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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安在夜氏总部数据中心熬了一个通宵。高强度的工作和紧绷的神经让他疲惫不堪,但身体的疲惫反而压过了精神上的震荡。他拒绝了周谨安排的车,自己打车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却只属于他自己的公寓。
打开门,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小小的客厅,温暖而宁静。空气中残留着新家具和绿植的气息。他踢掉鞋子,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就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沙发上,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抱枕里。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昨夜工作室里发生的一切,如同倒带般在眼前反复播放——刺目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冰冷的恐惧、还有……那个带着雨水气息、笨拙却有力的怀抱。
他用力攥紧了抱枕,指节泛白。耻辱感和一种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竟然在夜玄璟面前……失控了!暴露了那个他以为早已随着前世一同埋葬的、最不堪最脆弱的秘密!更可怕的是,在那一刻,在那个冰冷绝望的漩涡里,他竟下意识地抓住了夜玄璟这根浮木,甚至……喊出了那个名字!
“阿璟……”
沈暮安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不行!绝对不行!那是饮鸩止渴!是重蹈覆辙的第一步!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将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憔悴、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惶的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夜玄璟的举动——无论是暴雨夜的亲自驰援,还是雷声中的笨拙安抚——都太反常了。这种反常,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引诱着他再次靠近那个危险的漩涡。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筑起更高的围墙!
沈暮安的目光落在洗漱台角落的一个白色小药瓶上。那是他重生后,在某个辗转难眠、被前世噩梦纠缠的深夜,悄悄去心理诊所开的处方安眠药。他很少吃,只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服用半片。
他伸出手,拿起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传来。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暮安手一抖,药片差点掉进洗手池。他迅速将药瓶塞回角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瞬间僵住。
他换了一身干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除了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完全看不出昨夜暴雨奔波的狼狈。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知名粥铺logo的保温袋,静静地站在门外。
沈暮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门把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来做什么?!
就在沈暮安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见时,夜玄璟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第16章 药瓶
没有询问,没有请求,是陈述句。带着他一贯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沈暮安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太了解夜玄璟了,避而不见只会引来更麻烦的后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一片冰封的平静。他转动门锁,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涌入小小的玄关,也照亮了夜玄璟深邃的眼眸。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暮安脸上,带着审视,似乎想从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血丝中找出昨夜惊悸的痕迹。
“夜总,有事?”沈暮安的声音很冷,带着公事化的疏离,身体却微微侧着,挡住了通往浴室的视线。那个角落里的白色药瓶,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夜玄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回答,反而直接抬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越过沈暮安,走进了公寓。
“……”沈暮安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阻拦。他沉默地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夜玄璟像巡视领地般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公寓确实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温馨。米白色的墙壁,浅色的原木家具,窗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沈暮安自己的、干净的气息,没有一丝别墅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夜玄璟的冷冽压迫感。
夜玄璟的目光扫过沙发、书桌、墙上那幅半成品的街景素描,最终落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他没有询问,径直走过去,将手中的保温袋放在桌上,动作流畅自然。
“熬了一夜,吃点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几个精致的白瓷盅,盖子掀开,热气混合着诱人的米香和海鲜的鲜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是那家粥铺最招牌的龙虾粥。
沈暮安站在原地,看着夜玄璟自顾自地摆好餐具,甚至替他拉开了椅子。那副理所当然照顾他的姿态,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算什么?暴雨夜的救援之后,是施舍般的关怀?还是……一种新的、更隐蔽的掌控?
“不用了。”沈暮安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冰渣,“我不饿。谢谢夜总好意。如果没其他事……”他的逐客令还没说完。
夜玄璟已经舀起一小碗粥,热气腾腾地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项目临时工作区搭建好了,进度比预期快。星辉那边很满意昨晚的应急处理。”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暮安苍白的脸上扫过,“你脸色很差。吃完,休息。下午再去公司。”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强势,但最后那句“吃完,休息”,却微妙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仿佛沈暮安的身体状况,也成了他需要掌控的一部分。
沈暮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这种被当作所有物般安排、被强制“关怀”的感觉,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他难以忍受!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沈暮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和抗拒,“不劳夜总费心!项目我会跟进,不会耽误!现在,请你离开!”他指着门口,眼神冰冷而决绝。
夜玄璟的眉头瞬间蹙紧,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他看着沈暮安眼中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抗拒,心头那股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再次涌起。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沈暮安的顺从,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
“沈暮安!”夜玄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挑战耐心?”沈暮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夜总,我们之间只有一份工作合约!我的身体状态、我的休息时间、我吃不吃饭、在哪里吃,都不在合约条款之内!更不是你该管的范畴!”
他往前一步,逼近夜玄璟,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眼底:“夜总这么关心我,是因为愧疚吗?因为昨晚看到了我的‘笑话’?还是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的嘲讽,“习惯了掌控一切,连一个‘替身’的私人空间和意志,都容不得他脱离你的掌心?”
“替身”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烫在夜玄璟的心上!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沈暮安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用这个他曾经默认、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刺耳和……愤怒的词!
“你闭嘴!”夜玄璟猛地低喝一声,眼底翻涌着被戳中痛处的暴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沈暮安的肩膀,想让他停止这该死的控诉!
沈暮安却像是早有预料,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幅度过大,身体撞在了通往浴室的门框上!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白色的、小小的塑料药瓶,从沈暮安刚才倚靠的浴室门框内侧,被撞落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夜玄璟锃亮的皮鞋旁边。瓶盖松脱,几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散落在地板上,像无声的控诉。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暮安的脸色在看清那个药瓶的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底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难堪!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捡起那个该死的瓶子!
但已经晚了。
夜玄璟的目光,已经牢牢地锁定了那个滚落在他脚边的药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捻起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瓶子。
他的目光落在瓶身的标签上。
上面清晰地印着药品的通用名和规格——一种强效的、处方级的安眠药。适应症:严重失眠、焦虑障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夜玄璟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死死地钉在沈暮安惨白如纸、写满惊恐和难堪的脸上!
昨夜工作室里,沈暮安在雷声中那崩溃的恐惧、绝望的呓语、冰冷的颤抖……一幕幕无比清晰地在他眼前重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试图用“怕打雷”来解释的异常,此刻都因为这个小小的药瓶,串联成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几乎要冻结的可怕真相!
沈暮安……他到底在承受着什么?!那些恐惧和痛苦,已经严重到需要依靠这种级别的药物来缓解了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夜玄璟的心脏!比昨夜抱着他时感受到的冰冷和颤抖,更加清晰,更加沉重!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让他喉咙发紧的……心疼?
沈暮安在他冰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扒光了所有伪装,巨大的羞耻感和被侵犯隐私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夜玄璟手中的药瓶,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地颤抖: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走投无路的困兽,指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他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和力量,只想立刻将他驱逐出这个他仅存的、最后的私人堡垒!
夜玄璟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住了。他看着沈暮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屈辱和愤怒,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救命稻草般的那个小小药瓶……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深地看了沈暮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大的、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声响在他身后炸开!
夜玄璟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装着热腾腾龙虾粥的、精致的白瓷保温桶,被沈暮安狠狠摔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滚烫的粥液四溅开来,粘稠的米粒和鲜红的龙虾肉糊满了地板,狼藉一片!浓烈的香气瞬间被一种刺鼻的、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气息取代!
沈暮安站在那片狼藉的边缘,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和决绝,死死地盯着他:
“带着你的东西!滚!”
第17章 “关怀”
公寓的门在夜玄璟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满地的狼藉、刺鼻的食物气息,以及沈暮安那双燃烧着屈辱与决绝火焰的眼睛,彻底隔绝。
夜玄璟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带来的、沉闷而陌生的钝痛。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白色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以及瓶身上印着的、冰冷的药品名称。安眠药。强效的。用于严重失眠和焦虑障碍。
昨夜工作室里,沈暮安在雷声中崩溃颤抖、呓语着“血”和“痛”的画面,与眼前这瓶药,还有刚才他眼中那如同困兽般绝望的愤怒和难堪,狠狠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让他心神剧震、甚至感到一丝恐惧的画面。
他到底……在承受着什么?那些深埋的恐惧和痛苦,已经严重到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了吗?夜玄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沈暮安的了解,或许浅薄得可笑。他自以为掌控着这个“替身”的一切,却连他内心如此巨大的、黑暗的漩涡都未曾察觉。
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是懊悔?是心疼?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欺骗的愤怒?他分不清。他只感觉一股沉重的、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叮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走廊里死寂的沉默。是周谨打来的。
夜玄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接通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
“夜总,”周谨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星辉项目临时工作区已经全面恢复运转,数据安全,进度正常。但是……程煜少爷那边刚联系我,说关于下个月夜老夫人寿宴的细节,他有几个重要的想法需要立刻和您沟通,已经……在您办公室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周谨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夜玄璟的眉头深深蹙起。程煜……寿宴……这些曾经占据他优先级的名字和事情,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遥远。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沈暮安摔碎粥桶时那决绝的眼神,是地板上散落的白色药片。
“告诉他,”夜玄璟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寿宴的事让他直接和管家沟通,按往年惯例办。我现在没空。”说完,不等周谨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沈暮安彻底划清界限的门,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向电梯。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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