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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哥儿的头发到底没梳成,整个下午都胡乱的散着,刘猛做工回来瞧见笑话了一通,惹得夏哥儿生了好久的闷气,宋听竹又给重新梳了一个方才露出笑脸。
“媳妇儿,这是俺今天得的工钱。”夜里刘虎将做工挣来的四十文铜板,上交给宋听竹,跟铜板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包带着桂花香的糕点。
“另外五文给你买了桂花糕。四方斋的糕点俺还买不起,等日后俺赚得银钱多了再买。”汉子捧着糕点,一脸局促。
这桂花糕是他从杂货铺子里买来的,两文钱一块,掌柜见天色晚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就把最后一块折半价卖给了他。
这桂花糕不仅价贱,吃起来还带着碎渣,口感跟四方斋的糕点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也比饴糖好吃,只是比不得媳妇儿在府城吃的精细,万一媳妇儿吃不惯咋办?
宋听竹不知汉子心中所想,接过铜板塞进钱袋,而后拆开油纸,捏了一小块碎掉的桂花糕放入口中。
刘虎紧盯着他瞧,生怕人不喜欢。
宋听竹品尝过后,朝汉子勾起唇角:“很好吃。”
面粉松散、口感甜腻,实在称不上多好,却比过去吃过的任何精致糕点都要合心意。
见他将油纸合上,刘虎着急道:“怎的不吃了?”
宋听竹笑着解释:“留着明日跟小妹夏哥儿一起吃。”
刘虎端着药碗,露出憨笑。
“俺去把碗洗了,顺道打些热水回屋给你泡脚暖身子。”
“等一等。”宋听竹裹紧棉被,有些不自然地问,“家里有木桶吗?”
“有,灶房里搁着呢,媳妇儿你要干啥用?”
“不是水桶,那个太小了。”宋听竹面上有些发烫,别开目光轻声说道,“想擦洗下身子……”
被塞进花轿送进刘家那日,身上便出了好些汗,头两日他身子太差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今日精神头好了些便觉着哪哪都脏,凑近了嗅闻隐隐还有一股味道。
他平日里是个惯爱干净的人,在宋家有柳嬷嬷禾哥儿帮他擦洗,到了刘家人生地不熟,新婚夫君倒是憨厚好说话,可他面皮薄哪好意思张口,今日实在忍受不住这才把人叫住。
刘虎是个憨厚老实的,闻言也没做他想,而是不放心地说:“屋里太冷,俺去把火盆点上,等暖和了再打水给你擦身子。”
“好。”
刘家是有火盆的,只是家里汉子少,兄弟俩整日忙着做工,打柴的活儿便落在了刘大生身上,刘大生早年伤了脚,左腿有些跛,打来的柴只勉强够烧水烧饭用,偶尔点个火盆取暖还成,日日燃就有些吃不消了。
宋听竹刚进家门那日,阮秀莲让儿子点过一回,后来把自个儿屋里棉被翻出来抱去西屋,就没再继续点。
晃神的工夫,汉子已经将点燃的火盆端进了屋。
烧得热烘烘的火盆往床前一搁,烤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宋听竹把手探出棉被,凑近了烤着,待刘虎把热水打来,瞧着面前立着的高大汉子,脸颊上的红晕越发清晰可见。
外头冰天雪地,他也不好叫人去屋外等,灶房倒是暖,可两人是拜过堂的夫夫,他若是这般说了,刘虎这心眼儿实诚的,心里头指不定多受伤。
宋听竹实在纠结,哪知刘虎压根就没想过出去,他挽起袖口走上前,敦厚的面孔上不含半点私心。
“媳妇儿你坐着别动,俺来帮你擦洗。”
宋听竹头脑轰的一声,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庞,结舌道:“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刘虎拧眉,“不行,你身子弱不能久站。”
刘虎态度坚决,那表情好似宋听竹再多说一句便要将木桶撤走,宋听竹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抵过爱干净的毛病点了头。
他同刘虎是夫夫,看便看了,没什么可害臊的,何况成亲那晚,刘虎已经帮他换过一回衣裳,一次跟两次也没有多大区别……
可上回他昏迷着,这回清醒得很,宋听竹抓着被角双眸紧闭,睫毛随着刘虎的动作轻轻颤动。
汉子带着厚茧的粗糙手掌不时蹭过脊背,带起阵阵战栗,一瞬间的紧张与慌乱,让他心脏也跟着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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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画个脑斧
翌日天气晴朗,昨夜宋听竹擦洗过身子,难得睡了个好觉,今日早早便穿戴好衣裳下了床,只是同刘家其他人相比,还是晚了不少。
“嫂夫郎你起啦。”
刘小妹坐在院子里做女红,瞧见他从西屋出来,高兴地打着招呼。
宋听竹扶着墙壁缓步走到跟前,见着小丫头绣的东西,忍不住笑出声。
刘小妹鼓起腮帮子,赌气道:“不绣了。”
“怎的不绣了,这只小猫憨态可掬,可爱得紧。”
夏哥儿在一旁奶声奶气地纠正:“不是猫猫,小姑绣的大毛,这里的花纹跟大毛身上的一模一样。”
“大毛是?”
小哥儿笑眯眯:“村长爷爷家养的狗狗呀,长得可威风啦~”
刘小妹欲哭无泪:“不是猫也不是狗,是兔子……”
宋听竹表情微妙。
他想安慰一下小姑娘,奈何这两物相差太远,哄人的话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倒是三岁多点的夏哥儿,瞪着圆溜溜的眸子,一本正经道:“小姑,兔兔眼珠是红的,不是黑的哦。”
“我知道,我这不还没来得及绣上眼睛呢。”刘小妹摸着自己绣的兔子,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蔫脑。
思量片刻,颇有些不甘心地说:“是丑了点,但是应当也能卖出去吧,马上就到上元节了,我想攒些绣品到集市上卖,娘跟大嫂绣活比我好,但家里这些活计都够忙活的了,没几个时间做这些,爹腿脚不好,却还要整日上山打柴,我今年都十二了,也该替家里分担分担了。”
夏哥儿举起小手,着急道:“小姑,夏哥儿也能做活!”
宋听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儿,“你能做什么活?”
“夏哥儿可以帮小姑烧火,还可以帮娘喂小鸡小鸭~”
“这么乖,那小叔么可得好好奖励奖励我们夏哥儿才成。”
夏哥儿亮起眸子:“什么奖励呀,小叔么?”
刘小妹也一脸好奇地望向自家嫂夫郎。
宋听竹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就晓得了。”
他那些书还在,笔墨纸砚应当也在匣子里头,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宋家应当不会让人扣下。
但还是有些担心,待进了杂间儿,确认过他那些破烂儿也被一同丢在了箱子里,方才松了口气。
幸好昨日刘家老太没将这些拿走,否则小妹跟夏哥儿的奖励便要泡汤了。
刘小妹瞧着几口箱子的书籍,惊讶地瞪大眸子:“这么多书,嫂夫郎你都读过?”
昨天只顾着阻挠奶奶,没瞧见嫂夫郎这嫁妆里竟全是书,都快赶上镇上书铺里卖的了。
宋听竹翻看了几个箱子已然没了力气,倚靠着门板,略带喘.息地道:“差不多。”
平日里也没旁的消遣法子,只能日日看书来消磨时间,不过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十几年来竟积攒了这么些书籍,往常都由青禾帮他收着,今日才晓得居然如此壮观。
刘小妹见他累了,主动开口:“嫂夫郎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帮我把笔墨纸砚取出来,就在你跟前的小木匣子里。”
“好。”
匣子里东西不多,只一截快用完的墨条、两根常年浸泡墨汁,尾端染上墨色的毛笔,以及一方瞧着有些丑的砚台。
刘小妹抱着匣子,从木箱底下翻出一沓泛黄的纸,扭头道:“嫂夫郎你这些书都返潮了,今儿天气好还没风,我帮你拿些出去晒晒?”
“不急,先把允诺你跟夏哥儿的奖励画了。”
刘小妹闻言,又惊又喜:“我也有吗?”
宋听竹眸子里含着笑意,“自然。”
外头没风阳光也暖,宋听竹便让小妹将桌子支在了院儿里,研墨的工夫,刘小妹手肘抵着桌面,托着下巴好奇地盯着瞧,夏哥儿人小够不着桌子,自己搬来一把小凳,踮着小脚聚精会神瞅着。
“嫂夫郎,你要画什么?”
宋听竹温声道:“你不是要绣小兔,那就先画一幅兔子。”
沾墨落笔,又问夏哥儿喜欢什么。
夏哥儿歪着脑袋思考片刻,神情雀跃道:“大脑虎,夏哥儿还没见过脑虎呐~”
“小叔么也没见过。”
“那夏哥儿换一个。”
“不用换,待会儿小叔么就帮你画。”
“真哒?”夏哥儿一双眸子亮晶晶。
宋听竹瞧他小模样可爱得紧,起了逗弄的心思,抬手在小哥儿鼻尖上点了下。
刘小妹见状笑哈哈:“夏哥儿变成小花猫啦。”
夏哥儿也不生气,眯起眼睛跟着笑。
刘家小院儿内笑声不断,有村民路过好奇地张望过去,就见刘家二小子那病入膏肓的新夫郎,如今活得好好的,这会儿竟还在院子里头作起画来!
“不是说虎子夫郎病得快那啥了,这瞧着也不像要没的样子。”
“可不,还作画呢,瞅那架势跟书院里读书的书生郎似的,身板儿挺得笔直,精神着呢。”
“要我说大生家这门亲事还是不错的,虽说竹哥儿不受宠,可人家毕竟是府城来的少爷,咱们这些泥腿子还是没法比。”
“不错啥,没听刘老太太说他这孙媳妇啥嫁妆都没有,那宋家只给抬来几箱子破书,上头又是小人儿又是鬼画符的,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的东西。”
“哎你们说,宋家那么多银子都治不好的病,里头别不是有啥说法吧?”
“往这头瞧了,快走,多待会儿我都害怕。”
“走走走,往后这刘老大家可得少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推搡着走远。
刘小妹扭过头,安慰自家嫂夫郎:“嫂夫郎你别理他们,就是一群碎嘴子,村子里就没谁家没被说嘴过,就连村长家都被说过长短哩。”
宋听竹本就没放心上,闻言笑着应了声:“好。”
“小兔画好了,还画了些花样儿,都是浔阳府荷包、帕子上常有的,便是只能绣出七八分,到了镇上也定然好卖。”
这些花样子都是红梅同他讲的,他虽没亲眼见过,但想来也跟儿时差不了太多。
刘小妹瞧见果然一脸惊叹,也顾不得围观了,忙去取了针线筐来,比着做起绣活。
“小姑,小叔么要画大脑虎啦你不瞧了吗?”
刘小妹头也不抬:“不瞧了,等小姑赚到大钱,给你买糖人儿吃。”
夏哥儿啪嗒啪嗒踩着小凳,高兴道:“好~”
“快站好,当心摔着。”宋听竹温声叮嘱。
“知道啦,小叔么~”
夏哥儿太过乖巧,让宋听竹很是喜欢,原先在宋家时,他那位同父异母的三弟,自小便整日调皮捣蛋,一刻都不得安生,还时常领着一帮同龄孩子来竹园惹祸,招人烦得很。
那会儿他只当所有孩子都这么让人讨厌,如今才晓得也有夏哥儿这般乖巧的。
笔尖在清水里滚了滚,偏头问夏哥儿:“小叔么再给你画个小猫好不好?”
“好,夏哥儿喜欢小猫!”
宋听竹听着耳边软糯的嗓音,再次扬起唇角。
“呀!光顾着做绣活,差点忘了嫂夫郎你还没用早饭呢,药也没喝!”
刘小妹拍着脑儿门,急匆匆去了灶房。
“小叔么,你饿不?”夏哥儿皱着小眉头问。
宋听竹轻轻捏了捏小哥儿柔软的面颊,笑着说道:“要不是你小姑说起,我也讲这事忘了。”
方才一直惦记着给两个孩子画小兔小虎,没感觉到饿,小妹提起,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站了许久,双腿也有些发麻发软。
幸好许诺下的小猫已经画完,不然怕是要让夏哥儿失望了。
用完早饭已然到日中,宋听竹今日在外头站得久了,又耗费精力收拾了些书籍,整个下午便有些精神不济,刘小妹催促他回房休息,自己帮着把书收好后,到灶房捡了两颗鸡蛋,叫上夏哥儿轻手轻脚出了门。
用来做绣活的碎布头不多了,她想着去赵婶子家换些。
碎布头不值钱,两颗鸡蛋却能卖上三四文呢。
叫夏哥儿一起,是因为小家伙得了纸老虎正兴奋着,担心他在家中跑来跑去,吵到嫂夫郎休息。
刘小妹牵着夏哥儿拐过村里的榕树,便瞧见跟阮秀莲交好的赵婶子,正要往家走。
赵婶子也瞧见两人了,回身问道:“灵芝啊,这是要领夏哥儿去哪儿啊?”
“正要去您家换些碎布头呢。”
“这不赶巧了,家里攒了好些正愁没处使呢。”赵婶子抱起夏哥儿热情招呼,“你天哥昨儿到镇上买了些糕点,我去拿些给你俩吃。”
刘小妹连忙拒绝:“不用了婶子,我跟夏哥儿不饿。”
这糕点是用来给田天大哥相看媳妇儿用的,自己哪好意思要,而且她跟夏哥儿晌午已经吃过了,是嫂夫郎给的,桂花糕甜滋滋的,可香可好吃,但两文钱只能买那么小一块,贵死个人。
“又不是让你拿来饱肚子,只是个零嘴儿罢了。”
待进了家门,赵春芳便让自家小哥儿去取。
刘小妹推拒不掉,只得捧着跟夏哥儿一起分着吃。
“你嫂夫郎身子咋样了,可还好?”赵春芳一边收拾着碎布头,一边问。
“好些了,今日都能起床画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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