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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我通通承担。”
“你以后有任何事,你开口,我一定帮。”
“但是老章……”
姜落难得语重心长,几乎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老章,我这儿,包括厂里,都好说。”
“你想怎么样,都好商量。”
“你心里也清楚,在你身上,一直比较难办的,或者说是麻烦的,从来不是其他的,是你的老婆儿子,是你那个家。”
姜落幽幽:“老章,我跟你说过的。”
“人活着,不为别人,是为自己。”
“你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都恨不得半个人踩进棺材了,你还没醒悟过来吗?”
“还要任人搓扁捏圆、予取予求吗?”
章宁福看着姜落,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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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动身就动身,次日,姜落便跟着霍宗濯坐车,一起从武康路出来,开上街道,驶向通城。
不过开车的不是他们任何人,不是这次也跟着受伤的王钧庆,是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姜落听见霍宗濯喊他老四。
老四开车,载姜落和霍宗濯去那个名叫海门的苏北县城。
姜落路上也没有多问,霍宗濯都说让他看着了,那他就看着。
下午到海门,往窗外看,路上都是矮房和破旧的小楼,路也不好,坑坑洼洼。
开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开车的老四道了句“就是那儿”,霍宗濯也示意姜落看窗外一个方向,姜落看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工厂大门的前庭,门不算多破,普普通通,门口挂着的一个牌子,牌子从上到下写着:海门县鸿明国营服装厂。
原来那里就是王风之前和他说的服装厂。
“现在去哪儿?”
车没有在服装厂门口停下,也没有开进,只是路过。
霍宗濯:“先去见他们原服装厂的厂长。”
不久,到了家看起来还可以的餐馆,车停下,霍宗濯和姜落下车,一起进去。
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一间包厢门口,推门走进,姜落跟着霍宗濯,看见包厢里有个男人,男人正抽烟,见门开了,有人来,男人拿开嘴里的烟,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道:“是海城来的霍老板。”
“你好。”
霍宗濯一开口,说的不是普通话,是当地方言。
男人愣了下,起身,过来,和霍宗濯握了握手。
两人都说方言,姜落没听懂,就见霍宗濯向男人转头示意了他,不知说了什么,估计在介绍,男人便也伸手和姜落握了握,简单打了个招呼。
“来来,坐吧。”
三人落座,男人开始拿茶壶倒茶,继续用方言说着什么,霍宗濯又回应着什么,姜落又没听得懂,猜他们可能在寒暄。
就这样,见了这位原厂长,霍宗濯和对方边吃饭边喝酒边用方言闲聊。
姜落听不懂,不插话,默默在一旁吃菜,偶尔趁那位厂长不注意,给霍宗濯的酒盅里换上白水。
姜落有猜霍宗濯有什么计划、在和厂长聊什么。
但实在猜不到,便作罢,窝旁边自顾吃菜。
吃着吃着,不知旁边两人聊了什么,厂长笑了,笑得格外开心的样子,霍宗濯也笑了,笑得沉稳,两人碰杯,厂长还为此特意站了起来,霍宗濯也跟着起身,手里端着盛白水的酒盅。
姜落见了,自然心道:聊什么了,看来很顺利。
眼看着饭至尾声,姜落觉得是不是差不多了,该走了,却听包厢门咚咚被敲响,门推开,老四默不作声进来,递给姜落一个小手提箱,然后便转身走了,带上了包厢门。
嗯?
姜落低头看看手里的小手提箱,越看越眼熟,心里有所猜测。
不会是……
霍宗濯伸手过来,接走了手提箱。
一拿走,霍宗濯便把手提箱摆去桌上,推向了坐得不远的厂长的面前。
厂长并不推辞,含笑,打开了。
一打开,姜落一看,里面果然是钱,全是一沓一沓的人民币。
这……
厂长已经笑着合上了手提箱的盖子,又笑着、神情热络地和霍宗濯说了什么,霍宗濯也弯弯唇,一副两人就什么达成共识的融洽的样子。
饭局散,出酒店,姜落自然不解地问霍宗濯:“你怎么给他送钱?”
霍宗濯沉稳的:“先看,沉住气,有什么过后再说。”
说着拉开车门,示意姜落上车。
上了车,车又立刻调头、往一个方向开去。
姜落料想这不会是要回海城,问:“是还要见什么人?”
“对。”
霍宗濯温和道:“耐心点,你会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不久,又到了一家餐厅。
和刚刚一样,包厢、男人、烟酒、饭局。
不同的是,这次的男人明显没刚刚的厂长好说话,他和霍宗濯说方言,前半场一直板着脸,霍宗濯几次举杯,男人也不给面子,摆摆手,没有喝。
但相同的是,当老四把一个手提箱送进来,霍宗濯接过去,摆去桌上,推向男人的时候,男人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但男人没有碰,只垂眸看了看,说了什么,霍宗濯跟着用方言说了什么。
说得太快,听在姜落的耳朵里叽里呱啦,根本听不懂。
姜落猜两人在为手提箱打太极,男人不会不收。
果然,不久,霍宗濯伸手过去,打开了手提箱,男人低头垂眸看了眼钱,又说了什么,霍宗濯笑笑,这次说的普通话,说:“这份礼,您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我可以实话告诉您,工厂那里的几个人,我都会见,都会送。”
最终,男人收下了手提箱。
收下了,态度好多了,还亲自送姜落和霍宗濯从餐厅出来。
回车里,看着车外男人和他们挥手道别,姜落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但霍宗濯到底在做什么,姜落还是没什么头绪。
接着,车载上两人,霍宗濯又领着姜落去了另外三家餐厅,单独各自见了另外三人,其中还有个女人,看装扮穿着气质,像是位领导。
无一例外,不管饭怎么吃酒怎么喝方言这么聊,最后,端上桌的,一定是一个装满了钱的小手提箱。
姜落猜,霍宗濯在用钱打通铺路,至于到底是打通什么又铺什么路,姜落猜来猜去,还是没有太多头绪。
第92章 心惊
当天在县城几个餐厅酒楼转过之后, 天黑前,老四开车,带姜落和霍宗濯回海城。
霍宗濯应酬得一身烟味酒味, 人靠着座椅靠背,倒是不显疲累,还用大哥大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急事,全程沉稳镇定,是姜落最熟悉的样子。
姜落在霍宗濯打电话的时候坐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默默看窗外, 边吃糖边想霍宗濯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在做什么。
又想他觉得难办,霍宗濯却三下五除二, 一个下午就连着见了好几个人, 当天来当天回, 这是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姜落觉得霍宗濯不愧是霍宗濯, 他和他霍爸爸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
等霍宗濯挂了大哥大,姜落转头, 看过去:“你不会已经都解决了吧?”
霍宗濯:“差不多,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什么意思?
霍宗濯没有多解释:“过几天再来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落是真的不解:“这么容易吗?”
“只要见几个人?吃几顿饭?每人送一箱钱?”
这到底在做什么?
霍宗濯吊了吊唇角,说:“要不要拜师?你拜了,我都教给你。”
姜落含着嘴里的棒棒糖,一侧脸鼓着,哼:“拜什么师,我都喊你爸爸。”
又哼:“不学,我最讨厌上学念书。”
“随你。”
霍宗濯觉得姜落怎样都好。
不学也没关系,反正有他在, 他给姜落托底。
回海城,姜落又被按着,强制在武康路的家里连窝了几天,除了医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好养伤。
姜落只能在家里吃吃喝喝、看报纸、唱歌、看电视,还接到郑斌打来的电话,问他:“你最近哪儿高就呢?找都找不到你人。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姜落坐在一楼的沙发,语气散漫又吊儿郎当:“车祸,差点死了。”
“啊!?”
郑斌大惊,说:“你不就开个投资一千万的服装厂吗,这样也能引来仇杀啊?”
姜落哭笑不得,心道这车祸的本质原因这么好想么,怎么章宁福能猜到,郑斌也能一语中的。
“是是是,仇杀。”
姜落继续吊儿郎当:“最近养伤呢,出不了门。等我好了,再找你玩儿。”
郑斌聊:“来杀你的,是海城这里的hei社会?”
姜落哼:“什么hei社会,哪儿来hei社会,最多地痞流氓。你们山西没解放吗,还hei社会。”
郑斌理所当然的语气:“解放是肯定解放了啊,但hei社会也肯定有啊。”
“我跟你说啊,我小时候……”
郑斌隔着电话和姜落聊上了,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姜落的大哥大都没电了,换了座机接着打。
打完,在茶几另一头戴着眼镜看报纸的霍宗濯幽幽道:“你嫌无聊,想找人解闷,可以把他喊到家里玩。”
姜落“啊”一声,人往沙发一瘫,晃晃腿——无聊,真无聊。
姜落开口用粤语唱:“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没几天,老四开车,又载着霍宗濯和姜落去了海门。
路上,姜落还和霍宗濯说说笑笑,老四性格比王钧庆活络好动,也跟着边开车边东南海北的瞎扯。
然而到了海门那家国营服装厂的门口,见了正在发生的一幕,姜落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
他看见服装厂的金属栅栏大门合着,一个约莫40不到的穿西服的男人在门口拍门,大声喊着什么。
有工人装扮的两个男人虎着脸从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木棍,西服男和他们大声说着什么,那两个工人也说着什么,肢体动作明显是在驱赶西服男。
西服男说着说着,大喊起来,面红耳赤,也恨不得气得跳起来。
什么?
离得有点远,姜落不知道男人和工人在说什么,就看出两个工人在驱赶西服男,想让他走。
姜落侧头看着,收回目光,落向身边的霍宗濯。
霍宗濯也转头看着窗外,缓缓开口,沉稳道:“那个男人,就是陈显龙。”
“他怎么了?”
姜落不解:“他不是花钱买了这家厂的股份吗。”
为什么会在厂门口和工人对峙大喊还跳脚?
霍宗濯说了几句话,姜落立刻沉默了。
霍宗濯说:“他花了钱,他买了股,别人就一定要承认?”
“工厂也可以不承认。”
“他不服,他能如何?”
“尽管去告。”
姜落一听,心口一顿,前几日霍宗濯带他来海门,在几个餐厅间与不同人吃饭寒暄的一幕幕瞬间全涌进脑海——
包厢、饭局、四个男人、一个女人、手提箱,几人与霍宗濯或严肃对谈或喝酒笑聊,举起的酒杯,不同的神情反应,流露的市侩,等等。
以及此刻陈显龙在工厂门口气急跳脚。
倏地,福至心灵,姜落明白了,全明白了!
那几个人,四男一女,不是工厂的领导,就是海城这里负责国营工厂公改私的职务人员,乃至县城这里地位不低的部门领导!
霍宗濯见他们,一个个砸钱,可能还许诺了更多的好处,就是为了让国营服装厂这里赖掉陈显龙已经入的股,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把陈显龙踢出厂!
“你……”
姜落觉得不可思议,眼睛都睁大了,看向霍宗濯。
不仅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粗暴野蛮的招数,也震惊于这样的方法竟然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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