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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语冷淡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
祝弥顺势看过去,闻人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左侧后方。
祝弥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到洞府里的光线变得明亮,天已经亮了。
闻人语似乎有一丝不快。
在如此半分天光里,看得格外明显。
祝弥抿了抿唇,无形之中多了几分拘谨,“半夜来的,大概是寅时那时候。”
闻人语面无表情。
他竟然睡着了,而且对祝弥的到来没有任何一丝察觉。
刚换过阵法,按理说,祝弥进不来才对。
“你怎么进来的?”
祝弥不解地睨了他一眼,“走进来的啊。”
闻人语似乎并不相信。
祝弥越发疑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这样走进来。”
闻人语看着祝弥特地在自己面前示范地走了几步,又扭头看向自己。
“……”
“……”
闻人语错开目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祝弥把丹药掏出来,伸出手递到他面前,“给你,新的丹药。”
见闻人语不接,他又晃了一下手臂催促。
闻人语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祝弥心里生出些微妙的不安来,闻人语不接药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如医仙所说,其实他根本就是装的?
……那他还是更相信,闻人语是真的不记得了。
无视了闻人语的无动于衷,祝弥自顾自低着头往前凑了两步,拉起闻人语的手腕啊,把小巧的药瓶放到他手心,然后擅自把他的手指扣起来。
紧接着,闻人语把手抽了回去。
祝弥一怔,缩回自己的手,仰起头看他,“医仙,这一次的药要比上次的效果好一点,坚持吃的话,很快就能起效。”
闻人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祝弥眨了眨眼,问,“上次的药,你吃了吗?”
“没有。”
祝弥呼吸一滞,神情空白,“……为什么?”
闻人语很难向他解释,纵使身边的人都在解释他曾经多么重视祝弥,可当祝弥人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波动。
这使他很难去相信旁观者只言片语里他们的信赖和亲密。
他和祝弥真的经历过什么,只有他和祝弥知道。
可是他不记得。
在祝弥身上也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证据。
闻人语充满审视和猜疑的眼神,瞬间刺透了他的掩耳盗铃,祝弥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一股透心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着。
祝弥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闻人语真的不想记起来。
他大喘着气,鼻尖涌起一阵酸涩,“你为什么不吃药?是不是因为……因为你要和洛宁……”
眼前的人分明哽了一下,湿润的眼珠紧紧盯着他,咬住了唇,再也说不下去。
闻人语下意识地蹙起眉,“你先回去,这不关你的事。”
祝弥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闻人语竟然说不关他的事……
那些不安和委屈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隐瞒,祝弥脸色惨白,拔高了音调,“……是你自己说要我等你回来的!”
闻人语眉心凝出一片冷沉,同样看着他,“可我不记得。”
祝弥心神大震,腿磕到后面的床,眼看着就要摔倒了。
闻人语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被祝弥啪地拍开。
祝弥狼狈地跌到床上,又飞速撑起来,扭头瞪了他一眼,跑了出去。
闻人语目光攥着他的身影,看他消失,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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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咯[抱抱][抱抱]
第43章
看天色, 天亮了已经有些时候了,到了天玄宗的弟子和杂役各司其职的时辰。
祝弥只管埋头往下冲,后脚撵着前脚,裤脚被清晨清凉的露珠打湿, 黏糊糊地粘在他发热起来的脚踝, 难受得恶心。
又强行跑了一会儿,祝弥受不了, 在路边的树下停了下来, 手撑着树干大喘气。
胸腔里藏了个不断变大的气球, 祝弥拍着自己的心口,深深地吐了两口气,真怕气球撑不住爆炸了。
紧缩拥挤的喉道也渐渐松弛下来,新鲜的空气终于开始前仆后继地拯救他的心脏, 可是却有什么东西急欲从身体里钻出来。
一时间,祝弥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他弯下腰, 企图从水深火热的状态里逃离,眼眶却湿润起来。
闻人语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愿意配合吃药?
还说什么不关他的事。
树根下衰败的野草叶子渐渐模糊了,祝弥咬着牙, 瞪大眼睛,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真讨厌。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了叫唤声,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祝弥听出来是良景生, 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确认自己眼里真的没有泪水,又换了一副表情,从抬起头来应他。
良景生朝他走过来, 问道:“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祝弥恢复了冷静,给自己找借口,“我来扫地。”
良景生一愣,又问,“你不是换去学堂那边教书了么?而且今日不是休沐么?”
……啊,给忘了。祝弥呆滞了一秒,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找补的借口,神色茫然起来。
好在良景生没有继续追问,祝弥心有余悸,再一次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良景生不动声色端倪着眼前人心虚不已的眼神。
不得不说,这张脸真的很能骗人,整整十年,他都没能看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余舟现在低落得太明显,到了这时候,他也很难看出祝弥情绪的变化。
逞论看破这张伪装的面具,看到余舟真实的样貌?
余舟是从闻人语那里跑出来的。
……不对,是祝弥。
良景生勾了个隐秘的笑,停止了上上下下的打量,再一次提议,“我们下山去吧,听闻山脚下那家酒楼请了个新厨子,手艺比先前的厨子还厉害,很会烧些新奇的菜式,好不容易今日休息,我请你去吃,如何?”
静了一会儿,祝弥转过脸去,抬眸看他,“我请你吧。”
又说,“顺便把杨振也叫上。”
总是让这两人请客,祝弥有些不好意思。
助教的工钱比杂役高不少,加上上个月多领的那一份,交给医仙一部分后,他手里还有些余钱,吃上一顿好的还是没问题的。
良景生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再度开口,“我今早儿来的时候看到杨振去后溪练功了。”
祝弥眉头一皱,遗憾道,“好吧,那我们自己去吧,回来给他带一点好吃的。”
自打杨振得了机缘,在练功一事上可谓是兢兢业业,稍有松懈,眼看着马上就要破镜金丹,这些时日越发刻苦,连二人见面的次数都变少了。
他也不忍心打搅如此认真的杨振。
回自己的院子换了件衣服后,二人一齐下山去了。
*
祝弥是熟客了,一进门就招呼店小二点上那些个新菜式,又点了几样闻人语往日里习惯吃的东西。
不同于天玄宗的地广人稀与井然有序,山脚下的酒楼永远宾客满席,人声鼎沸。
二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祝弥望着楼下的熙熙攘攘,大脑放空了。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小碎步朝他们跑来,祝弥循声望过去,看到店小二手里拎着酒壶在桌边站定了。
……酒!来得正是时候!
店小二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时,只见那位相貌平平无奇的客人手一挥,干脆道,“买!先来两壶!”
店小二大喜,连忙点头,“好嘞,客官,这就给送上来。”
店小二垫着脚快速跑出去了。
对上良景生惊讶的眼神,祝弥掩饰道,“没喝过酒,我今天……尝尝。”
“你若是想喝酒,我那儿倒几坛百年陈酿,还算入得了口,得空了来喝就是了,何必花费钱买这些俗物。”
祝弥听了,露出惋惜的神情来,“早知道去你那里喝了。”
“今后再去也不迟。”良景生端着温和的笑意,“欢迎常来。”
祝弥转念一想,“百年陈酿,那岂不是很贵?你的工钱够买吗?该不会是假货吧?”
良景生:“……我也有些积蓄,供你吃喝玩乐不是问题。”
祝弥觉得奇怪,他又没有想要花良景生的钱吃吃喝喝啊。
而且良景生为了多挣点钱还每天一大早来巡山呢,还时不时请自己吃饭,他怎么好意思真的花他很多钱呢?
要花就花……
噢,闻人语失忆了,花不了了。
那只能花自己的了,自己的不够花。祝弥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刚好看到端着酒壶和酒杯进来的店小二。
“客官就等了!这是我们店推出的新招牌桃花酿,取每年冬天的第一场新雪放入白玉晶罐储存,直至来年桃花盛开,将开得正盛的桃花洗净与十年老酒放入白玉晶罐同酿,等每年这时候开坛取出……”
那店小二滔滔不绝地介绍桃花酿是制作是如何地精良,又介绍其气味与口感多么独特,祝弥听得糊涂,下意识感到一阵不安。
“……一醉解千愁,往事万古销!”
那岂不是喝了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祝弥骤然回神,忙捡起杯子递过去,“满上满上!”
店小二麻溜地倒酒,祝弥看着小小的酒杯很快被填满,倒进去的仿佛不是什么桃花酿,而是自己无数的哀愁,接过后举杯一饮而下——
好苦!
祝弥想吐出来。
“一壶三十灵石,总共六十灵石,这边先记您账上了!”
六十灵石!祝弥顿时心凉了一截,硬生生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后,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鼓动,眼眶发酸,满脸通红。
……品尝这份苦涩,未免太过奢侈。
祝弥欲哭无泪。
良景生暗自嗤了几声,递过去一块手帕。
祝弥拿过,擦了擦嘴,怔怔,“谢谢啊。”
“想吃点东西垫垫,再喝也不迟。”
祝弥顺从地点了点头。
菜很快也端上来。
祝弥看着菜,看着酒,心里不是滋味,不甘地腹诽,菜上得那么快,该不会是预制菜吧?
这才是真正的苦!祝弥愤愤夹菜往嘴里塞,下一刻立即撤回了自己的诋毁。
这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
良景生暗觉好笑,挑了挑眉,倒了一杯酒给他递过去。
祝弥拿出豪饮的气势吞了。
没一会儿,祝弥就品尝到了店小二口中的极乐,意识飘忽,所有的事情都被沉入脑海的最深处,暂时暗无天日。
只有一种简单直白的傻子快乐。
良景生没想到祝弥会醉得那么快,都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侧着脸趴在桌上开始数自己的钱了。
心思不要太好猜。
良景生把自己的荷包丢过去。
祝弥眼前一亮,把他荷包里的灵石全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着数着自己忍不住开心起来。
良景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觉得好笑,又不止觉得好笑。
莫名的一阵轻松和愉悦。
祝弥数完又趴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着,时不时撩起水亮的眼睛
良景生分神盯着看了许久,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起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喃喃道,“……祝弥,你跟我走吧。”
你在我这里,不会只是炉鼎。
祝弥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坐起来抬眼看他,嘴角扬起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良景生凑过去,没听出来他说的什么,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祝弥却慢慢地蹙起眉,动也不动地注视他,嘴唇跟着动了动。
闻人语这回总算听清祝弥说的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吃啊?”祝弥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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