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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傅端着餐盘过来,热气腾腾一碗面,还有一小盅不知什么的汤。
“快快,趁热吃。”
章叙问:“这什么?”
打开盖,措不及防被雪梨的甜香吻了一鼻子柔情。人都愣住了。
他诧异问宋师傅:“你做的?”
“我做不来这个,小泱弄的,熬一上午,面也是他煮的,今天没肉,就两根青菜。”宋师傅乐呵呵说:“他最近厨艺进步飞快,能接我班了都。”
他们冷战一个星期了,章叙的心如果长了腿,这会都得一个踉跄表示波澜。
宋师傅见他不动筷,以为他不爱吃这口,“你感冒了吧?感冒要吃清淡点,小泱多用心啊,你别不知好歹!”
章叙端那雪梨汤,捏着勺,悠哉哉喝一口,听着宋师傅心偏到太平洋的豪言,气笑了:“我不知好歹?你去问问他谁不知好歹。”
宋师傅蛮懵逼:“谁啊?小泱?”
章叙挑眉,闷哼一声。
宋师傅嘶一声,好奇问:“你跟他最近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他老出神,心情也不好。”
章叙哑然,半晌沉吟着,嗯了一句。
“饭有好好吃吗?”
“一顿三碗,算好好吃饭吗?”
章叙笑笑。
宋师傅不多问,店里忙,他要走,“吃完了你把碗放着,等会我来收。”
焖肉的伤好了,比以前还能上蹿下跳,章叙边吃饭边盯它,所有所思。
盯半天,章叙眼睛微微一转,拿起手边木棒,吹声口哨,叫:“焖肉。”
焖肉好兴奋回应——
汪汪!
章叙将那木棒冲茶几扔去,焖肉飞扑后凌空接住,稳稳落地,茶盏瓷杯叮咣摔碎,水流一地。焖肉浑身湿透,还蛮骄傲。
章叙扬眉一笑,那哨声转了个调,焖肉接收指令,哒哒冲上楼,哈赤哈赤留下一排脚印。
章叙吃饱了,伸个懒腰,悠哉哉起身,装模作样拿起拖把,也往楼上去。
弄脏了,该打扫卫生。
章叙装模作样拖一路,除了带水的狗脚印外,楼梯其实没多脏。他在二楼拐弯处停几分钟,朝楼上看。焖肉正坐在阁楼门前,呲个大牙,咬着尾巴,笑得可傻。
章叙微不可见地颔首。
焖肉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近阁楼。
章叙稍一挑眉,不紧不慢跟上去。
盛小泱的房间太干净,跟没人住过似的,也可能随时准备要走。章叙环视一周,目光从那微开的天窗略过,将眉梢一点不悦隐下去。轻声叹气,随后就着实木地板上的梅花脚印,边拖边深处其中,最后伫立在盛小泱的黑色行李箱前。
他一直好奇里面藏了什么,如今即将窥探真相,不免心跳加速。
然而紧要关头,却又退后半步。
焖肉从后蹦倏然闪现,狗脑袋仿佛铅锤,直冲行李箱砸去。
章叙:“……”
小狗实在衷心,伤刚痊愈,甘愿为主人赴汤蹈火,靠谱又不靠谱。章叙惊了一下,不敢托大,眼疾手快,轻拽小狗的尾巴,垫了点缓冲力。
焖肉是个聪明狗狗,没拿脑袋硬碰硬,到那跟前,堪堪抬起前脚,踢翻了行李箱,同时轻巧落地。它甩着尾巴,跟章叙邀功。
章叙淡定拍下刚才那一幕,作为证据保留——贸然登堂入室,责任划分需明确。
可怜的狗狗看不见自己身上一口大黑锅,也没等来主人的夸赞。
盛小泱不知从哪捡的行李箱,款式古董,封口不是拉链,就两个塑料扣,稍一撞击,卡扣就松开了。他还保险起见,外层绕了圈绳固定。
那绳也断了。
箱子里的木头散落一地。
章叙怔愣注视,心跳像直升云霄的飞机,爆炸轰鸣,没有节奏。他的血液此刻跟岩浆没任何区别,只待大脑发号指令,冲动便接踵而至。
章叙甚至不确定这些未成型、四不像的木雕是不是出自本人之手。他蹲下,然重心不稳,忽然踉跄,自己都摔懵了。干脆两腿岔开,就地坐下。
他随手捡起一个,看轮廓,像只鸟。
章叙的拇指搓弄着木头表面干裂粗糙的纹理,反复回忆,终于想起来。初春的时候,他新得了批楠木,取一段试手,就下了两刀,又忙别的事情去了。后来把这事忘了。他定期整理工作室,最后应该当废品扔了。
没想到有人会悄悄捡走。
章叙从不注重的细节被人矜惜珍藏,如今恍然探得天明,好像淡如开水的生活被珍珠杀了一记温柔的回马枪,给了他一颗漂亮的星星。
如此种种,还有很多,包括他有意试探的木雕月季花。都被照料的很好。
章叙眼睛干,逐渐泛起涩意,而后延至五感,蓦地耳鸣。他像出现了幻觉,在持续电流声中听见了青鸟划破天际时引颈的鸣啼,盛小泱像碎玻璃似的呼吸混杂其中,又轻又软的一声声“啊——”
他喜欢我吧?
章叙却在盛小泱若即若离的举止中有了微妙的不确定。
汪!
焖肉突然急吠两声,给章叙惊出冷汗。他先心虚,以为盛小泱今天早回,撞见自己不礼貌的行为,想措辞解释,然而周围安静,活物除了狗,就只有自己。
章叙反应过来,郁闷瞥向焖肉。
焖肉不知何时扒拉开了书桌抽屉,邀请章叙来看。
章叙本来的目标只有行李箱,再得寸进尺,确实过分,所以不作他想。
“不要了。”他对焖肉说,同时抬手关抽屉,余光却刮到个东西。那蓦地顿在半空,腕一转,摸摸焖肉的脑袋,“好狗狗,出去守门。”
狗狗乖乖退场。
抽屉里蛮空,除了U盘,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眼睛盒,章叙只迟疑一秒,伸手捞起眼镜盒。
金丝边框在暖黄灯下泛出暧昧光雾,这种简约温和的风格不像盛小泱的东西。
送人的?章叙想,他还有这种款式的朋友?
微酸的焦灼和恍悟的惊喜交替一秒出现,章叙不可置信的睁了睁眼,瞳仁似有枯苗望雨的生机。他挺不要脸,半分钟也不犹豫,自作主张,那眼镜就架上了鼻梁。
美其名曰,试戴嘛。
镶钻的镜链悠然荡漾,跟章叙的心一样,飘飘然,高兴,但不安定。
章叙走到镜子前,微微弯腰欣赏。他凝视自己,表情沉思平和,心绪却一蹦三尺高,想了很多。最后他轻推梁杠,有了决定。
正好此时有人来电话,名称备注——装修负责人。
那人开门见山,“章老板,你房子装修好了,明天家具进场,你来看看?顺便验收。”
章叙沉吟片刻,说好。
那人继续说:“还差主卧的床没选,要么按照整体风格,我给你配一套?”
“不用,”章叙淡淡说:“我自己来。”
“行。”
挂了电话,章叙打开微信,找到苏淼淼。
言简意赅,编辑内容。
-下月中旬,我替小泱请半个月假。
这笃定强势的语调不像请假条,像倒对老板反天罡的通知。
章叙自己还挺满意,指尖悬停于发送键上,未点下,被横叉一脚的来电打断。
“……”
他接了,喂一声,礼貌道:“崔总。”
崔总笑意蛮浓,问:“章老板,到哪里了?我准备了好酒,准时开始的。”
“你怎么亲自打电话?”章叙的语调听上去受宠若惊。
崔总大笑:“我拿你当朋友嘛,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位总是章叙此次项目的甲方,除了出手阔绰,后续资源也很丰富,章叙想扩大工作室规模,少不了他的人脉。他看眼时间,微不可闻叹气,摘了眼镜,调整情绪,笑笑说:“马上出发了,肯定准时到。”
【📢作者有话说】
日出那次,我们不争气的章老板是真的睡着了。
and狗狗背锅侠
第58章 “我家属矜贵。”
黄总在酒店门口迎候章叙。
这排场给章叙弄挺不好意思,寒暄道:“我空手来的,怎么能让你出来接我?天怪冷的。”
黄总乐呵呵接他话茬:“我朋友给我从云南弄了个百年木根,你随便雕个关公,别收我钱了,今天这趟就不算我白出来挨冻,行不?”
章叙笑笑,“那不行,我手艺费贵,给你打对折。”
黄总大笑。
今天这局说是朋友聚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关系往深里探究,章叙跟这帮老总肯定不在一个世界,充其量就是合作比较愉快的甲乙双方。
章叙虽然疲于社交,但他要为以后打算了,不再恣意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和想法中——未来生活、家庭,还有更多,不只有他一人了。
黄总带章叙坐酒店私人电梯,给他解释:“今天包厢比较私密,没人带你肯定找不着路。”
章叙心思一转,含蕴问道:“怎么?”
“崔总刚买下市里三座园林,准备修缮施工,好多人闻着味道来的。”黄总压着声跟章叙说:“其中一座园林他准备修复完了对外开放,有政府支持。结构、墙面修复对外招标。但是其中很多门窗桌椅,摆台插屏,反正跟木头有关的东西,他属意你做。工程量蛮大,钱也好赚。”
黄总这人精明,说话同时不动神色观察章叙反应。上回没摸清底细往他身边送人,脑残行为影响交情,黄总怪不好意思,这会儿算相互给个台阶下,继续说:“章老板心细,业务能力没的说。大事小事不会计较,人豁达,好合作。我也跟黄总推荐你!”
章叙含笑道谢,“今晚这酒我要是不多喝几杯,对不起黄总引荐。”
黄总也不客气,说行,敞开喝。
包厢在酒店顶层套房内,门口站了两男一女,面庞青涩,眼神却娇媚,看着像刚拔出来的嫩萝卜,底部又带点泥巴。
章叙不走了,蹙眉问:“什么意思?”
黄总忙摆手,“这次跟我没关系啊。”他蛮尴尬:“我们这圈子没那么纯情,有需求的自己带伴,既能陪酒,也能显摆,或者“资源共享”,散场后小腰一搂,该干嘛干嘛去呗。”
章叙对这套措辞叹为观止,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出去。
问:“黄总也有?”
黄总挺着他那前凸的肚子,娇羞一笑:“我从良了。”
章叙:“……”
黄总去搭章叙肩,奈何个子有限,够不着,像个挂坠,“认识这么久,我真拿你当朋友。你看不上这套我知道,吃完饭,生意谈成了,合同一签,你这白眼翻去西伯利亚也没人说不是!再忍忍,等明儿有空,我请你和你家属吃饭。”
他这么殷勤,是因为比较可观的提成,跟章叙心照不宣。
章叙似笑非笑斜视过去,不语,也不上套。
黄总指天发誓:“吃正经饭!”
章叙知道这人精是试探自己,他也没打算瞒,笑笑说:“宝贝得藏起来,我家属矜贵。”
那意思,不吃。
黄总装模作样,重重唉声。
打个哈哈,这话题算过去了。
今天人不多,圆桌位置还空了几个出来。崔总见章叙来,颔首打招呼,说随便坐。章叙在合适位置落座,他不着急认人脸,不喧宾夺主,也不显疏远。
崔总对章叙的为人处世很满意,正要说点什么,突然被人抢了话。
“章老板。”
这声音油滑诡诈,像是打招呼,却混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章叙蹙眉,循声望去。
是盛小泱口中对他明码标价的男人,前不久在江平路见过。
黄总看章叙脸色不对,忙打圆场,问:“二位认识?”
章叙收回目光,缄口不言。
那人倒是来劲了,意味深长地哼笑,“何止认识啊。”
黄总牙疼,心想这大傻逼,人秋雅结婚,他搁这儿又唱又跳,丢人现眼。
崔总在主位之上,瞧一眼章叙,待静观其变。
黄总汗都憋出来了,忙打圆场,给章叙介绍:“这位姓邱,邱大勇,建筑公司老板。”
邱大勇想竞标崔总的园林修缮项目,他本来都不够格上桌吃这顿饭,不知道被谁塞进来的,端茶送水地拍马屁,绞尽脑汁要混点油水。大家都看不上他,但崔总没说话,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邱大勇见崔总也不搭理章叙,猜测他估计跟自己一个性质,也是蹭点别人不要的钱赚。他一边鄙夷章叙假清高,一边愤恨自己的玩具在他手里捏着。
好段时间没靠近漂亮哑巴了,再不抢,往后更没机会。
席间诡异安静。
黄总没跟邱大勇介绍章叙。
章叙安安静静,手指摩挲白酒杯,像一尊肃穆沉寂的雕塑。
崔总突然轻笑,开口说:“真认识?不像啊,看着有仇。”
黄总听出了这位拱火的意思,默默坐下,不再从充当和事佬。
邱大勇心理扭曲,本就上头,没听出崔总的意思,以为是台阶,顺着上去了。他给自己倒酒,满了,端起,朝章叙走去。
他们中间隔两个人。章叙余光看见,没有动作。
“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己人。”邱大勇咧着一嘴黑黄的牙,吊着眉毛笑:“章老板,这杯我敬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了,咱们再好好叙旧。”
他特意把“旧”字加重了音调,好像特意提醒章叙什么。
旧人,旧事。
盛小泱啊。
挑衅的意味过于明显,黄总心里又暗骂一句,大傻逼。
章叙舌抵着齿尖,倏然轻蹙一笑,可唇角却往下压着,眼睛沉得可怕。他平静斟酒,一杯满,先敬崔总,仰头饮尽。
崔总回敬,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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