉得稀奇,道:“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也好意思生气?”
褚松回气闷,瞪了眼千山、将夜等亲随。
将灵州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告知程夫人的亲随们,默默低下了头。
褚松回一言不发,走到一旁去擦剑。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程夫人筛着桂花,“你骗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啊?”
程夫人得知这事,惊得昨夜一夜未睡好。难以想象,他这儿子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京城的贵女们一个没看上,却喜欢了灵州城的小瞎子……
“我当时哪知……”褚松回烦得话也不想说,“罢了,母亲不懂。”
“我不懂?”程夫人闻言冷笑一声,“哟,褚大将军好架子,都装模作样到我面前来了。老娘十月怀胎生的你,有什么不懂?无非就是你第一眼看上人家了,毛头小子,假意消遣罢了。说起来,你也真是活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褚松回更闷了,将剑擦得锃亮,“母亲说的是,可现在萧萧生我气,不理我,我怎么办?”
程夫人慢悠悠道:“依我看,你就先熬着,等你的萧萧消了气再说,横竖陛下已经下令让景王一家子在京城多待几日,不用着急,到时候你再去负荆请罪。”
“哦……”褚松回满身愁绪,踢着石子。
程夫人嗤道:“怎么,你还不服啊?你娘是过来人,懂得比你多。我告诉你,你这段时日最好别往人家跟前凑,招人嫌。”
“……是,谨遵母亲教诲,我过几日再去找他……”
“侯爷侯爷!”
管家突然来报,说太平坊娄宅使手底下的小宦官奉宅使之命,特意告诉侯爷,景王的小王爷与楚随一块出去了。
“什么?!去哪了?”
“回侯爷,似乎是朱雀大街那儿……”
褚松回挥手丢了剑,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衣裳都没换,径直便出了门。
速度之快,连程夫人都愣了一下,甚是无语,气道:“一点也沉不住气,像什么样子。”
*
朱雀街是京城最热闹所在。
此时正是午饭时辰,各大酒楼饭馆,四方吆喝,食香飘远。一长街的酒楼中,便数碧草楼最气派豪华,门口游人马车络绎不绝。
赵慕萧跟着楚随,避着人群进入碧草楼三楼,坐于窗边。
窗外景色豁然开朗,一片清光无限好。
“灵州之误会,归根结底因我而起,我这里为小王爷赔罪,还请小王爷莫怪。”楚随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赵慕萧怔然的目光从窗外移开,看着眼前陌生的白衣公子,摇摇头,道:“不必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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